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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入顾府 一个只想活 ...

  •   京城之中簪缨世家遍地,外人都说易安巷顾府是其中最祥和的宅院,却不知实际上也是暗斗汹涌。

      *

      此时顾府逼仄的一条小道上,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个侍女,两人走过石门,惨叫声就越发清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说尽了冤屈。

      落在后面的女孩有些害怕地驻足,偷眼看去……

      鞭子抽在那小婢女身上发出怵人的声音,带着血又扬起……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眼睛翻白像是不行了。

      女孩看着眼前的一幕,顿时对以后的日子感到绝望。

      她叫池青山,双亲俱亡,继父不淑,把她的良籍卖给了牙婆换了银两,朝夕之间她就沦为了贱奴。

      牙婆说她上辈子积了德,才能进顾府的门,看着眼放精光的老婆子,她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她生性温吞,鲜少与人起冲突。

      领着她的琼蕊见她依旧出神,提醒道:“别看了。那个被打的是姨娘房里的玉溪,芙蓉宴上偷了郡主娘娘的镯子,鞭刑两百。”

      偷个东西大不了打出去,要么卖去别的地方,两百鞭必死无疑,看着倒更像是出气。她不敢直问,母亲说过,言多必失。

      琼蕊揽着她往前走去,低声劝道:“在这院子里,少看少说就是了,你若听话,日子就不会太难。”

      池青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向这个婢女的眼神带了些感激,“谢谢姐姐。”

      她心里很乱,却也只能安静跟着,一直走到道路的尽头——一连的矮房。

      琼蕊看这个叫阿青的姑娘虽然身形单薄,但长相倒与年节时常见到的福娃娃相似,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沁着水,很是讨人喜欢,安置好了以后,到外院给她安排了个轻松的洒扫差事。

      到了午后,浮云自开,天暖和得完全没了秋的意思,空气中桂香浓酽,院中一个穿粗布衫的小侍女拿着扫帚沿着墙根草垛来回地扫地,扫了半天也只是空比划,四处探头像是在找什么。

      池青山想要逃走——她不愿为人奴役,一生都活得像蝼蚁。抬头就见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云卷云舒,天爷也丝毫没有怜悯她的意思,但她不在乎天意,暗道:“要赶紧找到才行!”

      忙活了大半天才发现华阳轩以外的西南角杂草丛生的墙垛下有一个狗洞,她里里外外地看了好久才确定能通到外宅,按捺下兴奋急急走开,只是走得急了就出了意外,与一人撞了满怀。

      那人和琼蕊一样穿着翠绿茜色襦裙,早先琼蕊跟她提过,说要是碰上另一个穿成她那般的丫鬟,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却没想到这么倒霉……

      “你作死呢!”她尖叫着扑拍着自己裙摆,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粗使丫头,又觉不够,得着劲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池青山痛得龇牙,眼里浮上一圈泪,却咬着嘴不敢大叫。

      碧云也是因为心虚没看着路,不想在这多停留,见这个丫鬟还一脸委屈地站着,凶道:“还不滚?”

      池青山捂着手臂赶紧逃开,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轻卷起袖子,看着已然青紫的痕迹忽地落下泪来,想起自己举目无亲的境地,无声地抹起泪。她不知道能同谁说自己的苦楚,因为她无人可想、可念。

      “你在做什么?”突然有人出声问她,倒吓了她一跳。

      转身对上一双深沉的眸,来人是个十八、九的少年,身穿一件佛头青缎面长袍,腰间绑着一根玄青色蟠离纹银带,一头青丝利落束起,身形颀长,像是山上走来的仙人。

      “你是谁?”池青山问完就发现自己的话过于失礼,捂着嘴愣愣地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少年,片刻又惴惴起身,惶惶问道:“少爷?”

      她根本是信口胡说的,只怪她才刚来,不识得什么主子,只知道自己是大少爷院子里的。

      顾君珩本在一棵桂树后坐着发呆,凑巧碰上出好戏,只是好奇跟来,看她转过头来一双红红的眼煞是可爱,但这个婢女不认识他,应该是刚来的。

      顾君珩撇了撇嘴,瞎扯一句:“账房先生。”

      池青山让开那处墙角,还擦了擦上面的灰,“那先生坐吧。”

      “你在哭什么?”他没动,只是问道。

      池青山哑然,自母亲死后,她再也没听到这话了,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苦涩摇头。

      “想家了?”他又问。

      池青山想确实是如此,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突然有人叫她,像是琼蕊,池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生坐吧,我先走了。”

      “嗯。”他点头应道。

      顾君珩看着小步跑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扫帚,好笑自语:“记性不好。”

      一阵风过,抖落了花叶在他身上,被他轻轻拂开,少年想了想又稳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嘴角噙着看不懂的笑意。

      *

      池青山整日都处在惶然之中,直到躺在床上也是煎熬地辗转——毕竟事成便是自由,一旦被人发现,那也是被打死的结局……痛苦地熬到子夜,直到外头的灯全熄了,才敢凑到阿兰身边看她睡熟了没有。

      幸好阿兰睡得死死的,她才放心出门。

      她找到早上相中的狗洞边上,警惕地打量四周,确认没人后勉强爬了出去。还没站起来,就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一群小厮围在后院,每人手里都拿着灯笼,亮光将天都映红了,浑似要把夜晚烧了似的。

      “不会被发现了吧?”池青山神色惶遽,蹲在草垛里不敢动弹。

      但众人好像并没有要找谁,仆从们只是面对着端坐在圈椅上的女子垂头站着,华服女子背对着池青山,看不清长相。

      另看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女伏在地上,那侍女吃力抬起头来求饶,那脸满是血迹,已经看不太清原来的模样了,池青山盯了许久才记起来,心下愕然:“怎么是她?她下午还好端端的……怎么……”

      碧云后边站着的一众侍女都是内院的丫鬟,此刻脸色也都是煞白。

      “……不要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少爷看重几分,就能飞上枝头了,日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去勾栏里拉生意!若想用这些下贱手段害少爷,下场就摆在你们面前!今后谁还存了这样的心思,就掂量掂量自己的贱骨头,值个什么斤两!”老嬷嬷的声音浑厚,将众人都吓白脸,说完又转头去看座上的女子,谄媚问:“夫人可要说些什么?”

      半晌,座上女子才正声缓缓道:“奴婢便是奴婢,永远都是奴婢。”声音清亮带着高傲,听着极其刺耳。

      池青山想着今日肯定是个凶日,不宜出门,小心翼翼地往回爬,却不知怎么着,来时好好的,回时却被卡住了腰胯,挣扎了好久都出不来。

      正是绝望的时候,却看见眼前的素白裾摆,再往上看去,竟是早上见到的帐房先生,不同早先,现下他散着一头墨发,低着头好笑地看她,一双微挑的双眼在清凉月辉下尤其摄人。

      “先生,”池青山用气声唤他,伸出手来,“先生,拉拉我。”

      顾君珩微怔,还是伸手拉住,轻轻一拽将她带了出来。她的手肉乎乎的,指尖有做针线留下的薄茧。他从没有接触过女子,反应过来便急急撒开手。

      “谢谢先生。”池青山倒是没在意,只是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顾君珩问道。

      “啊,我起夜走错了,路过这里,听见这里有人说话,就,就来看看……”她越说越没底气。

      顾君珩问:“钻狗洞里看?”

      池青山哑然。

      “你想逃跑,还撒谎。”顾君珩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一下子戳穿,只好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向他,“先生,求求你,别和别人说。”

      “好。”他本也没打算告诉别人,只是单纯好奇才在睡前走到这里。

      这回答倒把女孩听懵了,听他轻笑一声往前走去,赶忙跟上,“谢谢先生!”

      顾君珩也不回答,另问:“为什么逃跑?”

      池青山思量片刻,觉得此刻自己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遂老实坦白:“我不想做奴婢,想逃出这里。”

      “据我所知,顾府每个门都有司阍看守,再不济,也还有恶犬盯着,你应该是逃不出去的。”顾君珩“好心”提醒道:“且不说这个,就算你逃了,顾府也会报官,到时候你做不成奴婢,还要被关押流放。”

      “……”池青山听了他的话果然面色青白。

      顾君珩对她的反应心满意足,继续提议:“不如讨主子欢心,到了年纪求主子放你出府。”

      她面色郁郁,一时无言,半晌才道:“果真只有示弱才有生机。”

      他顿了脚,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女孩,神色淡漠,思量片刻勾起嘴角,“错了,只有足够聪明才能活下去。”

      池青山不能理解其中深意,心下五味杂陈不想多问,却也不失郑重地向他鞠躬道谢,“谢谢先生指点。”

      “很晚了,回去吧。”他随意道。

      “是。”

      见她远去,顾君珩又是喃喃:“活下来?”他轻笑摇头,眼眸中水波动容,转瞬又变得幽深难测。

      池青山想着那账房先生的话一夜不能好眠,天还没亮透她便又出了门,想起今日所见,双手合十抬头望天,“爹、娘,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女儿吧,让女儿在这院子里好好活下去,活到能出去的那一日。”

      阿兰揉着惺忪的眼,伸着懒腰走了出来,“阿青,你怎么了?想家了吗?”

      池青山摇头,笑着另说:“没有,阿兰,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阿兰是个没心没肺的丫鬟,也笑着道:“你说,我阿兰什么都懂!”

      “我们院里有一个姐姐,昨夜被罚了……”

      她话还没说完,阿兰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四处看了看,又将她拉回房间,“这事你怎么知道的?这只有内院的人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的?”池青山愣愣地问道。

      阿兰结舌,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小姑在夫人院里当差。你就说你怎么知道的吧!”

      池青山回答:“我起夜走错了地方,不小心看到了……”

      阿兰瞠目,好在也没有怀疑什么,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她叫碧云,内院里的二等丫鬟,我小姑同我说碧云往大少爷的水里下了那种药!”

      “哪种药?”池青山不解。

      阿兰又压低了声音:“就是不好的药!也真是巧,夫人平常也没有如此,今天偏派曹嬷嬷来看大爷,曹嬷嬷一进门,看院子里静悄悄的,觉得不对劲就进了房间,在床上抓了个正着!”

      池青山愕然。

      “当下就打了嘴板子,说是晚上就卖到勾栏里。”阿兰也无奈地摇头。

      池青山又问:“大爷没说什么吗?”

      阿兰摇头,“眼见着和佟家的婚事就在眼前了,出了这档子事,能怎么说?这事你可别瞎传,咱外院的丫鬟乱说,下场可比碧云的难看。”

      池青山会意,又问:“我昨日来时,看见有个叫玉溪的姐姐在受罚……”

      阿兰神情古怪,凑到她耳边与她说:“这事少说,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往后你看见也千万再别问了。”她不想再说,拉着池青山走出门去。

      天际浮白,她抬眼间,太阳在云中冒了头,光线将夜的不安全部扫开,成全了深秋里的清爽。

      “阿青,今日天好!”阿兰兴奋道。

      池青山一阵恍惚,看着阿兰没有烦恼的笑,她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人说的“足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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