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我后他死遁了》吴山天风

16、日月壶（二）

　　傍晚，村民们带着新采的矿石，聚集到东山隘口。每天的日出和日落时分，会有龙神使者到这里来收购矿石。

　　楚湘白混在人群之中，她拖着装满沉重矿石的筐子，稍微踮起脚，去看最前方的龙神使者。她注意到，这名龙神使者的双手被长袖掩着，从不触碰那些与矿石有关的东西。

　　楚湘白耐心等待，待轮到她时，她没有按照龙神使者的吩咐，把筐子放到秤上称斤两，而是站在龙神使者面前。

　　龙神使者打量着一袭青衫的女子，她清瘦得像一把未出鞘的三尺剑，锋锐的剑气在此时收敛着，隐隐令它觉得危险。

　　龙神使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问道：“有事？”

　　“有事。”楚湘白的声音淡淡的，她藏在袖子中的左手正抓着一块未被污染的矿石，趁着与龙神使者谈话，她蓦然逼近，用力将矿石贴到了怪物的脖颈。

　　这一瞬间，仿佛一滴冷水溅到了滚热的油锅之中。那名龙神使者怪叫起来，拧着身子就要逃。跟在楚湘白身边的苏简生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摁倒在地。

　　楚湘白手中的矿石散发出蓝色光芒，它不停汲取着龙神使者体内的黑气。那长着畸形□□头颅的怪物发出嘶哑的痛呼，它力气极大，尖利的指甲透过苏简生的衣裳抓出血痕，几乎要挣脱出去。

　　苏简生顾不上疼，喊道：“宿英！”

　　宿英准备了长绳，和裴子野一起扑过去，把龙神使者捆了个结实。周围的村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更是惊讶与他们敢对龙神不敬。

　　龙神是龙之乡的神，所有人都是龙之乡的子民，仰仗神而活。有的村民害怕起来，冲上前叫嚷道：“你们疯了？为难神使，不怕龙神发怒？！”

　　“等等！”刀栀喝住那些想要靠近的村民，“为什么神使身上会有三毒，你们不想知道原因吗？”

　　是啊，高高在上的神使，身上怎么会有那种脏污的东西呢？村民们想不明白，再加上畏惧三毒，一时间犹豫着不敢再靠近。

　　“是神还是鬼，我今天就要看看！”楚湘白的声音清脆坚定，她今日准备了很多矿石，变黑了就换，又变黑就再换。随着她的动作，龙神使者的身形快速缩小着。不消多时，一名形容枯瘦的老人出现在村民眼前。

　　没有长着□□脸的神官，只有一个又矮又瘦、须发皆白的老人被捆在地上。绛紫色神袍笼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宽大。

　　“还给我，”老人睁大双眼，死死盯着楚湘白身边、那些被染成浓黑的矿石，虚弱道，“把东西还给我。”

　　杨默蝉在来东山之前，听楚湘白讲述了矿洞深处的景象。在她的印象中，龙神使者都是害人的丑陋怪物，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瘦弱老者？

　　她呆呆道：“他是......人？”

　　楚湘白同样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她缓缓神，对现出原形的龙神使者说：“你身？上的毒，似乎与饵食身上的不一样。”

　　“毒？”龙神使者听到她提到“饵食”，语气略带了嘲讽，“我们才是龙之乡的子民，你们这些普通的凡人，根本没办法容纳龙神的恩赐，控制不住它的力量，才会疯癫发狂。”

　　“恩赐？”楚湘白思考着他话语中的含义，“你的意思是，三毒是龙神的恩赐？”

　　“龙神将祂的血肉赐予了我们，使我们也拥有了永生的力量，龙之乡是龙神为我们创造的世外桃源。”龙神使者哧哧地笑，“我们才是龙之乡的主人。”

　　“那我们是什么，被圈养的家畜吗？”楚湘白冷然看他，“按照你的说法，三毒就是龙神的血肉，因为某些缘故，被东山矿石克制。这些矿石也会夺走龙神对你们的赐福，让你们失去长生不死的能力，所以你们也不敢靠近这些矿石。”

　　“于是，你们以实现愿望的名义，骗无辜凡人进入龙之乡，替你们取出东山矿石。当然，仅仅取下矿石是不够的。你们需要凡人做饵食，以滋养龙神的血肉。”

　　楚湘白想到翠儿与矿洞深处的少女，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颤，怒斥龙神使者：“你们用最卑劣的手段，欺骗我们，说龙之乡能实现愿望，说三毒是世间最肮脏不堪的东西，说染上三毒的人都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可事实呢？龙之乡的一切都是骗局。”

　　“我记得你们也说过，所谓三毒，是贪嗔痴，是永不满足的欲.望。那些染上三毒的凡人，他们遭受了旁人的歧视谩骂，被亲朋好友抛弃，陷入无边的绝望与痛苦。他们心中的彷徨愤怒、惊慌无助，都是供养龙神最好的养料。”

　　“我说的对吗？”楚湘白质问他，“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用几句信口诌来的话，哄骗了不知真相的人，如此轻易地决定他们的生死。这种自视甚高、来源于骨子里的漠然与傲慢，让她心里像梗了块沉甸甸的硬石头，不舒服极了。

　　“你说的不对。”龙神使者的目光落在那一堆乌色的矿石上，他仍是笑，喉咙里发出一阵苍老的嗬嗬声，“在龙之乡，龙神是真的可以帮人实现愿望，但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我在此刻对龙神诚心许愿，与你有关系的人，都会不得善终。当然，也包括你自己。”

　　“你这老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说八道！”杨默蝉瞪他一眼，“怎么才能离开龙之乡？”

　　“离开龙之乡？”龙神使者抬起头，用一种打量幼稚孩童的眼光打量宿英，“有两个办法，你想知道吗？”

　　“有话快说，卖什么关子！”有几名村民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们不想同被圈养的家畜一样，在未来的某一天沦为供养龙神血肉的饵食。离开龙之乡，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龙神使者感觉到村民们的急切的情绪，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再从楚湘白手中夺回龙神的恩赐了，故意慢悠悠地回答：“第一个办法，是你们之中有人自愿成为龙神的祭品，让神开恩，允许你们回到人间。”

　　“第二个办法，是你们向龙神许愿。以供养血肉为代价，换去离开的机会。”龙神使者笑得恶劣，“牺牲一个人或是你们都成为饵食，只有这两个办法。”

　　“不对。”裴子野盯着他说，“你们在前不久离开过龙之乡，前往万家村。”

　　龙神使者明白裴子野的意思，回答他：“身为龙之乡真正的主人，当然能够自由出入。我们和你们这些饵食，自然是不同的。”

　　“你......！”宿英被这句满是歧视的话激怒了，他正要骂，却见龙神使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顷刻间就剩下了一具森然骨架。

　　龙神的“恩赐”被夺走，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龙神使者失去“长生”的力量，那些被暂停的时间骤然加速，在这一刻回归。

　　他老死了。

　　“他衣服里有东西。”杨默蝉眼睛尖，看到龙神使者的衣襟处露出一角黄色，指了指。

　　苏简生将这一角黄色抽出来，发现它是一张写满字的草纸。写字的人大概没有读过多少书，笔画歪歪扭扭。再加上时间久远的缘故，大部分字迹都瞧不清了，只有“山阳村”与“小婉”这几个字依稀可辨。

　　“山阳村可能是这名龙神使者从前的家，小婉也应当是他的亲人吧。”苏简生将草纸递给楚湘白，“他动机不纯，似乎很想让我们对龙神许愿。离开龙之乡，一定有其他的办法。”

　　一名村民听他语气肯定，问道：“你怎么就能确定有其他办法离开？”

　　“因为他说，龙之乡是龙神为信徒创造的世外桃源。”苏简生摇摇头，“这是不对的。”

　　村民困惑开口：“哪里不对？”

　　“东山矿石能够克制三毒，也就是龙神的血肉，所以不对。”苏简生声音缓缓，“如果龙之乡真的是龙神创造的，祂为什么要造出一个能克制自己和信徒的东西？”

　　“我怀疑，离开龙之乡的办法就藏在东山。”

　　楚湘白收起写满字的草纸，望向绵延起伏的山峦，转身看向围观的村民们，朗声道：“我来到龙之乡，是为了求生，而不是求死。如今我杀了龙神使者，必会遭到报复。即使不得善终，我也会尽快寻找到离开的办法。”

　　“诸位比我来龙之乡的时间早，如果有什么关于东山的旧事，还请告知。”

　　此时，有风拂过楚湘白身侧，浅青色的衣摆轻晃，如水中涟漪一般的清冽。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楚湘白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情。很多的东山居民听到龙神使者临死前许下的愿望，一时间不敢与她说话，生怕牵扯上什么关系，纷纷摇头摆手，表示不知情。

　　这和当初进入龙之乡一样，都是求生之举。
　　虽然反复无常，但没什么好苛责。

　　好好生活，每一天都能看到太阳升起落下，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是最简单、最平常、也最快乐不过的事情了。

　　她并不抱怨。

　　不过，在人群之中，楚湘白看到了万千慈，他正远远地望着自己。

　　三毒的真相，无疑震动了少年。他念起自己成为饵食的妹妹，双眼泛起微红色，嘴唇翕动，喃喃道：“谢谢你告诉我，她不是怪物。”

　　楚湘白笑着对他摇摇头，轻声道：“没关系。”

　　万千慈与楚湘白隔着一段距离，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但看懂了她的口型。他忽觉眼眶一热，泪水就这样滚落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对。

　　万千慈张着眼看向周围，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石头映入了他的视野。他脑海中灵关一闪，跑过去弯身捡起那块石头：“写下来，我们只是把东山的事情写在地上，给所有人讲故事看！”

　　这句话宛如一颗小小的石头落到池塘里，平静的水面乍起了涟漪。有几人面露犹豫，挣扎了片刻，随手捡起路边的石头，咬牙在地上写了几句话后匆忙离开。

　　楚湘白没有靠近，和村民们保持着距离。等他们都离开后，她对万千慈颔首致谢，这才走近了去看东山居民们留下来的讯息。

　　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东山里有一处叫做小太华的地方，很久之前，有一名太华山来的剑仙住在上面。他和龙神打赌输了，永远留在了这里。有人曾经见过他，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嘴巴里一直念叨着四个字。”

　　“赐汝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