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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等到明天再说(下) ...


  •   “这个叫晴明穴,降低眼压,对视力好的。”阿帆边说,边轻轻地为奶奶按摩。
      奶奶把手轻轻覆在阿帆的手上,阿帆看着这双手,青黄色的一层皮,像是钢架伞骨撑起的油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撑不住,露出骨头来。阿帆又不争气地掉下泪,落在了奶奶的手上,奶奶想拨开阿帆的手起身,阿帆把手掌挪了挪位置,宽大温暖的手掌盖住了奶奶的全部视线。

      “别看我,丢脸。”
      “傻孩子,你丢脸的事情我看的还少吗?”奶奶枕在阿帆腿上,她轻轻地摸着阿帆的膝盖,慢慢地拍着,一下又一下,“别怕,就算我走了,我也会一直一直保佑你,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好不好?”
      阿帆再也忍不住,他低下头,抵着奶奶的额头大声的哭了起来。
      他想过去自首,但,现在还不行,必须再等一等,等一等。

      “老板,对面文具店老板送来的,嘿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三个店员一脸八卦围着他。
      “买来给我奶奶写食谱用的。”
      三个店员一脸抱歉,“那个,老人家怎么样?”
      “挺好的。”阿帆知道自己笑得很勉强。“这些纸多少钱?你们谁付的?”
      “钱?她没说。”

      阿帆推开文具店门的时候,阿晴正站在梯子上码货,转头看见是阿帆,她笑了,一如初次见面的时候那样,眼不对心,这次阿帆看出了疲倦和难过。她没有一次笑地诚心诚意,阿帆心想。

      “那些纸一共多少钱?”
      “啊,算了。你店里的伙计非常热情地招待了我,又是红豆冰又是鱼丸面,我怎么好意思再收你的钱啊。”
      阿帆想起来刚才他们三个人那一脸的八卦的表情,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们要是问了什么,你别放在心上,闲的无聊八卦。”
      “没关系,我们聊的很开心,我很久没交朋友了。”
      “那个,我还是把钱给你吧。”
      “真的不用了。”
      “那······”
      “嘭”一声,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冷气机听着了运作,才意识到了短路了。

      阿帆拿着工具箱在地下室检查电闸的时候,阿晴站在他身后,地下室的空气长期不流通,浓郁的霉味竟然混杂着一丝甜。
      “你,喝奶了?”阿晴下意识问出了口,问完才觉得尴尬。
      阿帆愣着看着她,尴尬地闻了闻自己,低头一看,原来是做饭的时候炼乳掉在了衣服上。阿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两个人相视一笑,越笑越觉得好笑,越笑越大声,好像疲倦的旅人看到了柔软的草地。
      阿帆第一次看她笑眼弯弯真心在笑。
      阿晴看他,原来这个看起来忧郁的人笑起来这么乖巧,透过楼梯间漏下来的一点点光,看见他浓郁的睫毛搭拢下来,形成好看的阴影,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漂亮。

      转眼到了第二年初春,路边的木棉树变成了红色,好看的样子惹得路人频频驻足拍照。
      “喂,你觉不觉得这棵树长在路边可惜了?”
      “呐,那棵树呢我觉得它很开心自己被这么多人赏识,所以才开得这么明艳,而我的这盘咕咾肉呢也好希望被人赏识。”阿帆边说,边打开便当盒盖子。
      “哇塞!你这个菜单真的是,绝了!”
      阿帆有时会来帮阿晴做些水电工的活儿,阿晴帮他设计了一本笔记漂亮、配图生动的插画食谱。阿帆邀请她做这1000道菜的试吃员,阿晴是个称职的试吃员,她会考虑到老人家的牙口、口味,会想到前一天做了检查第二天吃什么好,她还会给每道菜写一张便签纸,一个好听的菜名和一句祝福语,阿帆发自内心地感谢她。

      奶奶已经完全看不到了,阿帆会把便签上的话念给她听,奶奶总是笑,笑得心满意足。
      “孙啊,你到底有没有追人家啊。”
      “没有啊,大家都是街坊邻居。”
      “你个死仔,你是真蠢还是扮傻,追她啊。”
      “不要了,她一直带着她男朋友的戒指。”
      “你不是说她男朋友去世了吗?”
      “嗯,但她一直想着他。”
      “傻瓜,那是思念,你要给她的,是幸福。”
      阿帆想起了什么,“我没能力给任何人幸福的。算了。”
      奶奶气地拍他,他佯装喊痛。

      夜深了,阿帆又回到店里,打扫完卫生,一如既往打开招牌下的灯,但他没走,拉了把路边废弃的木凳在灯下坐了下来,放了支烟在嘴巴里,却没点。
      阿晴把店里的灯都关掉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灯下,隐约可以看见小飞虫围着灯打转,晚风吹动他的裤脚,仿佛催他走,只不过不曾挪动他的脚步。那个身影看起来孤独极了,就像一片枯叶,如果没有风,或者一双手,他就会义无反顾地深埋地下。

      “喂。”
      阿帆睁开眼,看见阿晴蹲在人行道的路牙边,和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望着他。
      “你在想什么?”
      “想······人死了,会去哪里?”
      漫长的沉默,阿帆点燃了烟,他故意不去看阿晴,烟和灯在半空中汇合,飘摇模糊。

      “我男朋友死的时候,我没见到最后一面。他妈妈跟我说,他儿子就算变成鬼,变成一缕烟,我也不配见。所以我一直祈求人死了变成梦,这样我就能每晚见到他,跟他说说话······”阿帆看着阿晴,那双眼睛看起来那么寒冷,已经容不下一点悲伤。
      阿帆灌了烟的嗓音,更低了几分,“我想人死了以后跟我们一样,只不过我们在从生到死的路上,他们在从死到生的路上,也许确实再也见不到,也许,也许有下辈子也不一定······”

      阿帆感受到环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温热,上一秒,阿晴抱住了他。
      阿帆从小就喜欢拥抱,每年夏天他就在奶奶的怀里,奶奶扇着蒲扇给他唱歌;每年寒暑假,奶奶就抱着他,拉着他的手在空气里写字;每次生病,奶奶就连干活的时候也抱着他······长大以后,他就很少被人拥抱了,原来,被抱个满怀是这样的安心,他贪恋这个拥抱,想久一点,再久一点,可他知道自己不配。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打听那个被他撞的人到底是谁,他想去找家属赎罪,告诉他们等奶奶百年,他就立刻去自首,却一直毫无头绪。想到这里,他推开了阿晴。

      阿晴并不恼,她温柔的看着阿帆,“开心点啦,奶奶虽然看不到,但她知道你的眼睛是哭还是笑。”
      阿帆熄了烟,“走吧,我送你。”

      “市政发出暴雨蓝色预警,今天晚上到明天白天,大雨到暴雨,西南风6~7级,阵风9~10级,广大市民朋友······”
      阿晴带着自己做的芝麻糕在医院陪奶奶聊天,奶奶的电话响了。
      “这个铃声,是阿帆的电话,晴晴啊,你帮我接通。”
      “喂,奶奶。”
      “孙啊,你在做什么?”
      “我在店里,我想去医院,但是雨好大,等雨小一点,我再过去啊。”
      “没事没事,晴晴在这里陪我,你忙先。”
      “阿晴?”
      “是啊,她一大早就给我送来芝麻糕,好好吃的。”
      “奶奶,你把电话给她。”奶奶笑着照做。
      “喂,阿帆。”
      “那个,你怎么过去了?”
      “其实,我一直有来,不过你不知道。”
      “多谢。”
      “阿帆,你帮我去我店里一趟好不好,我走的时候好像没关里面房间的窗。备用钥匙在招牌后面。”
      “好,你放心。”

      果然没关窗,风雨声势巨大,瓢泼而下,只不过阿帆已经像被雷击中一样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任由风雨灌进来。
      窗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简易的灵台,上面供奉着逝者遗像,那张脸,日日夜夜刻在阿帆脑海里,阿帆每次开心的时候会想起来他,告诉自己不配开心;难过的时候会想起他,告诉自己他的家人才配难过;空闲的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才是那个应该过休闲日子的人;忙碌的时候会想起他,想他是不是本来也有一份忙碌的工作······那张脸,没有一分钟从他脑海里擦去,现在,那张脸就在镜框里看着自己,看地阿帆彻底崩溃。

      那通电话之后,阿晴一直再没见过阿帆,餐厅歇业了,门上只写着“家中有事,铺面转让。”阿帆的电话也只有忙音······

      阿晴再见到阿帆的时候,是在奶奶的葬礼上。阿帆已经瘦地脱了相,肩胛骨就像两副刀砍在肩上,他对每一位宾客鞠躬,深深地鞠躬,那个背就像背负着千斤重担再也不愿直起身,但他还是会执拗地回身站直,对下一位来宾报以微笑。阿晴站在门口,看他给一位又一位宾客鞠躬,每一下都撞击在阿晴心上,她哭着跑了出去。

      葬礼后,阿帆找到阿晴,两人背靠着花坛,头上是高大的棕榈树投下的影子。
      “给你,对不起。”阿帆说着,递给阿晴一本存折。
      “这是什么?”阿晴没有接。
      “我的全部。”
      “为什么要给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说着,阿帆侧着头认真地看着阿晴的眼睛。
      阿晴看见这双眼睛红的已经不像话,她看得出来,他快崩溃了,不,他已经崩溃了。阿晴轻轻抱住了他。
      阿帆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把全部身体都交给了阿晴,他双腿瘫软了一样,阿晴撑住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就像奶奶那样。阿帆把头埋在阿晴脖颈里,嚎啕大哭。

      后来,阿晴还是收到了那个存折,还有一张字条。
      “这是我的全部,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我还是厚着脸请你原谅。对不起,撞死你男朋友的人是我,台风那天帮你关窗的时候我才知道,从那以后我便发觉没脸见你,我不可能杀了他还窃取他的爱情,我一直以奶奶需要照顾为理由拖着不去自首,我知道这样很卑鄙,所以,真的,真的很对不起。现在一切都会了结,请你不要因此就蒙上阴影,我知道你会很坚强的,你一直都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餐厅招牌下的灯我拜托社区接到了路灯电路上,天黑的时候,它就会长明,你要长长久久的幸福。”

      “季林帆,查到了,你是要干什么?”
      “我来询问案情进展。”
      “你是他什么人?”
      “我,他朋友。”
      “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
      “周晴。······”
      “他上周自首,说是肇事逃逸,撞死了人,证据齐了就移送检察院。”
      “他会被起诉吗?怎么量刑呢?”
      “法院判了你就知道了。”
      “一年前的事情,你们怎么找证据呢?”
      “用不着你操心,我们都是按程序办事的。”

      阿帆一直拒绝探视,阿晴很着急。当她知道真相后,说不吃惊是假的,她想了很久,她得出了一个自己都吃惊的答案,她不想让阿帆就这样结束一生。
      她见过他每周末去给街坊孤寡老人和社区流浪汉送饭的样子,她见过他帮食客接孩子、哄小朋友的样子,她见过他夜里不睡觉给奶奶钻研菜谱的样子,她见过他笨拙地帮自己贴窗花的样子,她见过他冒着暴雨来给自己送伞的样子······这世上刻薄的人很多,狠心的人不少,可他不是,他是罕有的善良的人。

      阿晴咬了咬下唇,说:“他,他相依为命的奶奶过世以后,他精神失常,那些都是他胡说的。”
      “什么胡说的?你说他自首说的话都是胡说的?胡说能说出来时间地点人物?”
      “他,他那天和我在一起,他撞的是头牛,但他最近神经敏感,一直觉得自己撞的是人。”
      “你刚说你叫什么?周晴,我告诉你你这叫涉嫌提供假口供,妨碍办案。”
      “那你把我也抓起来好了!”

      阿晴去找了男友的妈妈,如果不能证明无罪,那求得死者家属原谅,大概也会轻判吧。结果男友妈妈的精神状况更差了,她不出意料被砸出了门。
      但男友爸爸在楼下叫住了她,她才知道,原来男友是自杀。
      所以他母亲才那样恨自己,不让自己见他最后一面。就在他们说私奔的那天,男友回家告诉父母,要是不接受这段感情,他就去死。他母亲也在气头上,说着就算你死我也不同意,有本事死之前把我杀了的狠话,再后来他喝了许多酒,开车到乡下,在车里吃药自杀了。大概是药效发作前他后悔了,所以从车里跑下来求救,他还给家里打了通电话,只不过还没等到救援就倒地离世了。当时法医的鉴定结果是过量安眠药致死。
      那场车祸,是悲剧后的意外。

      阿晴心里满是悲凉,原来她从来不曾理解过她的男朋友,私奔,他那样爱家的人怎么会不顾一切独自远去呢?
      这世上没说出口的爱意,不该说出口的恶意,摧毁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三个月之后,阿晴在拘留所门口等到了阿帆。
      红色的砖墙和带刺的铁丝,小叶的行道树和暴晒的太阳,四季离去,还会再来。

      让我们,为了爱,活下去。
      总有那样一天,你会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你会欣慰自己坚持了下来,你会把之前所有的磨难都描绘成考验,你会和这个让你受伤的世界和解,因为比起那些已经失去的,你更在乎现实的温暖。
      那便是你获得幸福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等到明天再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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