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卖豆花》笔落东西

2、二 信老头不是

　　信老头不是老头，他才37，人都说他是考试考老的，以前他脸上有血管瘤的时候，那边脸还是很年轻，还有人说，他那边脸生得俊俏，要是没有另外一张鬼脸，他也算是一个美男子。
　　那个时候人们不知道这是血管瘤，都只说是鬼脸，生他的时候他妈被他吓死了，他爹把他丢到后山的羊群里，过了仨月就娶了新媳妇。
　　当然信老头不是被羊养大的。那羊哪里懂得养人，他是被后山庵里的一个姑子养大的。
　　羊也讨厌长着血管瘤的信老头，那个瘤子让羊以为是什么怪物，那群小羊吓得叫唤，羊想把信老头踩死。
　　庵里的住持让信老头的养母去后山捡柴，于是救了信老头。
　　她抱着孩子回庵的时候，夜里下了一场雨，她想把信老头放在一户人家，她一跑，信老头就哭，她回来看他，信老头就对他笑。
　　杀千刀的，她也骂信老头。
　　庵里的其他姑子堵着门口不让进。
　　你还是改不了，我们是清净之地，原是你来了，糟了佛祖的眼，原以为你改了，收留你一阵，你这下又闯了祸。
　　信老头的养母原先叫柳烟，原来是妓院里的花魁，后来被一个官爷相中了，两个人商量着逃跑，后来让他老婆逮了，把柳烟赶出去了，原先挣得盘缠细软也被人拿走了，走投无路，眼瞅着被狼啃着吃了，让住持救下了。
　　跪下来求住持留下她的那天，雨也像今天下的这么大，她喜欢的头发，那个官爷也称赞的头发，被雨淋透了，湿哒哒的铺在她肩上。
　　你原是烟花眷柳之地，还有尘世未除，我不能留你。
　　柳烟不听，淋了三天的雨。雨下完了，柳烟的头发也没了。
　　柳烟不叫柳烟了，叫慧明。
　　慧明抱着信老头，雨像个丝线，绕着，缠着，像慧明以前的头发那样明亮。
　　慧明没看清住持的脸，只知道她也赶她走。
　　慧明抱着信老头走了很久，久到慧明也不知道。
　　走之前，慧明又回去羊群那里，羊群没叫唤，慧明挤了羊奶，让信老头喝了个够。
　　慧明看着襁褓里的信老头，睡得很香，慧明想掐死他，因为他太丑了。
　　信老头咧着丑脸笑，慧明也跟着笑了。
　　又走出了十里地，十里地外又出了十里，有一座破庙。
　　慧明先是拜了拜佛祖，就打算住下来了。
　　对了西安在这里不叫西安，叫长安。
　　那个时候妓女还是很有文化的，信老头六岁的时候，慧明就教他识字，认文章。
　　慧明是有私心的，她想让信老头考取功名做了官，就把那个抛弃了她的那个人杀了。
　　信老头贪玩不背书的时候，慧明也不骂他，也不打他，就是去给人挑粪的时候带着信老头，那样脏的活，慧明以前是很排斥的，她为了信老头有本事，只要给的钱多，就去给人挑。
　　卖东西的时候也带着信老头，来买东西的人不多，偷摸慧明胸的人多，信老头人前不说话，只闷声跟着人家，等到了巷口没人的时候，钪钪两棍子，后来没人再敢摸慧明的胸了，认为那是凶兆，摸了就会被神明打棍子。
　　慧明的头发再也没有长起来过，长长了，就让信老头拿剪子剃了，她烦看见头发，可她让信老头留头发，就为了盖住那张丑脸。
　　最让慧明值得欣慰的莫过于信老头的文章写的很不错，被县上的钟秀才夸赞过。
　　只要信老头写了文章，慧明就托人给他改改，改一次摸一次胸，后来有人说，信老头的文章是胸文，信老头还是不说话，晚上趁着夜黑，爬墙头给人闷棍，后来墙头踩空了，坡了一只脚。
　　信老头的文章得到了一层一层上级的肯定之后，慧明觉得信老头可以去考试了，等做了官，就可以为她报仇了。
　　送信老头考试那天，慧明特意擦了粉，信老头觉得那天的慧明很美，像画像里的一样。
　　娘，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拿棍打他们。
　　信老头把墙角藏起来的棍拿给慧明，慧明眼里噙着泪花，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用担心娘。
　　于是，信老头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是信老头拿一辈子都回不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