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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趁马扬鞭远处行(3) 走了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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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许久,我也没再说话,肋下的疼痛许久才渐渐消散。马儿走的徐缓淡然,大哥选的路途平坦宽阔,没有颠簸坎坷,因此也没加剧我的疼痛。
我默默骑马前行,最终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其实你不必跟来。若是为了徽墨狼毫不相离的缘故,我自骑了二哥的马便是。”
“就算小姐不走,我也必不会在那里附庸风雅。今日所聚之人除了你家兄长气度风范为我所敬仰之外,其余人不过尔尔。”
“我却以为你只跟他们一般,不然怎么会答应这般无聊的彩头。什么寻胜景,什么成了席间主人,公子少爷们的惯常玩意而已。”
尹崇远下颌略沉,仍是面有笑意。
“小姐说的是,寻常日里,我只与你家兄长,并军中一些志趣相投的军士喝酒论剑,自然相谈甚欢知心知意,何须找这些由头,又何须牵连其余这各府的公子们。今日本事你兄长邀约了几位他年幼相交的朋友,借我这营帐和军中仆役而已,我并没要参加。只是,今日一大早,你哥哥便来找我,只说有事情拜托我。他说昨日府上闹贼,疑心是二少爷身边随从所为,让我想法试探这个随从是否轻功卓绝。一来你哥哥极少拜托我什么事,再来这事情着实有些好玩,我便应了,谁想到......”
“我大哥自幼只当做贼似的防着我,要么就是看不起我。”我眼神黯淡涣散,虽然素来与大哥并不交好,但是每思至此,总是有些难过。怪的是,这番心思我连在二哥面前都未曾透露过半分,今日倒是在尹崇远面前,不自觉的吐露起来。
“依我看来,你哥哥对你还是宠爱呵护的。”尹崇远面露沉思。
“呵护?”我嗤之以鼻的冷笑道。
“你哥哥今早拜托我时,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万万不可伤了惊了这小厮。否则,我随便找个由头出手伤你,岂不更好试探?再者,你坠崖时大概失神未有留意,你哥哥拉你上去时候,满目关切,无法掩饰。”
我听闻此番,倒是不好答话。只是喃喃如同自语般说道:“大哥自幼得祖父、父亲宠溺,阖府上下无不敬让。我素知他看不起我是女儿,二哥秉性淳厚,他也不放在眼里。幼时欺辱自不必说,便是现在长大了,动辄与我们说话还是喝令训斥,语带讥诮。”
尹崇远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仿佛听见十分可笑之事。我脸上挂了层薄薄的愠怒和不知所措,只是盯着他看。
他止住笑,悠悠然说道:“依小姐这样说,我倒想到我身上来。我也有个妹妹,便是叔父之女,大概比你还年长两岁。我自觉,我对妹妹的关爱疼惜绝不输于任何其他做兄长的人,可是想来,我对她讲话语气大概也是喝令训斥,语带讥诮,如此说来,在她眼中我也必不是个好哥哥了?”
他顿了顿,肃声继续道:“为兄长的方式有很多种,世上固然有很多兄长如同你二哥一般百般细致无微不至的疼爱,却也有我和钟离兄这般的人。钟离兄素与我相投,也是说话不羁之人,尤其是对自己的亲人。他本不是小儿女之人,不能体察弟妹感受,但本心绝非不疼爱吧。记得他上次醉酒,与我说起家里的人来,只说了句‘我偏爱看我妹妹羞怒的样子,这小丫头如今大了些,平素只做端庄娴熟,我却爱看她本性流露。这才是我妹子。’他真是道出了我的心里话。”
我听到这里,自然默默不语,心里一波清水如沸,不能平息。细细想来,抛开年幼时不懂事的打闹,我自有了功夫后,无不对大哥冷言以对,倒确是只有每次与大哥冲撞起来露出少女刻薄不让人的一面。
尹崇远也陪着我沉默了很久,直到行至岔路尽头,看见来时的大路和远处营帐出飘出的袅袅烟雾,才叹气说道:
“以前每每得罪妹妹,看她着急欲哭的样子,可如今想再见也见不到了。”
我略回过神来,惊疑的看着他,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三年前妹妹选秀进了宫,如今已经晋了贵人。去岁冬天,妹妹因着有了身孕,求下恩典省亲,我虽是无职外男本只能隔帘觐见,可是隔着帘子,我也能清晰的看见她。她在笑,笑的大方得体,笑的端庄贤淑。她笑给我看,笑给她爹娘看,笑给随侍她省亲的内廷之人看,笑给虽在宫中却能时时刻刻掌握她举止的那些人看。可那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应该是那个会跳着脚跟我着急的姑娘,是那个为了我一句玩笑的话肯与我纷争的姑娘。”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所以我现在倒是颇为羡慕钟离兄了,还能有个至情至性的妹妹,多好。”
原来他妹妹就是那个失了胎儿的贵人,我无意再继续这个话端,只得生硬的岔开。
“我看你也似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居然在军中效力,不知你是何职司啊?”我悄悄把眼觑着他,见他脸上黯然神色略收敛了些才放心。
“我自幼失怙,便随着叔叔长大,前些年也曾出去游历。近年母亲身子不大好,妹妹入宫去了,叔叔身畔也再无子息,我便回来陪伴。叔叔性格执拗,只让我在仕途和军中选一条路,我想着军中总算更清净闲适些,便来了军中,如今并无职务。军中将士有投缘的,也有看着叔叔面子尽力照拂的,倒也顺心,只是遂了叔叔心愿罢了。所幸在上都城中得结交你哥哥这般人物,倒也不虚度。”
眼见着,前方便是营帐,军士除了驻守,也已经开始烧火备午饭了。我们径直骑到马厩处,下了马。
尹崇远道:“我也不便再留小姐,他日定再谢罪。今日与小姐也很投缘,崇远本来近日心中烦忧,与小姐闲谈几句,居然心下恬淡很多。”
我将马拴好,见他如此郑重道谢道别,不由得有些羞怯,只转身向府中马车行去,他也紧跟在后。我上了车,坐进车中,忽然心下一动,掀起帘子道:“崇远兄,我还有一事请教。”
尹崇远脸上又弥漫起笑意,熟悉而温暖,刺目却平和。
“小姐但问无妨。”
“我坠崖之时,你只是纵身一跃,你那时难道不怕同我一起掉下去摔死?”
“怕,很怕。”尹崇远目光闪动,氤氲了狡黠的气息,“我当时只想着,若是摔死倒也无妨,只是搂着钟离府上小厮同归于命,难免被传成一段不好听的香艳传奇了。若当时知道你便是钟离小姐,尹某自当不怕,死便死了。”
此话说的轻佻,却惹不起人的怒气来,尹崇远本性也不是憨厚迂腐之人,说出此话倒在情理之中,但只是我主动问及才勾出他这番话,倒叫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得放下帘子,轻声命令车夫:“回府。”
我从车窗向外瞟去,只见尹崇远仍旧是一揖,直到我们行出很远才直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