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崖十三峰》墨砚清

2、第 2 章

　　“六年了，终于等到了。”
　　识海深处的系统发出一声喟叹，“再瘫下去是真要废了。”

　　他就是墨飞白啊。

　　江非雾看着眼前这位即将让自己失去美好咸鱼生活的人，觉得还能再等数个六年。

　　这六年说长也不长，他魂穿这具身体时，原主的金丹被剖不久，身上密布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光是为了养伤瘫痪在床就耗费了他将近两年的时光。
　　后身子骨虽利索了些，能够下床走动，却总是精神不振，终日昏昏沉沉。不大清醒时还曾把前来送药的师妹错认成了师弟，气得师妹当即把奇苦难咽的药给他闷头灌了下去，也不给蜜饯去味儿，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任由江非雾一脸痛苦面具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要不还是去下个世界算了。

　　近来虽不会错认师弟师妹们，但嗜睡这毛病却一直都在。譬如现下，江非雾感觉眼皮子似乎有点沉重。

　　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江非雾回以对方十分和善的微笑道:“真巧，这位师兄也这么觉得。”

　　峰主见二人如此发话，也不再说些什么。命人端来了魂盏，示意墨飞白将心头血滴注其中。

　　清崖十三峰的每位入门弟子都需以心血供奉盏台，点燃不灭魂火，再统一交由千烛阁看管。

　　命死火削，魂散灯灭，以此来判断弟子的福祸安危。

　　墨飞白上前一步，单手结印速点心口，引出了一滴心头血，指引其飞落到魂盏之中，刹那间，一缕深邃幽蓝的火焰自盏底升腾而起，映入在座众人的眼中。

　　不少弟子没有忍住，惊讶地“哇”出了声，开始低头窃窃私语；各峰侍剑们也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起墨飞白；剑主们则是互相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再看向少年时只觉不可思议。

　　无人在意的角落，江非雾借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角的些许湿润使人更觉困顿，便索性将剑往怀里一抱，没骨头似得倚靠着柱子，抬眸看向那缕幽蓝焰火。

　　各种族的魂火颜色不同，人族为赤色，妖族为透亮的淡蓝，而魔族则是如墨般的玄黑。若血统不纯，魂火的颜色也就没那么纯粹。

　　这名新弟子，竟是个半妖。

　　此间世界人魔对立，妖处中立阵营，多数妖都能与人类和平相处。妖族天生法力，寿数却不及人类，因此有妖为追求大道长生而拜入人族门派也不足为奇。
　　然而条件却十分苛刻，妖气与灵气相互排斥，需得妖散尽自身妖力，才能汲取灵气修炼。修炼过程也极为痛苦，灵气无时不刻都在冲击着妖丹。因这种种排斥，妖也不确定自己的大道能走多远，是以大多妖族不敢轻易尝试。

　　但却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半妖。

　　人与妖诞生后代的概率不及万分之一，可谓是极小概率事件。一旦成功孕育出了胚胎，胎儿尚在母体之中就会汲取父母的大半修为，成就天生混沌之体，能够自如地转换灵气与妖气，且不受丹田淬炼之苦，这便是半妖与生俱来的修道优势。

　　劣势当然也有，半妖幼时模样与人类孩童一般无二，待到成年才会显露妖身。而所谓显露妖身，不过是将人体的骨骼血肉熔尽，再重塑为妖态，钻心剜骨都不及其疼痛的万分之一。这也正是半妖数量少之又少的重要原因——

　　化形之日是所有半妖都逃不过的死劫。

　　所以当众人瞧见眼前蹦跶着这么一只活体成年半妖，还通过了天下剑修挤破头的清崖十三峰的入门测试，无不惊奇地用看天才濒危物种的眼神上下打量起墨飞白来。

　　模样生得还怪惊艳的，不知妖身是何种类。

　　和在座众人怀着同样的好奇，江非雾戳了戳识海中的系统。

　　“这……我也不晓得他是半妖。”系统好像也很震惊，有些迟疑不决。
　　“单从他的名姓推断，约莫是……笔精书妖一类吧。”

　　“哟。”江非雾对此来了兴趣，好奇问道，“那你推推我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归为废物一类？”这名儿和现下的自己可真贴切。

　　系统:……
　　这孩子打小就挺有自知之明。

　　和系统打了会儿趣，不远处有千烛阁奉事弟子走上前来。江非雾眯眼看他躬身取走墨飞白手中的魂盏，忽觉自己有些好笑。

　　管他是什笔墨书妖，总之就是位祖宗，他来到这里的任务就是把他供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

　　由于太上剑主如今不在，所以墨飞白暂不需要行拜师礼。峰主见最后一名弟子的魂盏已被点燃取走，起身发表了段激励新入门弟子勤加练剑共筑美好巅峰未来的结束语，宣布散会。

　　江非雾站直了身体，正打算朝墨飞白走去，高台上的无量峰主就转身叫住了他。

　　“非雾，来议事堂一趟。”

　　“是。”

　　不知峰主找自己何事。
　　江非雾垂首作了一揖，侧过身，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墨飞白。那人依旧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正抬步朝他缓缓走来。

　　轻咳了声，江非雾招呼身后的小童上前，低头嘱咐道:“小葫芦，带你墨师弟回去安顿下，师兄一会儿回来。”

　　“江师兄，我……”江芦拽了拽江非雾的衣袖，垫起脚来小声询问，“我可以叫他师弟吗？他看起来有两个小葫芦那么高……”

　　“长得再高你也是他师兄。”

　　闻言江芦瞬间来了底气，挺直了自己的小腰板。

　　墨飞白好笑地看着一大一小在那窃窃私语自己的身高，走到二人面前，拱手抱了一拳。

　　“在下墨飞白，见过二位师兄。”

　　江非雾回过头，掀起眼皮看了这位新师弟一眼。
　　哟，长得确实挺高的。

　　把江芦朝前推了推，江非雾也笑眯眯地抱拳回了一礼。

　　“墨师弟。峰主找我有事相谈，且让江芦带你回太上峰安置下。”

　　“好。”墨飞白低头看向江非雾脚边的小不点，微微颔首，“有劳江小师兄。”

　　“没……没事。”江芦肃着包子脸，很努力地想摆出一副为人师兄的仪态，没两秒就绷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叫我小葫芦就好啦，大家都这么叫我。”

　　江非雾拍了拍江芦的背，没好笑道：“行了，小葫芦师兄。快带人家回去休息。”

　　“嗯！墨……师弟，请跟我来！”

　　江非雾抱剑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走至台阶前，墨飞白突然停住脚步，隔着人群回首望了他一眼。

　　看不太懂墨飞白的眼神，估计是在和自己道别，江非雾伸手朝对方挥了挥，就转身向议事堂御剑飞去。

　　“你在看什么呢？”

　　见墨飞白停住脚步回望许久，江芦也好奇地回头张望，正瞧见江非雾御剑凌空而去，无边金云让道送行，直至人影逐渐消失在天际。
　　“怎么样？”江芦兴奋地抬起头，一张小脸满是孺慕崇拜，急切向墨飞白寻求认同，“江师兄御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的帅！”

　　是的，特别厉害。

　　见墨飞白点了点头，江芦很是满意地笑开了。

　　“不过我可没江师兄那么厉害，我还不会御剑，所以得委屈你啦。”
　　说罢江芦起手捻诀，只闻一声鹰唳自深谷响起，其声遏云，有巨鹰凌云直上，带着破风之势朝他们滑翔而来，振翅缓缓降落在江芦面前。

　　江芦抚了抚鹰羽，蓄力一跃上了鹰背，刚想招呼墨飞白上来，便觉有清风拂过，转头一看，墨飞白已跟着跳落在了身边。

　　“墨……墨师弟”江芦挠了挠头，他是清崖十三峰年岁最小的弟子，有些不好意思称眼前这位比江师兄还高的人为师弟。
　　“原来你也是半妖，难怪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觉得亲近。”

　　妖族之间有种特殊的感应，半妖的感应则更为强烈。

　　身下巨鹰在连绵皑皑山谷间疾速飞掠而过，冷风刮得脸颊生疼，江芦紧抓着鹰羽，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吹的东倒西歪。

　　墨飞白看了他一眼，挥手布了个结界将二人罩住，见江芦爬起来跪坐稳了，冲他笑问道:“无事吧？”

　　江芦摇了摇头，有些惊讶。

　　“你才入门，竟已学会了清崖十三峰的剑气护体。”江芦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围几近透明、流转着几道凛然剑气的结界。这可是他多年都未曾参悟的防护剑诀，这名新师弟应该是在入门测试中从师兄师姐那里学会的吧？

　　这剑道天赋可谓极其优越了。

　　想到这儿，江芦开心地拍手笑道：“太好了，江师兄知道了一定也会为你高兴的！”
　　“要说这剑气护体，江师兄修的可厉害了！曾经能以一己之力护一座城池的人呢。”

　　“曾经？”

　　“嗯。不过我也是听说的，那会儿我还小，没能亲眼看到。”江芦抿了抿嘴，语气中满是可惜，“后来江师兄受了很严重的伤，失了金丹和命剑，问起之前的事也说自己记不太清了。”

　　二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江芦抬头，少年立于他的身侧，好似在目眺远方，让人看不清神情。不由得急忙补充道：“不过江师兄还是非常厉害的！去年紫烟峰的流月师姐来找江师兄切磋剑技，不出十招就败了呢！”

　　就是不明白明明是流月师姐输了怎么还反骂江师兄不争气。

　　好吧，想想确实挺不争气的。

　　墨飞白嗯了声，给了江芦回应。
　　“那确实很厉害。”

　　江芦闻言舒了口气，还好把江师兄的威严保住了。转而好奇地问道：“墨师弟，你的妖身是什么呀？”师弟天资卓越，长得又高，想必是只威风凛凛的大妖吧。

　　二人已达太上峰，巨鹰在空中盘旋着缓缓降落。墨飞白身姿利落地一跃而下，抬头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山门，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我啊。”
　　“不过一只小小狐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