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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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地板突然向四周坍塌，邓布利多感到自己的身躯在剧烈的晃动中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袖中，想要拔出魔杖，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黑暗中，只有囚室门缝中透出的寒冷月光，成为他漆黑视野中唯一证明他没有失明的光亮。
而令他绝望的是，他脚下的地板似乎没有尽头，他不断地在长廊上奔跑，却离门越来越远。
他正在时光的洪流上，与死神博弈。
“阿不思。”
邓布利多听到记忆中无数次触动到他的心弦的熟悉声音，他愕然地回过头，看见金发的少年信步朝他走来，在虚空中行走，笑容就像一触即碎的梦。
少年朝他伸出手。
“盖勒特。”邓布利多感到有泪水在自己的脸庞上流淌，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似是想要得到原谅，又像是要得到什么救赎。
盖勒特·格林德沃真的在审判前夜割腕自杀了，这其中的责任恐怕也有他的一半。如果格林德沃真的死在了那个夜晚，他的此生还能够心安吗？那个和少年的阿不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但惊吓了邓布利多，更是将格林德沃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格林德沃之所以会忘记他，是因为他选择忘记他。而这种遗忘，起因竟是因为绵延不绝的失望和怨恨。
少年的双眼中有鲜花在盛开。白色的长袍在少年的身上猎猎飘扬，像是神明的光芒，充满了让邓布利多无法直视的鲜活的生气。而就在不久之前，邓布利多还亲眼看见这个人在他面前死去。
他几乎要痛哭失声。
“盖勒特，请原谅我把你推上了那条非死不可的路，我……”
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双肩，泪水从两只湛蓝的眼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最害怕格林德沃恨他，又怕格林德沃爱他，他已经把自己硬生生地扯成了两半，灵魂痛苦地发出哀鸣，而他却充耳不闻，哪怕心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的血肉，哪怕失去了一个近乎自己骨中骨，肉中肉的心爱之人。
少年的眼中充满了怜悯。
“你真悲哀。”
少年轻轻地吐出这个词。邓布利多不敢相信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想要看清眼前的少年。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你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布利多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少年就一把将他推进了身后的无底深渊。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腐朽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阴暗与潮湿在他的膝盖下滋生。
绝望蔓延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
这是他一生中最深的阴影。他的梦魇。他最深的苦难。
从那一刻起，他与一切的光明与幸福的未来背道而驰，他的少年终于离他而去，走得如同飓风，正如他来得像一阵盛夏的风。那个乘风的少年终于在他的记忆中死去，连坟墓也高高筑起。
阿不福思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脸上所有的愤怒都被无限度放大，在昏暗的目光中近乎狰狞。痛苦在阿不福思的脸上交织，疯狂与恨意在他那张与阿不思极其相似的脸上翻涌。
“求求你。阿不福思。求求你。”邓布利多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他的指甲紧紧掐着地板上的裂缝，甚至有翘起的木刺扎进他的双手，鲜血蔓延在地板上。
阿不福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见到的身影，他最害怕见到的，却成为他所有噩梦的主角的人。
阿利安娜的笑容很灿烂，却像是定格在某一刻，就连鲜红的裙摆也扬起在半空中，一束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美得像是一具尸体。
一道绿光闪过，笑容被击碎了，阿利安娜像是一个剪断了丝线的木偶娃娃，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朝邓布利多倒下来。
邓布利多伸出双手想去接住妹妹娇小的身躯，却只接到了一捧金色的尘埃。巨大的痛苦将他整个刺穿，他只能缩起自己的身躯，整个人倒在地板上，泪水一滴一滴将地板洇穿。
睁开双眼，他跪在苍茫的雪地上。
血泊中央，躺着盖勒特·格林德沃僵硬的身躯。他在鲜血中死去，在玫瑰簇拥中死去，在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怀中死去。
邓布利多惊叫着后退躲闪，所见之处，只有格林德沃的鲜血。他举起手，却看见黑色的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流出。
他发出惊恐的尖叫。
少年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像是恶魔的低语，蛊惑着他，伤害着他。
“你看啊。那不是我造成的吗。即使这样，你也要爱我吗？”
“你看，是你杀了我，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爱我呢？”
“阿不思·邓布利多，有什么意义呢？”
邓布利多茫然又绝望地寻找着说话的少年，却只能看到一片虚空。雪地是冰冷的，唯有鲜血滚烫。是生命在消失，是记忆在崩塌。所有的痛苦会在某一个统统涌上心头，至此，生命中除了眼泪，便什么也没有。
“你活该坠落。”
大地裂开了一条缝隙，新雪开始崩塌，他又一次坠落。
少年在他的面前，依然是一副无辜的笑容。他穿过洁白的荒原向邓布利多走来，伸出洁白的双手。他的脚下，是鲜血浇筑的道路。
“死神厌恶自杀者。”
邓布利多站在原地，良久良久也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他只是面带一种平和的悲伤，看着渐行渐近的少年。
“我听说死亡能让我看见自己最心爱的人。”
“我猜，是最忘不掉的人吧。”少年站在他面前，语气傲慢。
邓布利多低下头，任凭泪水落在雪白如沙的荒原上，良久，他自顾自地笑了：“死神，你赢了。”
老大想要嘲弄死神，他要求一根无法被击败的魔杖。老二想要羞辱死神，他要求一块能够复活死人的石头。死神含笑应允，并收割了他们的生命作为谢礼。
没有人能够战胜死亡，也没有人能成为死亡的主人。死亡永远是人类最大的敌人，它使得一切都如此短暂，却又弥足珍贵。
“你爱我吗？”少年的双眼那么澄澈，而这一回，那种青春的光芒却不会再将邓布利多深深刺伤，邓布利多看着那双有鲜花盛开的双眼，不自觉地笑了。
“一直如此。”
“哪怕我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毁灭了无数的宁静？”
邓布利多从未如此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几十年来，这是他首次直面死亡，也是首次将自己的心赤裸裸地展示在别人眼中。
“我依然爱你。和你做过的所有事都无关。”
“如果我伤你最深，并且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加深这种伤害呢？”
邓布利多喃喃地说：
“盖勒特，还有什么，是比相爱更深的伤害呢？”
少年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可是，如果我根本就不愿意和你一起回去呢？”
邓布利多的面前，是那一面他深夜独自抚摸过无数次的镜子，那面镜子的一棱一角他都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那镜中人的每一丝音容笑貌，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
死神是一位美貌的少年，化作他心上人的模样来见他，只为了挑动人内心深处潜藏最深的情感。
“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家族，是我最不陌生的。”死神抚摸着完美的下巴，笑容如同新开的鸢尾花，“这是一个真正蔑视死亡的家族。我不喜欢。
“他们没有其他人对于死亡的正常的恐惧，他们将死亡看做生命的终极意义。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死亡而活。
“盖勒特·格林德沃的死亡让我不悦，我还不准备接受他的嘲弄，我只想嘲弄他。而他最害怕的人，就是你。他对你的爱让他在面临最后的终结时变得软弱，他后悔了，他想活下去，他想摆脱死亡的罗网。
“我最终在和格林德沃家族的博弈中占得上风，终于，他们的子孙向我低头，他终于明白试图主宰死亡有多么荒唐。这是死神的胜利。
“蔑视死亡的人，死神不接受他的自决。”
邓布利多看着死神完美的脸庞，和年轻的盖勒特·格林德沃一模一样的脸庞，坚定地说：“那就把他还给我。”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死神轻描淡写地说，“是他自愿用魔法换遗忘你，这是他的意志，我只是坚持了他的意志。”
“那就让我和他说话。”邓布利多不容反抗地加重了语气。
“他就在这里。”死神说。
邓布利多困惑地看向死神所指的方向，只见厄里斯魔镜里，一张熟悉的脸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刚刚他的每一句话，都被镜中人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的盖勒特·格林德沃面色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是嘲讽，似是自嘲。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人，那个权势滔天的黑魔王，席卷欧洲的独裁者，邓布利多突然意识到。
“你好，我的对手。”格林德沃双手靠在背后，丝毫不掩高傲，他抬着下巴，挑起一边眉毛，“自我们十多岁以来，我们还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过几句话呢。”
“盖勒特……”
“我不打算回去。”格林德沃平静地宣布，“我也不愿意听你说教。”
“盖勒特，你听我说……”
“你还要说什么，我说了我不想听，你走吧。”格林德沃似乎有点恼羞成怒，面上绷不住了，邓布利多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是了，格林德沃本来就是暴躁的性子，要是真能修身养性收敛脾气，好好和他说话，那才真是怪事。
只是，现在他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时间。他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待到山河崩塌，沧海干涸，整个世界都变迁消弭，他可以一直坐在这里，直到格林德沃回心转意。
他可以等，只是现实中的格林德沃不能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死神的手里抢时间。没有了记忆的格林德沃，早已经被剥夺了一切生机与活下去的动力，他早已是油尽灯枯，离真正的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他没有任何长篇大论可以用来说教。
“盖勒特，”邓布利多垂下眼帘，轻轻叹了一口气，“请你听我说，好吗？”
东海岸下雪了，这是一个多雪的圣诞。文达·罗齐尔拖着笨重的身躯挪到窗前，眉目中难掩忧伤的情绪。今年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就在过去的1945年里，她失去了生命中支撑她的一切，整个世界风云变幻，发展之快已经无法让她逐一看清。
格林德沃，这个连接她过去和现在的唯一纽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自从19岁那年开始，她的一生，注定要像行星一样围绕太阳运转。
这是她的轨道。
文达·罗齐尔在听到背后突然传来的关门声时，吓得一个哆嗦，墨水瓶脱手而出。
但是，同样的，今天一天里第二次脱手的东西没有惨遭四分五裂的命运，因为一个轻巧的漂浮咒让墨水瓶在空中优雅地围绕一个看不见的椭圆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文达手里。
文达心头一紧，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去，看见了在往昔岁月中无数次给她带来了无数痛苦与无数欣喜的身影。只消一眼，她就知道，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回来了。
她无法抑制自己喜悦的心情，眼泪突然间就从眼眶中喷涌而出，是这个人，一次次将她推向广大的天地，让她失望了无数次，却在最终给她安排了最好的结局。
是她的最好的结局。也是他的。
格林德沃那双银蓝色的异瞳正在看着她，他抬着下巴，神色倨傲，眼中却流转着温和的情感。
“先生回来了。”文达微微低下头，还想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一样，谦恭又难掩好奇，那是怎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年纪啊，文达不禁想。
窗外突然出现了响动，隔着好几重防护咒语，只有断断续续的呼喊听不真切。文达一下子僵在原地。是傲罗？难道有傲罗发现了格林德沃的行踪？
可是……
看到格林德沃毫不惊讶的神色，文达突然了然了。眼泪还没擦去，她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邓布利多教授走后，她为自己的房子施加了好几层防护咒语，除非她主动现身，否则将不会有人发现这栋房子。
但是，这件事，阿不思·邓布利多可不知道。
所以，一无所知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教授，面对空空如也的海滩，和满天飘扬的大雪，会作何反应呢？
声音渐渐近了。“噼里啪啦”的炉火中，他们都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喊“盖勒特”这个名字。
格林德沃倚在厨房的门沿上，抱着胳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睛却闪闪发光。
文达等着格林德沃的下一步行动。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开门。”格林德沃抬了抬下巴，说。
文达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处，盖勒特·格林德沃没有动弹。
他看着文达的背影被投在墙壁上，不多时，门开了，又有一个身影加入了进来。
文达的声音难掩喜悦：“好大的雪啊。”
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声音飘进门厅，语气中是有笑意的：“是啊，好大的雪。”
东海岸下雪了。
而披星戴月而来的，是他的风雪夜归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