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已望淮》季节J

1、青春是一场盛大的逃亡

　　1
　　爷爷总是说，爸爸太规矩，妈妈又文静，却生个小疯子出来，成天净给我捣乱。
　　爷爷总是眯着眼笑，一笑楚凡凡就知道自己成功得逞。
　　爷爷有家小卖部，名字还是楚凡凡起的，楚凡凡总和小伙伴说，这是我爷爷家的小卖部，想吃什么随便拿，我请客。
　　后来小卖部就叫做——爷爷家的小卖部。
　　小时候的楚凡凡仗着爷爷撑腰，做错事就躲爷爷背后，有次把林婶家的花盆打碎了，爷爷直摇头说，这回我也救不了你。爸爸让楚凡凡头顶书本在屋外站军姿，那时候六月初，楚凡凡一会儿扶书一会儿擦汗，站地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不一会儿爷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是眯着眼笑，手袖里藏着楚凡凡最爱的香草雪糕。
　　爷爷捏了捏楚凡凡肉肉的小脸蛋，热坏了吧，下回可不能这么淘气了，你爸出门了，快把书给我拿着。
　　楚凡凡一边吃着一边哭喊着，爷爷你个叛徒，临阵脱逃。
　　爷爷看着楚凡凡满嘴奶油的馋猫样，眯着眼笑。
　　爷爷的笑楚凡凡都看腻了，走的时候她朝爷爷喊，下回我想看你咧嘴笑。
　　爷爷说了什么她没听见，爷爷的样子也被眼睛里溢出的水珠模糊。
　　楚凡凡二年级的时候被爸妈带到工作的城市，记忆里的小镇，像是倒映在水面，风一吹过，就在一道道波纹里褶皱，楚凡凡称之为回忆。
　　小时候的楚凡凡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句再见说出来如此轻松，做到却又那么困难。小小的脑袋瓜里第一次有了对于离别的感伤，但对于那个年纪的她来说，应该是难过。
　　自那之后，爷爷的眯眼笑一年只能见上一两回，楚凡凡心想，明明都看腻了的眯眼笑，这会儿却格外想念。她又想起，曾经在爷爷那里百试百灵的撒娇打滚，现在在爸妈嘴里成了整天唠叨的不像个女孩样。
　　暑假的时候，楚凡凡想去爷爷家，无奈自己年纪太小独自坐不了长途车，爸妈又太忙没空送她回去，爷爷想过来爸妈又不放心他老人家，楚凡凡就只能和自己的玩具熊度过那漫长的夏天，百无聊赖的夏天。
　　可她不想是玩具熊，她想是秋水河旁的青蛙，河岸边柳树上的蝉鸣，九号巷草根底的蛐蛐。
　　她想是那个小镇。
　　她想是爷爷。
　　可这一切只能是她想。
　　这样想着，楚凡凡从小学升到了初中。
　　初三快毕业的时候，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布置了一道作文题，题目叫青春是，后面划上长长的横线。语文老师说，同学们，年少时光是美好的，可属于你们的青春已经来临。你们现在不再是小孩子了，可离大人还差一步，这一步就是你们的青春。老师希望你们写出对青春的憧憬，以及对青春的自己发出挑战。最后语文老师笑了笑，这也是我给你们的押题作文。
　　押题作文这种东西，楚凡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楚凡凡杵着下巴想，青春的憧憬是什么呢？我该对自己发出什么挑战？
　　就在这时同桌拍了拍她说：“凡凡，青春是什么呀？”
　　楚凡凡转过头望着她说：“你是不是傻呀，青春不就是……不就是……”楚凡凡明明感觉心里有着一大串想说的话，可不知道怎么，思绪一下子像是鱼刺卡住了喉咙。
　　“还说我傻，你不是也不知道。”
　　楚凡凡嘟着嘴趴在桌子上，手里的水笔在本子上胡乱画着圈，她倒不是在生同桌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可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楚凡凡自己也想不明白，她在本子上写下青春两个字，又在后面划上长长的横线。

　　2
　　日头一升一落，晚风就吹走了时光。
　　楚凡凡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好像小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可转念一想，究竟是时间溜得快还是流的慢？
　　这些想法还没在楚凡凡的脑海里捂热乎就被眼前一只黑影扑过来一口吞下。
　　“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楚凡凡跳出凳子，退到一米开外。
　　她大叫一声“妈”，没人回应。爸字到了嗓子眼又被她咽下去。
　　楚凡凡看了一眼台灯旁的闹钟，已经夜里十点，爸妈没一个回来的。
　　飞进来的是一只不知名的小黑虫，应该是顺着窗户缝溜达进来的，台灯的灯光吸引到了它。楚凡凡不断跳着，手里的大作文本朝小黑虫发起猛烈进攻。
　　“快出去，快出去啊！”楚凡凡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她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小子”，竟被一只“无名小卒”折腾得死去活来。
　　房门突然间打开，赶完虫子累地瘫坐在床上的楚凡凡吓得一哆嗦。
　　“妈你怎么进来不敲门呀？”本来心里就憋着气，楚凡凡急躁地喊。
　　“我听你屋里动静挺大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妈妈望向楚凡凡，“你在干嘛呀？”
　　“我！”楚凡凡大叫，她想狠狠吐槽爹妈一番，吐槽自己还不如隔壁家养的宠物狗，可不知道怎么，她身子一软，语气瞬间降下来，“我…我没事。”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爸爸忙生意，妈妈是护士，他们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楚凡凡看着房间的四壁，突然觉得这就是天然的“囚笼”，而她连凶猛的野兽都算不上，撑死是只小橘猫，进来了就别再想出去，只能在墙壁上磨磨爪子。
　　“是不是想爷爷了呀疯丫头，”妈妈走近摸了摸楚凡凡的头，“下星期爷爷来给你加油助威。”
　　加油助威？楚凡凡一愣，她余光瞥到墙上大大的倒计时牌子——中考倒计时10天。
　　对了呀！怎么把这一茬搞忘了？这不就是打开囚笼的钥匙嘛！
　　楚凡凡笑了起来，心里有着一丝小得意。
　　“傻笑什么，爷爷来了这么开心？”
　　“那当然！”楚凡凡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妈你记得多买些菜……”
　　爷爷周日被爸爸接了过来，本来爸爸说没空，但爷爷十分生气地在电话里说，你什么时候不忙？这回我必须去！
　　门铃响起，妈妈一打开门，站在客厅茶几前的楚凡凡就一眼望见了那个全身上下充满小镇气息的爷爷。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头上戴着草帽，白胡子渣渣，还有那久违的眯眼笑。
　　“爷爷！”楚凡凡奔过去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爷孙俩坐在沙发上，楚凡凡和爷爷打闹着，妈妈看着他俩嘴角扬起，笑说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爷爷突然问道：“凡凡你打算报哪所高中呀？”
　　楚凡凡刚要说还没想好，话没出口妈妈就先替她作了回答。
　　“淮州一中，凡凡的成绩冲一冲还是有希望的，不行就淮州二中，师资力量也不错，去年好像考了好几个清北呢。”
　　爷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似乎有些失落，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起来，“话说现在镇子上的金汤中学也不错哟，去年考了一个北大呢！”
　　“真的呀！”楚凡凡眼睛瞪得老大。
　　金汤中学，金汤镇。提起这两个名词，楚凡凡的记忆匣子仿佛尘封多年再度被揭开。
　　金汤镇三面环山，都是些不知名的小山，却衬托出镇子的宁静与美好。镇上的街道陈旧却干净，仿佛三月的烟雨洗涤在上面。小时候的楚凡凡总爱穿过九号巷顺着秋水河往上跑，转过落日桥接着往上，路过金汤中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再一直往上走就是她最爱的金汤湖。
　　从小到大没见过大海却又十分渴望看见大海的楚凡凡，第一次有了见到大海的震撼。
　　金汤湖的河堤很高，楚凡凡调皮地背对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踩到顶的时候还继续向上抬脚，猛地踩空，险些跌倒在地，楚凡凡踉踉跄跄地转过身，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阳光正好，碧蓝宝石闪闪发着金光！
　　楚凡凡一下子沉迷其中。
　　好美啊！她心想。
　　能不能不要这么俗套，再想点更华丽的词藻啊楚凡凡！她又想。
　　还想什么词藻，不如画下来，楚凡凡看了看双手，空空如也。自己什么也没有带，画纸画笔，一样也没有。
　　就用眼睛和脑海记录吧。
　　楚凡凡坐在河堤上，晚风吹动着湖面，也吹动着她的发梢。
　　夕阳的光染红碧蓝的水波，同样润红了楚凡凡的脸颊。
　　站在河堤上向后看，整个金汤小镇落入眼底，夕阳下的金汤镇，像是一只温顺的橘猫，蜷缩在群山的怀抱里。
　　楚凡凡想得有些出神。
　　“你在想什么呢？”妈妈在楚凡凡眼前挥了挥筷子，“饭菜都快凉了。”
　　“哦。”楚凡凡一时间缓过神来，她兴奋的和爷爷搭话，“金汤中学现在这么厉害啊。”
　　“你别瞎起哄，”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和你没关系，你的目标是淮州一中，快点吃，吃完还要做功课。”
　　爷爷欲言又止，默默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在楚凡凡看来，妈妈是外人眼中的文静，是她眼中不亚于爸爸的严厉鬼。没有爸爸那么多规矩，但却对自己的人生有着极强的控制欲。
　　晚上的时候楚凡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风扇在头顶哗哗地转，她发现风扇的中心有个小黑点，她又盯着黑点看，直到瞳孔的事物逐渐模糊。
　　窗外怎么有蝉鸣声？
　　吱，吱。
　　它还在叫，一直在叫。
　　楚凡凡一下子惊坐起来，头顶的风扇依旧在哗哗地转，而窗外除了黑色再无其他。
　　楚凡凡连忙跑到窗边，朝窗外听去，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她有些失望，瘫坐在椅子上，眼前是摊开的本子，上面写着：
　　青春，紧接其后的是长长的横线。
　　楚凡凡脑海里突然响起来同桌的声音，青春是什么？
　　就在那么一瞬间，楚凡凡似乎找到了答案，她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楚凡凡莫名的有些兴奋，她拿起笔在横线上写。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