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短记》落尽流光

1、一、闲愁几许

　　柳川客居长安，这是他在长安度过的第五个春天，烟柳袅袅多姿，辛夷和红踯躅也开得喜人。柳川却有些发愁：宦海沉浮五载，长安城有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这样一个过时的落魄的举子在这里激不起任何浪花。

　　他已经流连长安五年了，如果今年吏部还是不安排官职……如果这样，那么他就只好继续等待。

　　柳川家族原先是京城有名的望族，后来衰败，柳川作为嫡支长子，复兴柳家是他的责任。如果说二弟可以因为喜欢绘画去四处临摹，三弟可以因为无能而闲居老家。那么作为长子，柳川从诞生就没得选。

　　他或许不比三弟才华多几毫，而论在一群文化人里的知名度还不如略有才气的二弟，可是他只能承担这份责任。责任重达千钧。但如果兄弟中一定有人要走一条艰难的路，那么作为大哥，他自然责无旁贷。

　　大唐盛世太平，表面无限风光，只是因为大家都只看着明媚春光所到之处花开鸟啼，而在所有人都刻意忽略的暗处，阳光也找不到的地方，是一群落魄潦倒的酒鬼。

　　他们年纪有大有小，或者还强撑着体面穿上洗得起毛的衣袍，或者干脆蓬头垢面，再也不愿思考尊严这等难题。但共通之处还是明显的：他们都不得意，憋着满腹牢骚。

　　柳川有时候会来这里，他不怎么喝酒，只是观察着这些醉鬼。当然，他没有自视高人一等，他已经倒霉了五年，他应该把自己归为同一类人。

　　可是他不喝酒。

　　他自幼体弱，直至如今每到换季都要头昏脑热几次，大病一番。所以他没法喝酒，只能清醒地混迹于一群醉鬼之间，借一场虚无的酩酊大醉。

　　有人醉了要写诗，身边就有酒鬼给递纸递笔。

　　柳川没醉，但看了也想写。他从怀中掏出纸笔，想了想，写道：“花开动满京，巷坊各自晴。焉知…… ”

　　落笔至“焉知”二字，他停住了笔，皱眉想了下，涂抹掉了这两个不太积极的字眼，接着写：“檐下飞新燕，念汝未得眠。”

　　一封家书应该是温暖的、熨帖的，牢骚话憋在心里，柳川不想燕语烦心。燕语是柳川妻子的闺名，妻子温婉大方，是老家三原县县令的幺女，他困守长安五年，妻子每一封家属都只是寒吁问暖，从不让他担心家里的杂事。

　　妻子温柔体谅，从不抱怨。柳川却很想念她，想念老家的山水，甚至于书房前一株老梅。

　　“近日春光正好，我见长安繁花似锦，想把这美景写与你，可惜笔力不足。其实去年冬季就想与你写信了，只是雪大未能成行。家中有你必然一切安好，只是万万记得买砂糖和枣子煮水喝，还要注意多添衣。你体寒要多加调养。我在京中一切安好，唯独念你难以成眠。如今修书一封，且煮茶静待来信。”

　　柳川走出小酒馆，外面阳光暖暖地照在人身上，春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得一滩一滩，他踩出清脆的水声，一步步往回走。

　　信就等到明日再寄，今天想为她寻一支开得最好的杜鹃花。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