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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埋骨 前尘往事皆 ...

  •   阴雨连绵十余日,官道上却车马不绝。

      林缥的鞋袜早已湿透。每踩一步,泥水便从绣鞋的接缝处挤进来,脚底传来针扎般的疼。那双养在深闺的白嫩双足,此刻大概已磨出血泡,和湿透的罗袜黏在一起。

      可她不能停。

      仿佛只要一闭上眼,四处都是群狼。

      ——出嫁日,正是惊蛰。

      花轿抬进暗巷时,锣鼓声忽然停了。

      轿夫们压低了声音:“前头是贵人的轿辇……快避让。”

      林缥的心猛地揪紧。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混沌的红,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雨声。这是唯一的契机了——继母赵氏派来的婆子就在轿外守着,等到了刘家,她便是死人一个。

      透过满目的红色,她看见一个玄色旗帜,只是阴雨细密,面前的金饰繁琐,看不大真切,只隐约能感觉到,此人身份及其贵重。

      四周围一片寂静,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她不顾轿夫的阻拦,一把掀开轿帘,冲了出去。

      泥水溅了满身。她跪在湿冷的石板上,朝着前方那座高高的轿辇叩首:“大人,妾不愿嫁,请大人为——”做主。

      她想着,搏一搏,兴许就博对了。

      话没说完。

      一柄刀抽出鞘,寒光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封住了她所有声音。持刀的侍卫面无表情,仿佛她只是一只聒噪的虫。

      轿帘纹丝不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慵懒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与我何干。”一个阴冷的、沉稳的但相对来说较为年轻的声音。

      四个字。没有停顿,没有犹豫。那人甚至不屑于看她一眼。

      她的心凉了半截。于是顾不得旁边婆子和轿夫的阻拦,带着满身的泥泞,踉跄的跪爬到权贵面前,那人如坐云端,轿辇上的帷幔依旧毫无波澜。

      她急促地伸出手,抬头攥住轿帘的一角,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求大人怜悯,妾愿当牛做马以为报答。”

      繁重的金饰下,露出一张苍白到极致的小脸,红色的嫁衣混着黄色的泥泞,宛如一朵凄美的花。方才拔刀的侍卫也有些于心不忍,劝阻道:“还不快快退去!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那年轻的、淡薄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带了一些戏谑:“高博见,要是你看上了这女人,本大人可做主将她送给你。”

      那侍卫愣了愣,而后抱拳:“大人,这是刘家的新妇。”

      权贵顿住,而后才道:“如此,那便不能给你了。”

      三言两句间,仿佛她是一件货物,可以随手抢来,亦或是不抢。林缥瘫坐在地上。

      婆子冲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女郎莫要自误!还不快快上轿,以免误了吉时!”

      林缥被塞回花轿。

      轿辇继续前行,很快消失在巷口。锣鼓重新响起,唢呐吹得刺耳。

      她坐在摇晃的黑暗里,攥紧了袖子里的碎瓷片——那是她偷偷藏的最后一张牌。

      ---

      她想起三天前。

      父亲去世不过月余,继母赵氏便换了张脸。那个从前慈眉善目、一口一个“阿缥”唤她的女人,如今坐在堂上,居高临下地说:“刘家来提亲了。三郎虽病着,但冲喜之后未必不能好。嫁过去,你就是刘家的少夫人。”

      “刘家是多好的家世,不消我说你也当知道,他们能瞧得上你,那是你天大的福分,可不要给脸不要脸呀。”继母慈眉善目,却是蛇蝎心肠。

      刘三郎分明已经死了。

      林缥从丫鬟的窃语中得知,那根本不是冲喜,是殉葬。刘家要给早夭的儿子配一门阴婚,而她是被挑中的祭品。

      “我不嫁。”她拿出刀子抵着喉咙。

      赵氏连眼皮都没抬:“女郎若要寻死便死得干净些,也省的刘家再费功夫。”

      刀锋贴着皮肤,微微发抖。林缥看着赵氏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是真的要她死。

      为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那夜她路过赵氏后院,听见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她不是故意的——可赵氏不这么想。私通是大罪,若被林缥告发,赵氏要徒三千里,家产一分也落不着。

      所以赵氏要先下手为强。

      林缥想逃。她哄了六岁的弟弟林良帮忙引开看守,却在角门被赵氏带着人堵住。一巴掌扇过来,她跌坐在地,耳畔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赵氏居高临下:“女郎可要乖些。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林良站在不远处,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娘亲和姐姐为什么忽然变成了仇人。

      婚期定在三日后。刘家催得急——死人等不起。

      林缥搜遍了闺房,只找到一片碎瓷。她把它藏在袖中,想着实在不行,便用它划破手腕,死在花轿里,也不让赵氏如意。

      可她又想:凭什么是我死?

      ---

      花轿在泥泞里颠簸。

      林缥没有死。她活着,从那个暗巷里被人架回花轿,一路摇到了刘家墓地。

      “新娘下轿——”

      婆子来掀轿帘。林缥握紧了碎瓷片,指甲嵌进掌心。可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了!棺……棺材裂了!”

      “快请道士!这是凶兆!”

      混乱中,婆子松了手。林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掀开轿帘,朝着黑夜狂奔。

      身后有人喊:“新娘跑了!”

      她跑进雨里,跑进黑暗,跑进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荒野。树枝划破了她的嫁衣,泥水灌进她的鞋袜,她不敢回头。

      直到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直到她再也跑不动,跌坐在一棵老树下。

      雨还在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握笔绣花的手,此刻满是泥泞和擦伤。碎瓷片还在,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

      天擦黑时,林缥找到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漏风漏雨,香案上蒙着厚厚的灰,正对面的城隍像彩漆剥落,看上去比她还落魄。听说当今的大将军不信鬼神,所以各处庙宇大多荒废。

      她朝城隍像叩了三个头:“借宿之恩,来日加倍偿还。”然后掀开黄布,缩进了香案底下。

      为今之计,只有前往望京,投靠外祖家。

      母亲早逝,外祖家恨父亲不争气,这些年断了往来。可她没有别的亲人了。望京崔家,曾是名门——就算如今不认她,她也得去试一试。

      山高水远,也不知有没有命走到。

      她蜷在香案下,听着外面的风雨声,渐渐闭上了眼睛。

      ---

      下半夜,风更急了。

      破烂的门窗被吹得砰砰作响。林缥眠浅,朦胧间听见脚步声,立刻警觉起来。

      她握紧睡前捡来的木棍,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

      香案前出现一双满是泥泞的黑靴,脚步声一下比一下沉重,不一会便感觉到有人撑着香案,桌子晃了一下。

      黄布被掀开——

      林缥猛地挥出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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