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已望淮》季节J

9、冰块人有一颗温暖的心

　　1
　　胡尧所住的小区是金汤镇北边一个比较老旧的小区，小区外墙在许多年的风吹日晒下变得残破不堪。沿着晚风街一直走到尽头，顺着公路往左走100米，一条胡同前屹立一棵巨大的香樟木，树叶摇曳，伴着三两声鸟鸣。
　　拐进胡同里，穿过这条黑漆漆的小巷，突然出现的光，有些晃眼。
　　楚凡凡一行人纷纷抬手，在片刻的适应之后又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所有的光涌入眼眸，有些睁不开眼。
　　楚凡凡有种桃花源记的恍然。
　　一大片草坪，哦不对，准确来说是一大片草场在他们眼前映现，野草们随风荡漾，肆意疯长。
　　夕阳的光洒在上面，一层绿黄，一层绯红。
　　楚凡凡一行人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这样的美好中。
　　所有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一个男声打破了平静和美好。
　　“快看，”高言得意地笑，“我就知道他会在这，本神探出马，没意外！”
　　众人顺着高言视线的方向望去，浅草深草之间，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一个穆心冉无比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是胡尧！
　　楚凡凡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高言，小声说：“你该不会是……变态狂吧。”
　　“还是那种超级变态狂，”穆心冉补充道，“别人是跟踪女生，你竟然跟踪男生。”
　　“什么呀！”高言反驳道，“我只是有次刚好路过看见的好嘛！你们这些人，狗咬吕洞宾呀，亏我还帮你们……”
　　穆心冉朝他瞪了瞪眼，“好呀你，敢骂我们是狗，刚才是谁吃了狗买的雪糕，还一次吃了两根？”
　　“嘿嘿嘿，”高言露出赔礼的笑，“我是，我是。”
　　“别理他了，”楚凡凡轻声呼唤穆心冉，“你到我这来，我这看得更清楚。”
　　楚凡凡话音刚落，穆心冉就飞地一般跑过去。
　　那一年的韩莫离还不明白穆心冉这样的举动，看着这女孩觉得更像男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青春时候的喜欢，像是草场上的野草，泥土是压不住的，风一吹，就会肆意的疯长。
　　“你说他在干嘛？”穆心冉小声问。
　　“躺着晒太阳？”
　　“边上还有一只小橘猫诶！”穆心冉欣喜，“看来我和他又多了一个共同喜好了。”
　　“还有书，”楚凡凡轻皱眉头，很努力地看，“他的右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橘猫，书，晒太阳，”高言一下子跳了过来，“真相只有一个！”
　　他的耍帅动作被穆心冉在半空中拦截，脚落地的时候穆心冉的手已经牢牢捂住了高言的嘴，以避免他再发出半点声音。
　　“嘘！”穆心冉一脸紧张，她语气凶狠地说，“再吵吵就给我把吃进肚子里的雪糕吐出来！”
　　“*******”
　　穆心冉听不清高言在说什么，不过从他拼命地点头来看，应该是不会再作乱。
　　“你想谋杀呀！”高言一脸愤懑的表情。
　　钱子昂在一旁淡淡说道：“看来千万别惹陷入爱情的女人，杀伤力太大。”
　　“谁是女人？我还是女孩好吧！”穆心冉瞪他，可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强调这之间的区别，反倒自己有些理亏了。
　　“女人女孩不都一样吗？难不成你还是男的？”
　　钱子昂这话一出穆心冉彻底接不上了，她突然间有些羞涩，闭口不言。
　　“说吧，”楚凡凡赶紧解围，“金汤第一神探，你的见解是？”
　　楚凡凡的话果然奏效，高言很吃这一套，立马喜笑颜开，“看来我的地位还是有人认可的嘛，楚凡凡同学，我看好你，很有前途！”
　　“别说废话。”楚凡凡也忍不住了。
　　“他大概率是在给小猫讲故事。”高言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那次路过就听见他在给小猫讲故事，也不知道究竟是讲给小猫听，还是讲给他自己听？”
　　韩莫离一愣，高言的话有些触动到他。
　　韩莫离从小到大父母都不怎么在身边，他们的眼里只有事业，仿佛韩莫离是他们一不小心“闯的祸”，闯祸的人还不太想负责。
　　韩莫离小学时候还有奶奶陪伴，可岁月无情又匆匆流逝，奶奶老得只剩下笑容。
　　韩莫离看着她有些心疼，决心只靠自己。
　　虽然父母人不能到位，但钱总按时到位。
　　韩莫离接的每一个来自父母的电话，总是问他，钱还够不够。
　　可韩莫离在想，什么时候能问一下他，人开不开心？
　　在场的人大多没有察觉到韩莫离这细微的变化，只是纷纷好奇胡尧讲的故事。
　　可有一个人微微一瞥，便知晓少年心事。
　　“发什么呆呢？”楚凡凡拍了拍韩莫离的肩膀，“你又不爱讲故事。”
　　“啊？”韩莫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又哦了一声。
　　“真是个呆子。”楚凡凡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你比胡尧强大。”楚凡凡又说。
　　也不等韩莫离回答她就走回穆心冉那边，韩莫离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天。
　　总有一个人知道你心底里的脆弱与坚强，但我没想过那个人会是你。
　　那个女孩犹如一只发光的精灵，扇动着翅膀，绕着少年的心脏，一圈又一圈。
　　“那你有刚好听到他讲的什么故事吗？”眼下穆心冉只对这个感兴趣。
　　“好像说的是历史故事。”高言回忆着，“他似乎初中时期就对历史很感兴趣。”
　　“对着一只猫讲历史故事？”钱子昂啧啧道，“厉害，是个人才。”
　　“历史故事吗？”穆心冉思索着，“看来我得多看看有关于历史的书了。”
　　“对着一只橘猫讲故事，”楚凡凡感慨道，“胡尧这样的冰块人还有如此温暖的一面呢。”
　　韩莫离走了过来，“看来胡尧冰冷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温暖的心。”
　　韩莫离的话令大家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向胡尧望去。
　　远处草地上躺着的男孩，在这一刻，似乎不再是大家认识的胡尧。
　　风吹动着少年们的头发，而太阳就要下山。
　　“他要走了！”
　　钱子昂大喊，所有人中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穆心冉你忘了你的正事啦！”
　　胡尧起身准备走，橘猫也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早就说了，我们是来找他，又不是暗中调查他。”钱子昂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直躲在一旁，而现在太阳即将下山。
　　穆心冉和胡尧的约定马上就要到期失效。
　　高言正要大步迈出去，却被楚凡凡一把拽了回来，“没你事，少凑热闹。”
　　她转过头对穆心冉说：“心冉，这是你俩的约定，我们跟过去会很奇怪，你自己去吧。”
　　“好！”穆心冉向她点点头，说完就向胡尧那边跑了过去。
　　“我们先出去吧。”楚凡凡对着大家说。

　　2
　　走到无垠书店的门口时，楚凡凡让这群男生先回去，自己在这等着穆心冉。
　　楚凡凡原本想着等来的是满面春光的穆心冉，可事实却是，那个女孩，梨花带雨。
　　楚凡凡远远看见穆心冉用手擦眼，急忙向她跑了过去。
　　“你怎么啦？”楚凡凡焦急地问。
　　“他……他说不想和我做朋友。”穆心冉哭哭泣泣。
　　“什么意思嘛！”楚凡凡气得一跺脚，“你不是把答案给他了吗？”
　　“他……他说他从没有说过我做出那道题，他就和我做朋友。”说到这穆心冉哭的更凶了，“他还说让我离他的生活远一点，最好一步都别踏进……”
　　“他干嘛这样说？”
　　“他似乎对我会出现在那片草场上很意外，很反感。”
　　楚凡凡一下子沉默了。
　　她一路安抚着穆心冉的情绪，一路在想，直到走到穆心冉家门口时，她似乎想明白了。
　　楚凡凡站定，很平静的对穆心冉说：“我们似乎闯入禁区了。”
　　这时候的穆心冉已经不再哭泣，不过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她喃喃道：“什么禁区呀？”
　　胡尧心脏的禁区。
　　楚凡凡说：“胡尧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你想和他做朋友，就要准备好打一场长久的仗。”
　　“我可以。”穆心冉立马答道。
　　楚凡凡望着眼前这个傻傻的女孩，明明被别人伤的眼泪哗哗地流，却还是那般的单纯勇敢，没有一丝犹豫，心里有被感动到。
　　楚凡凡之前总是在想，要是自己也喜欢上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人，会不会像穆心冉这样？
　　她想，或许会吧。
　　可这一刻，穆心冉回答她的这一刻，她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我不会。
　　这可能就是楚凡凡和穆心冉不同的点。
　　楚凡凡向往自由，这种情况对于楚凡凡来说，无形之中也是一种束缚，一种自我的牢笼。
　　可楚凡凡不是一只愿意待在笼子里的橘猫。

　　3
　　回到家之后，爷爷已经做好了晚饭，轻声喊着：“凡凡回来啦，快去洗手，再叫一下莫离吃饭了。”
　　“哦好。”楚凡凡有些打不起精神来。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池边洗手，韩莫离房间桌上的台灯已经点亮。
　　楚凡凡向窗子走去，韩莫离正做在桌子前写着什么。
　　“吃饭啦！”楚凡凡朝他喊。
　　“哦，知道了，马上来。”
　　“你在写什么呀？”
　　“没什么，就随便写写。”韩莫离岔开话题，“穆心冉怎么样了？”
　　楚凡凡正要说，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去了，还是不细说好了。
　　“那家伙不认账，说肯定不是心冉做出来的，不说这个了，待会儿饭菜凉了。”
　　韩莫离看着迅速跑开的楚凡凡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再追问。
　　说到韩莫离为什么在楚凡凡家吃饭，原因是韩莫离的妈妈。
　　那是楚凡凡第一次看到韩莫离的妈妈，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看见。
　　楚凡凡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韩莫离妈妈的情景，当时韩妈妈正站在门口左顾右盼，要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楚凡凡都要把她当贼抓了。
　　“您有什么事吗？”楚凡凡带着心里的疑惑走了上去。
　　“是19号没错呀……”韩妈妈自言自语着，“怎么是个小卖部？我找错地方了？”
　　女孩突然站在她面前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阿姨？”
　　“诶……诶！”韩妈妈终于发现到楚凡凡，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校服，一脸稚气地望着她。
　　“小姑娘呀，这里是九号巷19号吗？”韩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面前这个女孩第一眼看上去还挺讨人喜欢。
　　“是呀！”楚凡凡回答说，“这是我家，阿姨你找人吗？”
　　“我儿子和我说租在这儿，我来看看，这怎么是个小卖部？”韩妈妈抬眼看了看头顶的那块的木牌匾，上面刻着爷爷家的小卖部几个字样。
　　楚凡凡听到她说她儿子租在这儿心里一下子有些慌张，这是韩莫离妈妈？
　　韩妈妈在等着楚凡凡的回应，楚凡凡缓过神来，笑笑，“阿姨，你看右下方，还有三个字，已停业。”
　　“已停业”三个字是她和韩莫离一起刻的，爷爷年纪大了，这种折腾的事儿交给他们年轻人就行。
　　木牌匾挺沉，而且已经固定好多年，铁钉都已经锈迹斑斑。
　　当初是没有放上去之前就刻好的字，现在只能靠站在椅子上贴着身子去刻。韩莫离比楚凡凡高，这项重任理所应当地落在他的身上。
　　楚凡凡抬头看着韩莫离拿着剪刀在木牌匾上刻画，男孩笨拙的动作看得她忍不住笑。
　　“别笑，扶好。”韩莫离听到了她浅浅的笑声。
　　门前的地并不平整，九号巷和门前的地有一定的高度差，椅子的腿时不时有轻微的晃动。
　　“放心，我扶着呢。”楚凡凡坏笑着，故意晃了晃椅子，韩莫离站在上面摇摇晃晃。
　　“别闹，我手里拿着剪刀呢！”
　　“哦好。”楚凡凡也觉得有些危险，连忙扶住。
　　“最后一个字我来刻！”楚凡凡觉得这么重大的时刻，自己也要参与到才行。
　　“你够得着吗？”韩莫离低头看了看楚凡凡。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楚凡凡嘟着嘴，“下来。”
　　韩莫离知道他已经激起了眼前这女孩的好胜心，只好无奈地跨了下来，将手里的剪刀递给楚凡凡，“小心点，别划着手。”
　　楚凡凡接过剪刀站了上去，身高是够了，但也只是勉强支撑她够到那个位置，楚凡凡刻得比之前的韩莫离还笨拙。
　　女孩踮起脚尖，一笔一划刻写着青春，底下的男孩露出小虎牙。

　　4
　　韩莫离妈妈此行的目的，一来是看看韩莫离的居住环境怎样，二来是看看学校食堂的伙食如何。
　　居住的环境挺令韩妈妈满意，楚凡凡家所处的巷子很安静，平日里基本上没有嘈杂的车声人声。
　　可去学校一看，学校食堂的伙食实在是不行，韩妈妈在那吃了一顿，一会吐槽这个菜盐放少了，一会又说那个菜甜掉牙。
　　楚凡凡突然有些疑惑，韩莫离妈妈怎么比韩莫离还挑食？
　　碰巧韩妈妈见到楚爷爷的时候，楚爷爷正在做饭，韩妈妈被楚爷爷的饭菜香味所吸引，便和楚爷爷商量说能不能让韩莫离在楚爷爷家吃饭，她会另外付一份伙食费。
　　楚爷爷爽快地笑笑：“既然您不嫌弃我做的饭，放心让你的孩子吃我做的饭，我非常欢迎！”
　　后来，韩莫离的餐桌从食堂的公共桌椅变成了楚凡凡家的木桌椅。
　　楚凡凡没吃两口饭就没胃口了，穆心冉的事在她脑海里反复地转，她放下碗筷对着爷爷说：“爷爷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爷爷话音未落，楚凡凡就已经上楼了。
　　“莫离啊，我今晚的菜不好吃吗？”楚爷爷望着韩莫离。
　　“好吃，很好吃。”韩莫离赶紧回道。
　　“看来我这疯丫头今天出门遇到不高兴的事了，”楚爷爷自言自语道，又抬头对韩莫离笑笑，“好吃那你就多吃点，哈哈。”
　　晚上的时候，韩莫离在一张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写。
　　青春的火苗一旦点燃，就再也遮掩不住，火蛇疯狂的向上蹿，燃烧在碧蓝天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