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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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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俩相处之时,不曾说起么?”名舞月挑眉一顿,诚然那时的菡萏不过是个四万岁的静待闺中,而睿姬娘娘却是成婚多年的九万岁妇人。
自练霄宫归来,他便奔赴至西荒玄鸟王族的行宫,对于西荒上君的前言不搭后语,反倒是菡萏的母妃陇南夫人如实告知。四万岁的菡萏曾在鹿吴山处受了情伤,陇南夫人当初只道这孩儿矫情,区区情伤竟买醉了万年之久,然而于性子暴戾的西荒上君而言,此为极大的耻辱,是以菡萏曾被其禁足于宫中三年之多。
陇南夫人再三保证菡萏虽是情窦初开,然而却不曾作出越矩的行径。说到动容之时,不禁喟叹:“许是她在宫中见多了那些嫔妃献媚邀宠,也看过妾身曾经落魄,是以才不愿于男女之情上动念头。”
名舞月假装无聊地喝着茶汤,诚然西荒君上的荒唐在仙界神界颇为闻名,于西荒之地随意觅个地仙也能耳熟能详地道出一桩风流之事来。
闻说自元后殁了,本是温柔深情的西荒君上竟性情大变,本是凋零的后宫一年之内竟纳了四位之多。加之性子越发阴晴不定,待子女的之事更是以一言堂之姿,容不得反抗。
他自问不似雷玉帝君能容下妻室曾有异心,然而在知晓菡萏曾处于何等境地之时,却又存了怜悯之心。名舞月有些忧心,毕竟他于菡萏也不算很是了解,成亲了这般多年她不曾问过他的事,起初他还以为她不感兴趣,哪知原是当真不感兴趣。
菡萏垂眸看着手中的空碗,毛遂自荐去替鬼帝历劫,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罢了。那时的她既是幼稚也是苦恼:“妾身只知姐姐于碧玉年华便早早出嫁,至于其夫君是何许人物乃是只字不提。饶是记得有一回姐姐醉得不轻,曾道她的夫君品性极好,纵然知晓她是一介断袖,也不曾以此作文章为难过。妾身与姐姐虽有情谊,可一直恪守着本分,妾身喜欢姐姐,是以不欲姐姐因此而被夫家发难。”
“可惜你已嫁人,为何却这般执拗?”他问的乃是子嗣之事,如他所见,这睿姬娘娘虽为断袖却也甘愿为雷玉帝君诞下三个孩儿,诚然情爱之事,若有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无便也无妨的。
“南极真皇于姐姐一家有恩,姐姐又岂有决绝之理。而我并非执拗,只是君上于我而言委实陌生,加之君上曾动过立侧妃之念头,妾身便更是不欲这般了。”便也是此事才让她存了不欲生养之念,她的父君自她有意识以来便是嗜好流连个嫔妃之间。
她的母妃在血房内生育之时,她的父君却与其他侧妃把酒言欢,待得她呱呱落地,这才迷蒙着一双酒意未清的眸子探望了一回,诚然也不过是闲坐,因着不到一刻便呼呼大睡了。她母妃的落魄,她自小看在眼里,试问她又岂会让自己的孩儿这般被冷落?
名舞月拧眉一顿,那时的他与友人不过是吹嘘着罢了,这天地间最为不可信的便是醉得不轻之话。他竟从不知晓菡萏便是因着此胡话才不愿生育,而他也着实应验了她的担忧,确是待旁人有了一刹那的念想。
正如她所言,两人虽是成了亲,然而却见不得就此夫妻同心。
“你之事,我算是明白了。你也知晓,这仙界神界的神皇素来没有罢黜后位之举,我也不好开了这先例。加之,我若废了你后位,你的父君更是容不下你的,兴许还会为难你的母妃。”
听到此事会影响母妃,菡萏纵然有千言万语也不敢再说,她为断袖之事已让母妃在父君处很是为难,若她再出幺蛾子,母妃的下场定必是被父君丢弃的。凡人常言:“快活似神仙”,然而神仙也有无能为力之时。
“你莫再冲动一时,把自身弄得泥泞不堪。我凑巧有事,不宜久留了,待你完全康复再作打算也不迟。”此话除却告诫于她,诚然也是告诫于他,那凡皇的下半生能过得这般恣意何尝不是善于克制?若非看过了司命星君的人间命运薄,诚然他无法相信区区一介凡人竟能逆天而为,区区凡皇竟比神仙还活得通透。
“君上之意,妾身明白。”菡萏目送着名舞月离开,诚然他的话当真是拿捏着她的软肋——这天地间,她最难割舍的便是母妃。
菡萏不曾想到三天后竟会是母妃亲自前来探望,当菡萏紧紧抱住母妃陇南夫人才感觉到一丝温暖、一丝熟悉的感觉,就连这乱了几日的灵台也越发清明了。历经百世情劫,她终是重列仙班,凡间种种终成过往云烟,那些苦痛终是过去了。
“傻孩子,一切都过去了,莫哭,莫哭。”陇南夫人嘴上说着劝说的话然而自身也因着久别重逢而热泪满盈。“是鬼帝请旨你父君,容我随君上前来探望你,你父君如今正忙于与鬼帝闲谈。你父君与母妃瞧得明白,鬼帝很是看重你。”
“母妃这些年过得如何?”看着略为憔悴的母妃,菡萏只觉颇为心酸,她美丽端庄的母妃头上竟多了几缕银丝。无需母妃的再多言辞,只因她深知于父君眼中,妻子有且仅有元后,纵然她母妃是后宫中最大的妃子又如何?始终逃不过元后的影子宿命。
“你父君这些年身子越发不好,如今也需得你王兄从旁协助批阅公文;至于后宫,来去也是热闹得紧要。对了,你如今已是冥主君后,莫要事事倔强,成了亲便由不得你胡闹,来去都得替夫家着想。”陇南夫人偷偷抹走眼珠,菡萏的日子并不难过,只要她莫再纠结前事,往后的日子便也舒坦了。
听着母妃的话,菡萏垂眸点头应允。诚然眼前的种种便如鬼帝所言那般,这骑虎难下之势也由不得她一时冲动了。她似乎有点明白为何当年睿姬姐姐与她虽是两情相悦,却终是止步于“发乎情、止乎礼”的迂腐,这句“替夫家着想”便是一切的礼教。
她随意披了见披风便挽着母妃的手臂在院子里散步,半天崖的清风虽不似西荒那般是冷飕飕的,却也是带着几分寒意。母女二人细谈之下,菡萏才知晓,鬼帝这些年皆是孑然一身,执意静候她的归来,至于侧妃乃是不曾有之。
既是动过异心,为何又要故作深情,是以她不懂。
“兴许君上心中仍是记挂着老天帝的幺女。”菡萏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句戏谑打断。
“本帝素来记挂的是你。”名舞月头戴九旒冕旒,一身正气凛然的朝服穿戴,正立于这双母女身后。今日这一装扮便是摆出诚心诚意的礼待,也算是给足了菡萏鬼后之位份的颜面,这西荒上君也觅不得由头发难。
这一身装束仅为谒见天帝、“四御”神皇所用,凡人常言:“天子为十二旒,诸侯王公之旒有九、七、五之分。”,诚然仙界神界更是如此,九重天宫神皇等皆为十二旒鲛珠衮冕,“四辅”皆为九旒五彩玉衮冕,至于四海八荒之君上皆为七旒五彩玉服冕,六合则为五旒五彩玉毳冕。
“啊,你怎干起听墙角的勾当?”菡萏一脸嫌弃地怪叫一记,她这一句责备惹得陇南夫人掩嘴轻笑。
于陇南夫人而言,这双小辈虽也闹过矛盾,却也算是历过磨难,相信菡萏这个笨女儿自会明白这尘世间素来并非黑白分明,这黑白更不会一成不变。菡萏在西荒的日子,一直有她兜底着,故此这灵台才会这般执拗。
“哟,瞧你这孩子尽是胡说八道,妾身失礼在先,还望君上见谅。这时候也不早了,妾身就此别过君上、君后。”陇南夫人无意杵在这儿惹得两位小辈厌烦,随意觅了个由头便径自去找西荒上君了。
名舞月与陇南夫人寒暄了几句后便遣人送其与西荒上君汇合,适才他与西荒上君的闲话家常间,顺势也窥探这位父君可曾了解过女儿的一切。说到菡萏嗜好之物,这位看似不曾用心的父君竟能道出菡萏极为不喜合虚果与蘋婆果,也不喜带有酸涩之味的食物。
话语间,名舞月说起这菡萏与陇南夫人当真母女情深之际,西荒上君的脸容极为不自觉地僵了一僵。而名舞月显然是揪着了这么忧愁,继而以三寸不烂之舌作文章。
他不曾想到,这翁婿两人闲谈竟牵扯到一桩算不得秘辛的秘辛,陇南夫人本是西荒王族之亲眷觅来分走元后盛宠的棋子,为此他也暗中喂其绝育之药。菡萏之生母并非与元后有着六成相似的陇南夫人,而是因着难产而亡的元后。
当年元后诞下菡萏后呈了血崩之兆,她于撒手人寰之前恳求西荒上君把菡萏送个陇南夫人抚养,此举乃是她替夫君还罪。西荒上君强忍痛失所爱之哀恸,无奈召来陇南夫人,亲手把孩子交付于她。
这六万年来,菡萏一直不知其生母便是元后,只把养母陇南夫人尊为唯一。而西荒上君却因着菡萏是他与所爱之人的血脉,是以一切皆是比寻常的皇子、公主也严厉多了。听西荒上君之意,他并不欲菡萏知晓这一切,毕竟陇南夫人与她早已结下不可断的母女情分。
加之,他名舞月也不愿再生出何等枝节,塑造一个人需要上千万年,然而毁掉一个人不过是弹指之间。是以,他点头答应了西荒上君。
“你?”待得这院子里四下无人,菡萏蓦地上前抱着他的腰身,纵然是老夫老妻的他也不禁僵住动作,不明就里。
“妾身谢过君上。”她不施胭脂的粉脸贴着他的肩窝,这一刻的真心实意由衷而发,出嫁至今历过的事儿太多太多,这一声道谢乃是感谢他为她做的。
“你我乃是同林鸟,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何来‘谢’字?”名舞月失笑地反手搂着她,当她放下倔强之时,他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意。难怪当年天帝沄洌闻得他表姐服软,竟如黄毛小子般在苍天马场内骑着天马驰骋了好几圈。
“妾身于凡间历劫时一时想不开,投了湖。是君上自湖中救了我,这一谢便是那时的救命之恩。”菡萏顿了顿,“也是君上让我母女能说上话之恩。”
菡萏不曾想到的是此番归来后除却能与母妃好生谈话,还能从鬼帝口中知晓姐姐的半分,她知道当日的她过分了,也知道姐姐为了“四御”与“四辅”的平衡而伤了南极真皇。姐姐为人妻,她也为人妻,诚然两人往后再无纠缠,方算是对得起夫家。
休养了将近两个半月,半天崖处迎来一张九重天宫的喜帖——西极真皇的那双日月设百日宴。想到当日会迎来一众仙僚,名舞月便自觉很是头痛了,毕竟雷玉帝君待菡萏嫌隙极深,呃,诚然是夺妻之仇,然而她乃是变天青霄宫的正宫娘娘,此番相遇也不知会牵扯什么。
有别于名舞月的担忧,菡萏在知晓此事后尚能以愉悦的心思,摆弄着矮桌上的鲜花,悉心修剪着那些多出的枝蔓,嘴里哼着西荒的小曲。
当一朵芙蕖递到名舞月手中,他的大手接过递来的剪子,仔细地把多余的枝叶减去后方才插入花瓶之中。看着菡萏的悠然自得,反倒是他显得拘束,“你的心情就这般舒爽么?”
“难不成,君上以为这双日月的百日并非喜事?”菡萏故作不解地一问,惹来名舞月没好气地一瞥。
借着这两个半月的相处,菡萏待名舞月的隔阂越发减淡了,如今两人虽谈不上鹣鲽情深,却也算得上琴瑟和鸣了许多。
从前的她不曾思量过要如何与夫君相处,或者说,只要鬼帝不在她的院落方才让她那颗悬起的心稍微舒坦些。如今这秘密不再是秘密,她像是悟了何种道理般,竟能坦然面对鬼帝,兴许姐姐当初也是这般吧?
“我听表叔子说过,天帝有心维护着君上,君上又何必烦恼着如何面对西极真皇呢?加之,妾身已重归列仙班,想必前尘种种已作云烟。”关于那双日月的降世,菡萏已从玄武星君迟无涯口中得知,好在这双日月顺利降世,不若这鬼界又得一番天地了。
“你何时与那小子碰头的,我竟不曾知晓?!罢了,我倒是忧心雷玉帝君,此人性子阴晴不定,分属极为难缠之神尊。万一他脾气上来,执意为难于你,你当真不怕么?”随着名舞月的巧手,花瓶之内的繁花逐渐有了诗情画意的气息。
“我与姐姐已是曾经沧海,如今各自嫁娶,何来招惹南极真皇之说?君上这般畏畏缩缩,着实不像一介鬼帝所为。我若不去便是坐实了南极真皇的料想,抑或是鬼帝当真不欲我去赴宴?”菡萏捧着花瓶放在显眼处,这一室的雅致便由这花延展开来。不得不说,鬼帝的雅兴当真独特,寻常的花草在其手中化作奇花异草。
“你若能陪同,我自是乐意。”诚然菡萏之话不无道理的,那些风评更多的值不得推敲,就如神界仙界盛传西极真皇有“隐疾”之事,如今的百日宴何尝不是灭了好事者的悠悠之口?
菡萏虽是出生于西荒,然而却鲜少踏足于颢天的黅霄宫,对于这位赫赫有名的天族司战战神紧是透过几本古籍记载。当她的目光落在雷玉帝君时,那张笑脸不得不僵了一僵,这般丰神俊朗、谦和有礼的俊雅脸容确是与美艳动人的睿姬姐姐很是般配。
她有种裹足不前的犹豫,她很想得体地道一句“你好”,然而又觉得这般上前着实有些突兀——睿姬从未道过南极真皇待她不好。
睿姬虽是挽着南极真皇的手臂,但与菡萏两目相接之时,额间的桃花花钿也不自觉跳动了一记。她微微颔首,随着雷玉帝君的低头细语,睿姬扯出一抹淡雅的笑意,立于她身侧的南极真皇轻巧地借着自身的高大仙躯遮挡了菡萏的目光。
名舞月揽过菡萏的腰身,夫妻两人并肩而行地踏入黅霄宫的大门,残影仙官上前相迎。阖宫的夜萤花盛开,这一景象仅限于颢天之内,着实让菡萏惊奇。更让她稀奇的竟是名舞月能撇开那些男子间的闲谈,陪她在这院子里耗,待她弯腰想着采摘一朵之际,一道稚童的嗓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小仙见过鬼帝、见鬼后!”那稚童不过两万岁,却犹如雷玉帝君立在两人跟前般,透着不容置喙的肃严。
“小殿下当真乖巧,勿怪雷玉帝君这般疼爱你。不知小殿下在此,诚然是本帝与鬼后惊扰了。”名舞月显然是不欲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详谈,这大人之间的事儿何时轮到他来细说。
“小仙适才与圣王在前殿寒暄后,这圣王便往此地来了,想必鬼帝也不欲与其在此院子内打照面吧?”那稚童不怒反笑,纵然他的脸容乃是笑意盈盈,然而言辞间颇有拿捏的意味。毕竟是神皇之子,这城府在父君的耳濡目染之下,难免比同龄要深一些。
名舞月与菡萏闻得圣王之名号,这脸容难掩难色,虽说圣王如今乃是顺利飞升归来,然而名舞月捣乱了其修行也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