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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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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的静默。似乎脱口而出太过于自然,罪魁祸首继续保持缄默。
甘霖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当即改行做心理医生,在边景身上一定能捞到一笔巨款。边景大有直接从周五耗到周末结束的架势,于是开口的变成了甘霖。
“不用对乙方这么客气,我们也是有职业道德准则的。今天主要就是这些内容。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电话联系?”甘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而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不把人家当老先生以后又好像把他当小孩儿一样,“你一般上网吗?”
边景愣了一下,好像花了一段时间去咀嚼一个新的词汇,然后重复体味了一遍:“你说上网吗?基本上不用,我只有手机。”
甘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飞速在纸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撕下来递给了边景:“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嗯……然后希望我的电话不会被当成骚扰电话挂断。”
“我挂断过你的电话吗?”
“没,我还没打过,之前如果有联系都是杜临然负责的。”
“好的,我记下了。”边景举着手机朝甘霖挥了挥。真的和小孩儿一样,莫名的开心。
甘霖送边景到工作室门口。边景一手执着把黑伞,一手紧紧握着手机,留给望着他的人一道修长的背影。雨中的路人行色匆匆,他们都好像赶着奔赴下一个目标。边景偶尔张望旁边林立的商店,更多时候,他失焦地目光望向前方。而前方又并非归途。但是走下去就好,如果没有人来打破这种习惯的话。
边景突然想起了甘霖的话:“你一般上网吗?”
有点别扭,边景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甘霖造成的。他只是恍然间觉得太久了。太久了,五年前才给自己点燃第一支生日蜡烛;太久了,他转身拐向右手边的商场。
“您好,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吗?”
边景平静地躲开了导购员饱含各种情绪的双眼,斟酌着开口:“你们这有可以上网的手机吗?”
“先生,我们现在出售的手机都能上网呢……您现在用的这款也能啊。”
边景低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的那个手机,掌心还夹着甘霖递过来的纸条。边景对数字的记忆不错,走了这一段路,他已经完全熟记了甘霖的号码。
“手机怎么上网?”
那饱含情绪的双眼一瞬间被疑云遮蔽:“您去手机营业厅办理相关业务就行了啊。”
边景把手机塞进了口袋。索然无味。手心还剩下甘霖留的那张字条。
在走出商场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垃圾桶。边景停了下来。他攥着字条,在脑海中把甘霖的号码过了一遍,然后摊开字条对照了一遍。又把字条揉成一团,在脑海中过了第二遍,第三遍……等到差不多第五遍的时候,他仿佛下定了一个决心。
“叮——”钝物敲打金属盖的声音。
电梯楼层到达提示的声音。
甘霖打开门的时候,客厅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呀,甘霖回来啦!”一个激动的声音,仿佛甘霖是羁旅异乡的浪子。但很可惜,不是甘霖的母亲,甘霖也没明白,她激动个什么劲儿。抓着甘霖的手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肤。
“您再按下去,血管都能破了。”
到底还是放手了,但依然不能免去七嘴八舌的一通议论。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能上演个两三次,比打卡还准时。
甘霖战略性后退了两步,离开核心区,人群又自动闭合。他们重复之前的说辞,又寒暄了一番。甘霖突然想到了下午自作主张的那场“茶话会”,再看着眼前进退维谷的局面,自嘲般的笑了。
真他妈妙不可言。
等甘霖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后,客厅的剧情似乎已经拉开了下一幕。当然,只是甘霖以为。大家都陷入了沉寂。这种沉寂仿佛一股暗涌,在水底汨汨搅动。它只是在等待。
“呀,甘霖出来啦!”
仿佛一瞬间回到剧情的最初。
“阿姨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妈妈说你现在可忙了。”
“没有,阿姨……”甘霖还没机会说第五个字,对面的人又是一串连珠般的夸赞,末了还跟了一句,“上次阿姨让你帮忙画的山水画画完了吗?阿姨家的客厅专门留了画的位置呢。”
冗长的铺垫。最后一句话落下,轻飘飘的,像一枚落叶。水底在暗涌,它打着旋,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甘霖在孩童时期绝不会想到,即便是过了十八周岁,才艺表演也依然如同春晚必备节目一般,不会缺席。
“我的笔坏了,上次和您说过了,上上次也和您说过了。”
“毛笔坏了就再买一支,也不止这一支笔嘛。阿姨也可以送你一支。”
“不用了。”
如果还能有所弥补的话,也断然不是这支笔。
而这支承载了太多的笔,既然残败了,画也就不成了。
边景回到书画馆坐下,他再三犹豫,还是拨下了号码:“老陶,还麻烦你来馆里一趟……嗯,我和你存在一些关键性分歧,可能需要和你当面沟通一下。你看是否方便。”
老陶觉得边景有点怪,非常奇怪。他可以相信边景和他大呼小叫说“老陶,麻烦去帮我买点纸”或者“老陶,这菜咸了点”,但是当边景和他说出“我和你存在一些关键性分歧”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时光在逆流。回到了那段狼狈而踟蹰的日子。
“边景……”老陶其实想问“你脑子没病吧?”
“老陶,你为什么不给我手机办理上网业务,我得当面和你沟通一下,这件事情太严重了。”
“你脑子有病!”老陶摔了手机。
老陶到的时候,边景没在写字。老陶凑过去,只见边景对着手机界面东戳西戳。抬头看见老陶的时候,边景一脸肃然起敬:“老陶,我发现我这个手机虽然不能上网,但还有很多其他功能。”
老陶沉默了一会儿:“大家都有。”
“你为什么不给我办理上网业务?”
“我问过你,你拒绝了。”
边景放下了手机,看向老陶:“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吧,我给你手机的时候跟你提过这回事。”
好几年前?边景回味了一番。带着一种强制冷静的眼神默默地看着老陶。
“你说,你不是蜘蛛,为什么要上网。”
“老陶,好冷的笑话。”
老陶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二十五岁的边景:“你的叛逆期,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占尽了狂妄,而你占尽了无知。
晚上回家的时候,边景拒绝吃老陶烧的饭,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边景的房间很大,两个房间打通。一边作为卧室,一边作为边景练字的地方。墙上干干净净,只挂了一幅山水画。老陶曾经问边景为什么不挂自己的字。“我还没自恋到这种程度。”边景扭头看向墙角摞起来的纸,堆到腰际。
“你的字真的不赖。”
“我知道啊,不然你也不会给别人开这么高的价吧。老陶,你可是个奸商。”
边景盘腿坐在木地板上面,翻看着一幅幅字。厚厚的一沓都是同一篇赋,咏的是古时风流妙人昭宣侯。
“昭宣侯风采,谁人能睹啊。”
“老陶,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又在想昭宣侯吗?”
“我在想,这是谁作的赋。写的也太夸张了。难道是昭宣侯自己填的赋吗?”边景双手搭在膝盖上,锁着眉,满目深沉看着游走的笔墨,顿觉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我打算,也作几首诗歌颂一下自己。”
老陶转身离去。
“以后卖字只卖我写的那几首诗。”
老陶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欸对了,老陶。你说我要不要改画人物画?”
砰——房门关上了。
隔绝了送客的声音,甘霖把自己铺开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图还没有改完。他想到了边景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审美都用到塑造样貌上了。
哦,他的字也不错。
他想了想,给边景打了个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大设计师,好久不见啊。”
好好的一个人……
甘霖轻咳了一声:“很冒昧,一点私人问题,想请边景先生帮个忙。”甘霖觉得自己挺大胆的,再嚣张一点就是告诉边景,换我来做你甲方。
边景好好一个人,完全没有甲乙方的概念。当甘霖和他说“一点私人问题”的时候,边景却突然有一种心跳缓拍的感觉。好像有人攫住它,让它停下。好像在对赌一般走一条不知归途的路,有人对他说,你停一停吧。
他的声音变得不像之前一般畅然,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说吧。”
“是这样,我的一位阿姨,他们家可能需要一幅装饰挂画。”
“我不会画画啊。”边景无意识地拿笔杆顶端戳着纸。一圈又一圈。那些小心翼翼瞬间转化为了忿忿。
“书法也行。”
“你怎么知道我会书法?”边景觉得有点奇怪。
“看你写的信。我猜你软笔应该也会写的很好。”
甘霖没有告诉边景,那所谓用直觉来解释的猜测,是辗转反复了千百次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