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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 热烈而又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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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2019的夏天陷入了很严重的失眠。
一夜无眠的滋味实在是难以忍受,晚上十一点半熄灯,早上五点半就要在尖锐的哨声中起床叠被子,彻夜辗转反侧,室友均匀富有节奏的鼾声,外面偶尔传来大卡车的鸣笛声,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头脑昏沉钝痛又麻木,好像有人把我的头往墙面上使劲锤打。
可又是无比的清醒,麻木的痛苦的甜蜜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我脑子里放映,唯一能证明时间流逝的是机械电子表准点的报时声,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直到第五下,我又清楚地认识到:一夜又过去了。
在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自己憔悴又苍白的脸,眼瞳里是细细的红血丝,有一瞬间我很微妙地想起了以前在语文课本上学过一篇来自夏衍先生的小说《包身工》,但和芦柴棒最大的区别的大概是我的体型相对她来说健壮不少。
早起时间很急,五点半起床,六点零五便要赶到教室,狭小的宿舍要容纳八个同时转得匆匆忙忙的女生洗漱上厕所穿衣服扫地拖地,再赶着宿管阿姨关门的前刻睡意昏沉又步履匆匆地踩着清晨湿润的露水去后面小饭馆排队买早饭。
大约只有在这所学校才能看到这样的奇观: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这条由大大小小小饭馆组成的横街,就开始热闹起来了,长余二里的空地上,紫的绿的蓝的校服混杂在一起,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吃早饭,大多都是端着盘子站着啃包子啃馒头喝稀淡的豆浆,还有坐在木质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吃面条的,如果细细观察,包括我在内的这些年轻人吃饭的速度都无一例外地快,大多数人的人都对这种快节奏逐渐适应,就像这里每个高年级的学生不会对一天至少十五个小时的学习感到不适应一样。
我赶到班级的时候正好是六点零八,刚刚好的时间还能有能让我去饮水机那里打个水的功夫,这时已经有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读起了课本。
从《劝学》到《离骚》,从abandon到zero,五花八门的读书声渐渐响起,我回到座位上刚刚拿起政治课本,班主任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讲台。
“读书声音太小了!读大声一点!打水的同学不要再打了!回座位早读!”
随即稀疏的读书声陡然变大,过道排队打水的人也只好拎着空水瓶匆匆回到座位。
私立学校的老师大多是是拿生命拼业绩,尤其是我们班主任兼任我校安全主任,他几年如一日地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要教三个班的地理还要忙得团团转还能抽出空来炯炯有神地盯我们班上课早自习,实在是用一塌一塌金钱堆积出来的敬业和卖命。
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读着辩证法,企图把强行知识塞进我的脑子里。
我的同桌田家怡很不幸地来晚了,她尴尬地走进了教室,在班主任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站在位置上,苦哈哈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迟到要罚站,违纪要罚站,被批评要罚站,所有与学习有悖的事情都可以罚站用罚站解决,这是三十二班最朴素的班规。
我继续读着书上的子丑寅卯,意识却不由自主地逐渐飘远到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皮也越来越重......
有时候想想我的失眠可真有意思,白天看书看一会就可以在座位上不省人事,晚上躺在床上却神经兴奋的恨不得唱《三天三夜》。
就在我即将倒下的时候,突然间胳膊受到隐秘而又精准的一击,田家怡默不作声地用笔尖导了我一下,千钧一发之际我装模作样地扯着嗓子读起书来,班主任两秒之后便在我身边轻飘飘地略去,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和田家怡同学道了声谢,她悄悄地用手回比了个ok的手势。
从六点十分到十一点四十二是整个早自习到中午放学到时间段,我在十一点四十的时候便已经悄悄地收拾好了我随身的帆布包,然后在历史老师讲的吐沫四溅的时候默默盯着我的表看了又看,秒针缓慢而又均匀地在表盘上游走,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都说时间如白驹过隙,可是这一刻时间却被无限拉长,两分钟的漫长却是度秒如年一般的难捱。
当刺耳的铃声终于的时候,我在一瞬间如蹦起的弹簧一般从座位上跳起冲出门外,我以第一排优越的战略位置及得天独厚的长腿优势成功甩开企图和我赛跑的一大波僵尸,一路从教学楼跑到外面。
又是一副全员大冲刺的模样,旷阔的平地上都是疾步而行的人,我们放的最晚,奔跑的也大多数是我们这种颜色校服的学生。
我跑得嘴里都冒酸水,在一段漫长的直行后我开始向左方向转弯,越过一段草坪也我到达了我的目的地。
那个狭小,拥挤,喧闹,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的小房间,这个学校唯二之一的电话亭。
今天运气不错,有个低年级的弟弟刚刚打好了电话,我仅仅排了一分钟就摸到了座机,播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滴——”
“滴——”
“滴——”
第四声“滴——”的时候我已经开始不耐烦,手里也不自觉把电话抓的死紧。
但是电话一直没有被接通,在最后一声“滴——”响完,电话里开始有机械的女声说“您好”的时候,我按掉了电话,再重新播了号码。
如此来回了三次,时间在分秒加倍速逝去,我后面排队的人又多了一个,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胃有些微微抽搐。
第四次拨打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
“啊,小宝你别急,你听我说...”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打给你吧。”我沮丧又气极,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在讲话,声音很大,但在周围闹哄哄的环境下也不算违和。
“对不起...我刚刚有点事,手机没放在身上。宝宝不生气好不好...”
“可我每个中午都这个点和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忘记我了......”委屈的情绪在我心中充盈,就像用真空袋抽空包裹着的柠檬片,酸得我都想淌眼泪。
“没有没有,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宝宝你原谅我好不好?”电话里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让我无比想念曾经被他抱紧的时候。
“你以后不准这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再不接宝宝电话我就是小狗。乖,不生气了啊。”
“哼...你刚刚在干嘛?”
“我啊...我刚刚去给我妈妈打饭去了。”
“啊...”我对刚刚的歇斯底里感到愧疚“阿姨又住院了?”
“对,刚刚在挂吊水,她说她饿了,我就去食堂给她买了点吃的,手机放包里了,食堂太吵就没听见。”他顿了顿,又对我说:“对不起啊宝,我刚刚着急排队打饭,又忘记带手机了,等着急了吧,以后不会这样了,还没吃饭吧。”
我在电话那头可以听见他微微的喘息,大概是因为跑步的缘故,心下的委屈也烟消云散,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寝室关门,便又开始掐着秒撒会娇,倒豆子一般抱怨着这里那里不好,这里不好,一股脑地发泄自己的情绪。
李升不急不缓地安慰着我,或许也是轻车熟路,他像一支镇定剂,把我从糟糕的情绪里拉进青柠薄荷味的夏天。
我喜欢他喊我小宝,宝宝这种称呼,我感觉到自己被宠爱,被珍视,尽管这是我是要求的,他刚开始老叫不习惯,老是叫到一半不好意思笑出来,但是我老是撒娇,他便逐渐习惯这种称呼。
说句更肉麻一点的话,我感觉他无论说什么在电话那头拥抱着我。
打完电话,我又匆匆跑去小食堂用塑料袋打了份饭,赶在门禁前放在口袋里偷偷带回来了寝室。
洗衣间里嘈嘈杂杂的是洗衣服和聊天的声音,我和室友打了个照面,因为要赶在阿姨来寝室查寝之前吃完,闲聊几句之后我就能匆匆地缩到我的蚊帐里开始扒起来了饭,饭菜都有点凉,米饭硬了,我也没在乎,好好地吃顿饭在这里也是种奢望。
我叫何小郢,是一名19岁的复读生,2018年参加第一次高考的时候发挥正常超二本线11分,经过了一系列思想斗争后,我来到我们城市里赫赫有名的复读监狱上学。
暑假的时候很多亲戚朋友都和我说,能走就走吧,别吃这个苦啦,以后再努力也是一样的啊,说实话我动摇过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脑子不太支持我一鸣惊人,但是我还是力排众议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到这边受苦。
我老爹和老妈对于他们这个一贯喜欢混吃等死的女儿突然发奋图强都啧啧称奇,逢人就说他们的闺女志气高,但是我心里清楚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在秦淮,我一意孤行的选择好像不仅仅是为了争口气,好像就是那个不算闷热的初夏的傍晚
那个男孩子和我一起并排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和我说:“我想和你一起考到秦淮去。”
疯狂动心的鸡血加持下,是我持续两个月多的头悬梁锥刺骨,在高中的末尾,终于体验了一把认真学习的感觉。
看到这里你应该就知道这个一个相对俗套的青春故事:
学渣女为了心仪的男生好好学习发疯图强的故事。
但是结尾还是和大部分的青春爱情不太一样,我们并没有手拉手去往另一个城市,而是我没有任何惊喜地高考发挥稳定,最后我不甘心地做下了复读的决定。
走之前我非常有仪式感地对我的男孩说:“兄dei,等我金榜题名高头大马地来接你。”
在那个小小的凉皮店里,那个男孩子看着我,嘴角还有一点点没擦的凉皮的酱,他看着我,对我眯眯眼地笑,他清晰而又响亮地对我说:
“好。”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决定都很值。
不是说我的成绩不可以支撑我和他在一个城市里,但是我不仅是想在距离上离他再近一点,还想和他一样可以优秀一点。
大概是爱情猛然让我的自尊心苏醒,让我一个学渣自惭形秽起来,学生时代检验一个学生优秀与否的标准大多数以成绩为首准,何况是李升这样成绩优异的优等生,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他完完全全符合我青春期的臆想,清爽而又明媚的少年。
复读的日子从刚开始就很艰难,在太阳最晒的时候我和我老爹拎着大包小包来到这边,宿舍狭小,我到宿舍的时候只来了两个室友,在忙着擦床板擦灰。
那天是真的很热,我和我老爸两个人哼哼哧哧地收拾行李,中午走之前我爸又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边塞边说:“你在这想吃点啥就吃点啥,不要怕贵,好好念书,一年快得很,很快就熬下来了。”
那一刻我感觉好像我真的被关进了铁牢子里。
晚自习我零基础啃圆锥曲线的时候总想扇过去只知道吃吃喝喝谈谈恋爱摸摸鱼的自己一巴掌,叫你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好大学,作孽了吧。
可能也偶尔会放下笔,然后想一会他。
我真的真的无比依赖他,他是我在这边受苦受累唯一的出口唯一的寄托,在燥热的夏日夜晚,在沉闷的自习室里,我在写完一道政治主观题的末尾,在笔尖偷偷地描绘一个人的名字。
李升。
马克李维说:“由爱而生的勇气,足以抵抗世间所有的孤独。”
我喜欢他,好喜欢他。
我感谢我爸妈给予我生活上的富足,冬天我们学校刮起阵阵妖风的时候,我有钱可以买一杯现磨咖啡和姜饼套餐暖身,中午睡觉前可以买份零食,高考失利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给我第二次机会,复读不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是我们家庭的决定,因为复读如果没有足够的经济支持的情况下也是空谈。
我感谢我物质上的富足,尽管我的灵魂并不是完整,青春期的女孩子多少都有些无病呻吟,但我也清楚的知道,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时运不济的时候,尽管我抱怨着这里的一切。我不顺利的感情,无休无止学业的折磨,但是我依然知道我是幸运的,
无比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