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我后他死遁了》吴山天风

2、浮生（一）

　　太华山朝阳峰，是观赏日出的绝佳地点，也是众弟子晨起练剑的场所。一轮红日自茫茫云海间升起，风在群峰之间来去，搅得金色流云犹如浪涌。

　　楚湘白自己也说不清，这是第几次在修炼时分神，回想起前生的事情了。

　　她和阿寻诀别后，就失去了意识。等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躺在太华山的居室中，窗户开着，有青色山峦映入眼帘。

　　她重生了。
　　回到了遇见阿寻前的半年。

　　山巅天风浩荡，楚湘白伫立崖边，抬首眺望远方的红日彩霞。她默然片刻，出声唤：“丹曦。”

　　三尺余的长剑悬停在楚湘白眼前，晨曦照来，剑身映出一段煌煌日光。她握住剑柄，周身剑气震荡，锐利得几乎凝成实质，搅动崖边层云，宛如蛟龙入海。

　　这套剑诀她已经练习过千万遍，一招一式都了然于胸。但她仍觉不够，谢意的功法诡异，她必须超过他，才能够阻止前生的事情重演。

　　当楚湘白练到第一百五十七遍的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师姐，师父让师姐即刻前去玉泉殿！”

　　玉泉殿是太华山议事场所。

　　楚湘白回过头去，看到了自己的小师妹。小师妹名叫杨默蝉，据她自己解释，是因为小时候太过聒噪，家里人不堪烦扰，才给取了这个名字，好让她安静些。

　　她瞥见小师妹手腕间的红绳，心里像是被刺扎了一下。她低下头，轻声道：“什么事情？”

　　“澜沧剑宗的小苏要来太华山。”小师妹努努嘴，“说是拜访，依我看是挑衅来了。”

　　“小苏？”

　　剑宗这一代有两名极出色的弟子，苏阑生与苏简生，并称为澜沧双璧。又因为名字相似，师兄被唤做“大苏”，师弟则被唤做“小苏”。

　　楚湘白曾见过苏阑生，他是仙门中唯一有两把本命灵剑的人，所以印象很深。但苏简生像是突然间出现的，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这是重生之后，楚湘白第三次听到他的名字。

　　第一次，是他被澜沧剑宗确立为下一任宗主；第二次，则是小师妹锐评他为“万年难遇的天选光棍”。

　　苏简生有一条极其罕见和特殊的纯阳灵根。

　　纯阳灵根属于火灵根变异。至刚至阳，克制一切污秽浊气。修行起来事半功倍，天才中的天才。但需要一直固守元阳，否则境界大跌，江河日下。

　　可不管怎么说，苏简生百年就能破丹成婴，确是万年难遇的资质。

　　小师妹继续锐评：“澜沧剑宗和我们的关系，不能说同气连枝，只能说同室操戈。这次小苏来，八成没好心思。师姐的剑法也属一流，定能将这小光棍打得满地找牙，扬我太华山威名！”

　　楚湘白注意到小师妹殷切的目光，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温声说：“你放心，若澜沧剑宗上门挑衅，我不会手软。”

　　小师妹表示赞同，重重一点头：“正如师姐所言，苏简生就是个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楚湘白：？
　　她什么时候说人是小丑了？

　　“对了，师姐你晚上有空吗？”小师妹向楚湘白眨眨眼睛，忸怩道，“我有几个剑招不会，能教教我吗？”

　　小师妹向来懒惰，让她练剑就会突发恶疾，从头疼到脚。楚湘白难得见她上进，颇感欣慰：“那我晚上去找你。”

　　楚湘白不想让师父等得太久，与杨默蝉告别之后，御剑离开朝阳峰。可她没想到，小师妹热情，不消半刻钟就将她对苏简生的“狠话”传遍诸峰。导致对方还没来，就已经被太华山单方面口头击败。

　　楚湘白赶到玉泉殿时，尚不知自己在谣言中一剑打飞小苏的伟岸英姿。她收剑入鞘，走进殿中，向太华山掌门见礼。

　　“湘白。”

　　楚湘白听到的师父的声音，她永远都记得，师父临终前留下的那一句：“用我的命，换山上的孩子们能活。”

　　她心中泛起一种极酸涩的感觉，小心翼翼地看向师父。太华山掌门上了年纪，他胡子很长，花白的一大把，瞧着像个常年坐在河边悠闲钓鱼的老人家。

　　幸好，师父还在。
　　一切都来得及。

　　“湘白。”掌门见她出神，又唤她的名字，“澜沧剑宗这次到太华山，是有求于我们。”

　　楚湘白重生后不久，就已经发现很多东西都与前世不同了。澜沧剑宗这次来得突然，定是门派里发生了大事。

　　她等着师父继续往下说。

　　师父语气微顿，斟酌着开口：“剑宗宗主苏衡，出了点问题。他在西南山脉中发现有妖被秽污染，出手将其斩杀。不过秽气没有因此消散，反倒进入了他的体内。”

　　楚湘白微微蹙眉，天地间分清浊二气，清气上升，浊气下沉。若浊气积郁在灵脉上，久而久之就会形成“秽”。

　　“秽”除了堵塞灵脉，还会侵蚀影响周围环境。但凡沾染上，无论仙鬼妖魔都会变得暴躁易怒，并渐渐失去神智。简而言之，就是疯了。

　　因为危害过大，百家仙门都会定期除秽。

　　楚湘白细细回想着前生，剑宗宗主苏衡在这个时间段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她心中五味杂陈，师父死前向剑宗宗主求援，可他早就疯了。

　　师父缓缓道：“剑宗尝试为苏衡拔除体内的秽，但没有太大的用处。要彻底除秽，除非找到它的源头。”

　　她问：“找到了吗？”

　　师父苦笑道：“找到了，不过是来自翠微镇。”

　　翠微镇，曾是楚湘白的家。
　　如今已成了一片无人居住的废墟。

　　楚湘白不禁疑惑：“如今翠微镇那边并没有灵脉，没有灵脉，无法形成秽。”

　　“如今没有，但翠微镇在数百年前，是有灵脉的。”师父叹息一声，“苏衡斩杀的是一只食梦貘，它曾路过翠微镇的废墟，吞掉了亡者遗留的梦。”

　　“师父的意思是，秽自梦中来？”楚湘白的记忆中，翠微镇是毁于一场地震。她沉思片刻，又道，“我故乡的事情，也和秽有关？”

　　师父点点头：“澜沧剑宗打算追溯那些亡者的记忆，回到九百年前除秽。翠微镇原属太华山，他们想征求我们的同意。”

　　“但苏衡的事情，不能被其他仙门知道。太华山与澜沧剑宗曾有约定，一方危难，另一方需要鼎力相助。所以，我们对外说的是两派共同探索秘境。”她的师父老了，说话声音慢慢的，“湘白，我想着让你跟着剑宗去除秽，毕竟是家，正好回去看看。”

　　家。

　　楚湘白太久没有回去过了，故乡在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个淡如晨雾般的影子。她喉间微涩，低声应：“我知道了，师父。”

　　楚湘白领命告退。回到落雁峰继续练习剑诀，她一直到月上柳梢时才停下，到隔壁山峰去找小师妹。

　　杨默蝉在山峰外下了禁制，楚湘白左手掐诀，认真念出口令：“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小师妹说，宫廷玉液酒是她家乡有名的佳酿。所以用它来当入峰口令，聊慰思乡之情。

　　暮色四合，楚湘白顺着山道来到杨默蝉居住的小院子。杨默蝉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蔷薇，藤顺着木架子爬得很高，红花在月下盛开，犹如一簇簇不息的火焰。

　　她嗅着蔷薇的香气，来到杨默蝉门前。却发现小师妹没有点灯，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她觉得奇怪，抬手敲了敲门。

　　忽然，那扇门毫无预兆地打开，楚湘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拽入房间。她下意识想要拔剑，眼前光芒一闪，却是几根蜡烛亮起来。

　　暖黄色的微光下，楚湘白看到她的师弟师妹们，一群人站在桌边。他们拍着手，向她唱着一支曲调活泼的歌。

　　歌词是，祝你生辰快乐。

　　师父因公事没有来，他折了一只传音纸鹤，送上祝福。

　　“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对所有的快乐说嗨嗨。”杨默蝉把一个插满蜡烛的扁圆形大面饼捧到她身前，兴奋道，“生辰快乐，师姐！我家乡的习惯，你心里想个愿望，把蜡烛吹了有概率会实现的。”

　　愿望吗？

　　楚湘白凝视着几位同门，灯火下的他们都是满脸笑意，似乎在期待她吹灭蜡烛，实现愿望。

　　她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等梦醒了，她还是被抽去仙骨，被关在那间黑漆漆的石室里，听到师父留下的遗言，看到太华山数不清的断剑。

　　“所以我想请师兄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弟子，她本性不坏......”

　　这句话又在楚湘白耳边响起，她一怔，无形的悲伤瞬间从心底涌出来。她的父母很久以前便去世了，祖屋在灾难中垮塌，没有留下任何有关于她的痕迹。

　　后来她把太华山当家，家里有师父，也有师弟师妹，还有许多朋友，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结果呢，他们只给她留下断裂的剑。
　　深恩负尽，百死难消。

　　那股悲伤犹如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掐住楚湘白的脖子，让她不能呼吸。她再难以忍受，所有的情绪化作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漫出来。

　　“师姐。”杨默蝉撂下面饼，抬起手轻擦楚湘白的脸颊，微笑道，“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是不是被我们感动到了?”

　　杨默蝉说着，又抱住楚湘白，安慰般拍拍她的后背，“别这样嘛。等明年、后年......大家都给你过生日，我们长长久久，好不好？”

　　众人见状，也过来哄她。

　　她听着那些关心的话，闭了闭眼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事情，一遍遍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美好不是梦境。

　　她在祝福声中，吹灭了蜡烛。

　　希望他们此生顺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