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俊俏小郎君 ...
-
仙界沉华殿的后山,桃林栽满整座山头,即便暮色已至,也难掩其下花粉之色,半遮着远处流动的幽蓝浮光。
桃鸢曲着一条腿,半躺半倚在一株桃树上,绯红的薄纱裙裾层层落下,于空中飘动,时有凋零残花错它而过。
着杏色衣裙的仙侍缓步走来,立在树下仪态恭敬,轻声禀报:“上神,人界湘安城的张老爷突染恶疾过世了,冥差来言,需解生死扣,方能入轮回。”
桃鸢眼睫轻颤,慵懒睁开,几枝被幽蓝浮光描了边的桃枝映入眼底。
一片花瓣落下来,桃鸢抬手,软袖滑坠,露出半截玉臂,前端的素白细指轻捻花瓣,细碎金芒在其上闪烁须臾,张老爷的名字已然跃现。
她轻笑,拎起白瓷酒壶,饮下最后一口桃花酿,指尖的花瓣也随之颓靡落地。
“这世间,可是又少了位多情郎呢。”
清清冷冷的声线,仿若空谷外百灵之音,又缱绻着一丝甜度,竟分不清是疏离还是亲和。
桃鸢下来,仙侍双手交叠在身前,垂首弯腰退居一旁。
“月隐,今日的桃花酿有些许寡淡了。”
月隐腰压得更低,“下侍这就去重新酿过。”
言毕,她没等来上神的回应,只有掩着双细长小腿的绯红薄纱,在她低垂的视线里拂过。
眨眼间,偌大的桃林已没了上神的踪迹,剩远处的幽蓝浮光还在静静绽着,将人界夜幕之下的云层都打薄了些。
云层下,桃鸢衣袂翻飞,足尖立于高楼的屋檐画角,背后月光给她的乌发胧上一层银霜。
她颇有兴致,瞧着底下四方大院里,张老爷与小妾的热闹。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貌美妇人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倒退,一身鲜亮衣裙早已脏乱,冲正前方步步逼近的男子惊恐大喊。
男子着寝衣,身形半透明,浑身是血,露在外面的手脚和脸部长满恶疮,腐烂流脓,死死盯着妇人不放。
情急之下,妇人一下拽掉头上的金簪充当利器,簪尖颤巍巍指着男子,“我警告你,别再纠缠老娘,要死给我死远一点!!”
她话音未尽,男子的忍耐力达到极限,呲牙扑上去掐妇人的脖子,吓得妇人失声尖叫。
就在男子的手爪堪堪要触碰到妇人脖颈之际,一只骨相清朗、温润修长的手握住男子的手腕,不让其寸近分毫。
妇人死里逃生,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躲到来人身后,借来人的白衣衣角藏住自己。
檐上的桃鸢见到这一幕,目光落在四方大院里,倏尔出现的白衣公子身上。
那公子身长腿长,腰窄背挺,救下妇人后才放开男子,声音清越微沉:“徒增杀业,与你绝无益处,还请张老爷三思。”
闻言,张老爷面孔狰狞,眼神恨不能吃了妇人,“我不杀她,如何轮回?!!”
这个问题……
公子沉吟道:“此事……”
不待他说完,余光之中,无尽夜色下,有抹绯红人影倏而出现。
白衣公子不由侧首回望,只见一女子足尖落地,收拢水袖,携着月光洒下的银霜聘婷走来。
等公子回神,桃鸢已立在了他面前。
红衣似火,容颜绝色,双颊如浸染过桃花酿一般酡粉清丽,似醉非醉。
听闻仙界月老一职乃桃鸢上神所任。
听闻桃鸢上神本体是株桃花树,最喜红衣,姿容无双,六界内外、九州大地无人企及,想必眼前这位就是了。
白衣公子垂目作揖,“桃鸢上神。”
桃鸢不语,只安静端详公子的相貌。
公子墨发柔顺,肤白俊美,剑眉下一双狭长的星瞳被浓密长睫覆盖。尽管低着头,身量依然比桃鸢高出一大截。
桃鸢歪头,玉指轻勾公子的下颚,去探寻公子眸中的点点星光,笑说:“哟,哪里来的俊俏小郎君啊?”
白衣公子顿时脸红到耳朵尖,直起身后退半步,却见眼前女子向他巧笑嫣嫣,微醺的容颜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夜风卷着甜酒香撩拨起白衣公子耳畔的细碎墨发,他再次垂首,“下君星暮,来自冥界。”
“星……暮……”桃鸢品着这个名字,勾在空中的指尖一点点回收,“暮色晚来,星辉朗朗,好名字。”
“求仙人救救我!”
张老爷“扑通”跪地,朝桃鸢磕头。
桃鸢睥他一眼,“后悔了?不想和你的妾室生生世世在一起了?”
张老爷哭丧着脸摇头。他现在只想重新投胎做人,再不想每日忍受魂体游荡阳间的痛苦了。
多游荡一日,魂体多削薄一层,再这么下去,他会魂飞魄散的!
“解生死扣倒也不难。”桃鸢迈步,从星暮身侧经过,系发的红绸随风逶迤翻折,抚过星暮肩膀。
她问:“我救你,那谁救张夫人呢?”
张夫人……
张老爷磕头的动作僵住,记忆中相隔久远的女子容貌逐渐清晰,又迅速跟着火的画卷一样,火星子扩大,在女子的容貌上烧出一个又一个黑洞。
眼看桃鸢要走,星暮摊开一手,小口圆肚的木宝瓶于他掌中显现,另一手双指并拢,掐诀施法,张老爷的魂体化作流光钻进木宝瓶。
收好宝瓶,星暮转身去追桃鸢。
“上神请留步!”
距离张家屋宅数里开外,是湘安城最繁华的地段。
桃鸢立在石板古桥上,璀璨灯火映照着桥下的粼粼河水,泛起的波光又在桃鸢裙裾上缓缓流动。
星暮拾阶而上,“烦请上神解开张老爷的生死扣,令他得以轮回往生。”
生死扣。
生生世世,生死相许。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多么美妙的誓言啊!
可若一方不愿赴死了呢?
像是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桃鸢手中多了只瓷白酒壶,仰头灌下一口,“他往不往生,与我有何干系?”
含笑的声音被河面水汽氤氲开,乌发与红绸垂在桃鸢纤瘦的背上,扬不起一根发丝。
星暮听着只觉凉薄。
“请上神莫要为难下君。”
仙界与冥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因九州八荒内,拥有上神修为的屈指可数,才受人尊崇。
真论较起来,星暮并不惧。
桃鸢回身,朝星暮走近两步,唇角仍是笑着的,但那笑不达眼底,再问:“星暮小郎君可识得张老爷的原配夫人?”
“不识。”
“你自然不识了。”
桃鸢笑容灿烂,皓齿比明月还要皎洁,出口的话亦是悦耳动听:“因为她魂魄散尽了呀,小郎君又怎会识得呢?”
星暮怔住。
看着小郎君干净不染纤尘的脸,桃鸢有一种将沾满污泥的鞋底踩在白雪上的乐趣。
甚是好玩,再踩一脚。
“张夫人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中做生意,资产颇丰,招赘了张老爷做女婿。可惜,在二老意外过世后,张老爷一步步吞并岳家家产,不仅将府邸改为张宅,还与婢女情义相通、互许终身。”
最后四个字,桃鸢咬得极重。
她立在古桥的石栏边,阑珊灯火自脚下蔓延至远方,与薄云相交。
“在婢女的怂恿下,张老爷抬她为妾,再一把大火烧死原配夫人,竟听得火海中夫人大喊,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张老爷心生惧意,求来道士做法,使得张夫人魂魄散尽。”
说到这,桃鸢轻笑,“轮回往生?小郎君倒是说说,张老爷可曾给原配夫人轮回往生的机会?”
半晌,桃鸢身后传来沉沉二字:“不曾。”
是啊,不曾。
赶尽杀绝至此,张老爷当真是位多情郎呢,否则又怎会撩动两位女子的芳心?
桃鸢面对满城锦绣,仰头又灌一口酒,“城外月老庙,张老爷和他的妾室可是海誓山盟,许诺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呢。本君好意成全,现又要来反悔,当真是可笑至极。”
口中桃花酿太过寡淡,无味得很,桃鸢终是弃了它,壶口倾斜,一流甘酒高高直下,融进河面,荡开圈圈涟漪。
离开湘安城后,桃鸢不想回仙界,在城外的水田间,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着,心里积着股燥热,像大山底下的火浆一样汹涌喷发。
她停下来,双脚抽光了所有知觉,迈不动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寸寸发麻。
头顶夜空,明月比方才更亮了,照得桃鸢脸色苍白,哪还有半分酒醉后的粉意?
桃鸢艰难抬头,望着明月,额角汗珠滑落,笑说:“十五,是了,今日是十五,这么快就到了呢。”
身后有道气息快速逼近。
桃鸢颦眉侧目,发麻的右手灵气缭绕,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
“桃鸢上神。”
清清越越的声音,是星暮。
桃鸢悄然松了口气。
虽与星暮初次相识,但桃鸢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星暮对她应当没有恶意。可为何偏偏要在这种时候?
“怎么?小郎君莫非相中本君,要缠着本君到天荒地老了?”
星暮的俊脸再次红起来,忙拱手作揖,解释道:“上神误会。下君只是方听上神所言,张老爷行事的确卑劣。下君在此保证,冥界判官绝不徇私,他的罪孽……”
话到一半,星暮发现面前的桃鸢上神状态有些异常,浑身大汗淋漓,仿若淋过一场雨不说,白皙脖颈下隐隐有红光流动。
那红光天生反骨,任桃鸢调动全身灵力压制,还是无济于事。
桃鸢早已听不清星暮说了什么,再也支撑不住,阖上双目,身体软软倒下。
星暮大惊,伸手去扶桃鸢,岂料桃鸢太过虚弱,顺势倒进星暮怀中。
感受着怀中女子的炙热柔软,星暮肩颈僵直,两手悬空,一动不敢动。
他……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