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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ACCI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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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CIDIA
我经过懒惰人的田地,无知人的葡萄园。
荆棘长满了地皮,刺草遮盖了田面,石墙也坍塌了。
漩涡鸣人身体一歪,迷迷糊糊醒来,好像枕着什么东西,不太软也不太硬。他揉揉惺忪的眼,发觉自己紧紧靠在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上。
一个男人,眼角同样残存睡意,有些尴尬的推开他的头。
他一蹦三尺高,迅速坐到长椅另一端,隔开距离。他来的时候,椅子上一个人也没有。鸣人一扭头,看到那个人的衣服上有诡异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是他的口水。对方显然也察觉到,脸色发青。
“对不起啊,实在太失礼了。我马上给你擦掉!”鸣人手忙脚乱从书包翻找,掏出一大堆乱七八糟,唯独没有迫切需要的纸巾。“怎么没有?我记得放进去了。”他把口袋一个个倒过来,好不容易在裤兜里发现一张揉成团依稀带着油垢的废纸,还是吃完早餐用过的。
“算了。”陌生人眉间流露出厌恶,自己拿出纸,仔细拭净,又递给鸣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巾,指指他的嘴角。
“怎么了?”鸣人先不接,傻气的摸一下嘴,粘糊糊的东西沾在手上。他的脸刷的一下通红,烧得难受,一把夺过纸巾,狠狠擦几遍。他无地自容,打算悄悄逃跑,把这件丑事彻底销毁。他刚站起来,对方叫住他。
“喂,你的包不要了吗?”
鸣人臊得不敢抬头,嗯了一声,伸手拎起它,背在肩上,转身立马就走。这时只听哗啦一声,他再次疏忽一件事,找纸巾的时候忘了拉上拉链,包内东西无一幸免,漏了一地,手机水壶MP4蹦蹦跳跳飞出很远。他蹲在地上,像一只把头藏在沙堆里的鸵鸟,恨不得挖个地洞永远躲起来,再也不见天日。
今天不是13号星期五,却是漩涡鸣人有生以来最倒霉的时刻。
他硬着头皮收拾残局,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放入书包。身为目击者,那人皱了皱眉,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也不帮忙。
水壶滚到长椅底下,正好在那个人脚后边。椅子很矮,鸣人几乎趴在地上,下巴贴着草皮,伸出手怎么也碰不到。“麻烦让一让。”脸上沾了几根草,看上去很滑稽。
那人不作声,也不听鸣人的恳求,而是弯下腰捡起水壶,轻轻放回鸣人手中。
“谢谢你。”他全然忘记方才的倒霉,背好包。“那么,再见了!”迅速离开现场。
十五分钟后,鸣人再次垂头丧气回到长椅,满脸汗水,上衣脱下来,系在腰上。陌生人还坐在原处,腿上放着一张地图模样的纸。
“请问,你知道怎么走才能出去?”他仰头灌了一口水,气喘吁吁,着急询问,“我迷路了!手机没信号,打不通电话。”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城堡,位于市郊的一座山顶上,据说曾经是一个大贵族的别墅,刚开发为旅游景点。鸣人宿舍一行五人不到六点就浩浩荡荡出发,跟车来这里一日游。昨晚沉迷游戏睡得太晚,鸣人一路哈欠不停,爬山加剧困意,他只得让狗朋狐友先去游玩,自己找个地方休息,谁知坐着坐着竟睡着了。
接近正午,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一座空城。山里冷,五月初,嫩草勉强遮盖黄土,树荫稀疏不成气候,在微风中摇摇摆摆,蔷薇爬满墙,伸展出细瘦的骨朵。古堡仅有的一抹绿地,被凝重的灰石砖墙重重包围,旧日花园。
“我不知道。”对方回答很干脆,“我也迷路了,看地图没用。”他镇静自若,冷静的态度更像是来享受这次迷路。他把指南针平放在地,接着说:“之前我转了一圈,城堡的东门和西门根本不在正东正西。除了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是直路,其他小巷道全是丁字形死胡同。”
“那怎么办?”鸣人有些恐惧,害怕困在这里无法出去。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鸣人的耐心仅维持半小时,烦躁让他更加口渴,嘴发苦,一壶水很快殆尽。他不耐烦地绕着长椅走来走去,精疲力尽的坐下。太阳升到天顶,毫不吝啬的输送强光,晒得头晕脑胀。鸣人索性用上衣盖住头,抵挡灼人光芒。
“我等不下去了,我就不信闯不出这个鬼地方!”鸣人喝掉最后一口水,把外衣重新系好,擦一把汗水。
“我试过,没用的。”那人无奈摇头,语气颓丧。“你会发现自己原地打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同伴还在等我呢!”鸣人有些动气,气冲冲提高嗓门,“4点就发车了!”
“喂!你这样蛮干,肯定出不去!”那人拦住他,“不过,既然等不来救兵。”他叠好地图,“只好靠自己了。”
花园周边有四条路,两个人在各个路口做上不同记号。“拉住我的手,千万别失散。”那人很有经验的嘱咐,两人手拉手,彼此互为救命稻草。地形七转八拐,小巷子窄而乱,即使人去城空,旧日厚重停留在锈迹斑斑的窗棂上,保存在模糊的屋檐雕花上,沉淀在磨得发亮青石板路上。他们行路匆匆,不肯静下心触摸无法传递的沧桑。
晕头转向,那人眼不离地图,却越看越糊涂,稀里糊涂不时转回起点。死胡同。鸣人坐在地上,顾不得石凉,啃着冷饭团补充体力,汗珠从头发直接滴落。手机显示接近14点,身旁的人徒劳钻研地图,最后狠狠将它丢到地上,头抵在墙,有气无力的说:“山穷水尽。”
鸣人疲惫得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至少我们尽力。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叫漩涡鸣人。”他主动自我介绍。
“宇智波佐助。”
他们并排坐在墙根下,一小片阴凉让他们舒服许多。鸣人眼睛半闭,昏昏欲睡。宇智波佐助摘下遮阳帽扇着风,他无意间碰一下挡路的高墙,触感奇特,凹凸不平,不是想象中的光滑无缝。他站起来,发现那面墙其实是一扇伪装很好的窗,佐助轻轻一推,他很幸运,窗户没有锁死,出现一个洞口,大小仅容纳一人。佐助小心翼翼探头,内部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不知深浅。无路可走,他只能冒一次险,
他叫起鸣人,两人划拳,输的人先进去。
“三局两胜!”鸣人输掉第一次后,有些耍赖的说,似乎忘记他和佐助才认识了不到4个小时。
“五局三胜!”一输再输。
“七局四胜!”他算了一下胜负,有些不安。
艰苦任务还是落到鸣人的头上,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故意作出踌躇满志的模样,内心慌得要死,徘徊不肯进去。
“已经两点半了,小心赶不上大巴。难道漩涡君怕黑?”佐助不动声色的说。
“胡说!我怎么会怕黑!”鸣人被戳到死穴,他搓搓手掌,爬了进去。
那是一段狭路,空间逼仄,时间被拉长,他们匍匐前进,沿着暗道的走向寻求出口。眼前一束白光,指示方向。鸣人从洞中探出半个身体,一兴奋,忘了脚下,重重跌下,摔得鼻青脸肿。
佐助随后跳下来,连忙去扶鸣人,他打掉伸来的援手,“一点小伤不要紧,我能走路。”他挣扎着起来,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顾不得疼痛挤出一个要强的笑,“真的不要紧!”
绕过影壁,豁然开朗,新的庭院,中央矗立一座塔楼。地图这样解释:塔楼是古堡最高的建筑物,站在塔顶,古堡的大部分景观尽收眼底,是当年的瞭望台。佐助看到塔楼的门大开,他大胆踏入,登上台阶。鸣人还在后面磨磨蹭蹭,一颠一颠得紧随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从登山包里拿出止痛喷雾剂扔向鸣人。
“谢了。”鸣人撩开裤腿,往淤青处喷了几下,疼痛顿时减轻不少。
螺旋式楼梯,一圈绕一圈,重复的圆,中间空荡。鸣人不敢看下方,一种即将坠落的错觉,这个高度足以粉身碎骨。窗棂保留当时式样,铁色花叶锈迹斑斑,时时看到墙体嵌着弹坑。楼梯尽头,大铁门封断通往楼顶的路。
对面另开一扇门,连接塔楼与天台的悬空桥,在这个位置上清楚看到花园,他甚至可以看清长椅上一只白鸽蹦蹦跳跳。佐助站在桥中间,面朝北,景观一目了然,他将地图铺在地面,校对方位。古堡共有三个门,两个死门,一个生门,生门是唯一出口。他们出不去,因为误入死门的方向。很快,平面的地图和眼中的俯瞰立体图重合起来,佐助掏出一支笔,俯身画出简略路线。他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毕竟地图忽略不少不起眼的小巷,每一条都可以将他们导向歧路。
“我就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桥另一端飘来温润的音色,字正腔圆,充满神秘。
声音犹如塞壬的歌声,迷惑心智。佐助读过一些惊悚小说,他记起一句话,“每座古宅里都飘荡着300只鬼。”他第一次读到时,头皮发麻。好奇心压倒一切,佐助暂停思考,向彼端走去,顾不得叫鸣人。他感觉到门缝里似乎有一只手,惨白无血色,指甲长长,招呼他过来。
他悄悄拉开半掩的门,门后情景大失所望。一群人在拍电影,不大的天台上堆满设备。远处两个人拿着本子似乎在对台词,却不出声。安静的可以听到细针落地之声,佐助退出去,不敢打搅他们。这时,鸣人赶到这里,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不让他说话。
鸣人踮起脚尖,向天台扫一眼,会意点头。
手机不识时务吵嚷,《青春狂骚曲》,音量设定到最大,在空寂的古堡十分刺耳。鸣人又把书包翻个地朝天,好不容易找到急忙挂断,来不及看肇事者是谁。
为时已晚。“什么人?!”天台上有人怒喝。
他们一溜小跑,好像自己是入室偷窃的小贼,没命的奔向塔楼,鸣人甚至忘记腿还疼,佐助来不及捡地图,一阵风把薄纸吹到很远。他们在楼梯躲起来,竖着耳朵侦查追兵,脚步声渐远,桥上空无一人。15点15分,他们连地图都丢失。
手机再度响起,这次成为救命的铃声,屏幕显示“鹿丸”。鸣人搂着手机,过于激动险些按上挂机键。“喂喂喂,听得到吗?”他大声喊,话筒里充满干扰的杂音,说话人好似蚊子哼哼。“喂喂喂,我在塔楼!听得见吗?”
忙音,通话到此为止,信号显示为零。
“这次是真的山穷水尽了。”他沮丧的说。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半个小时后,佐助和鸣人站在古堡前的临时停车场,上了各自的班车。不幸中的万幸,鹿丸在嗡嗡的噪声中准确挑出关键词“塔楼”。
“多谢啦,宇智波君!今天真是惊心动魄,没有你就惨了!”鸣人隔着车窗向他招手。“再见了!宇智波君!”
佐助站在车门处,嘴角上隐藏不易察觉的微笑,“希望下次能在比较正常的场合见到漩涡君。”
车子发动,驶离古堡,越来越远。
鸣人回去后挨了同伴几顿数落,他们拍了很多照片,有人、有景、有正经、有搞怪,没有他。
“谁让你乱跑的!一转身就没影了。浪费好景色,宿舍全家福没法照。”犬冢牙凑过来,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抱怨。
鸣人不懊恼,他经历了比留影更有趣更稀奇的事。
然后一切回到正轨。古堡奇遇如飞燕掠过水面,撕出涟漪,短暂震荡后,很快恢复平静,留不下丝毫痕迹。
每隔一两周,鸣人必定坐公交车到市中心的大超市买上一堆泡面,他对某种的泡面百吃不厌。不知为什么,他的大学周边没有一家销售这个品牌。宿舍里对他的举动嗤之以鼻,按照秋道丁次的说法就是天下泡面一个味道,无关品牌。而油女志乃经常在鸣人吃到一半时一本正经的普及健康知识。他说,杯装拉面上涂有蜡,人每吃一次都会摄入一些,残存在胃里,日积月累,胃粘膜上就附着一层蜡,到时候只能通过手术取出来。他绘声绘色地讲,不时调整语气,就像讲鬼故事,听者无不腹胀,三周之内不碰泡面,除了鸣人。他吸溜着面条,豪气万丈的反击:“怕什么,我漩涡鸣人命里注定死于十万杯拉面!”。
他从公交车急匆匆跳下来,直奔目的地,购物篮很快塞满,全是泡面。周末的收款台前排成长龙,缓慢蠕动,长度不见缩短。特价促销的广播环绕,无孔不入。耳机里的歌词被“限时大抢购”取而代之,歪曲成哭笑不得的旋律,他愤愤关上播放器。他的面前是一个中年妇女,全身上下无不肥硕,腰间脂肪一抖又一抖,浓烈刺鼻的花露水味几乎把他熏死过去。他算了一下,和收款台之间隔着4个人,每个人的购物车无不堆的满满。
有人在背后按住鸣人肩膀,“漩涡君,我们又见面了!”
他记起这张脸,偏偏名字和脸对不上号,“啊,宇智坡君!”
“是宇智波。”佐助纠正道。
鸣人面红耳赤,慌忙转移话题,“你也来超市了。”寒暄过后,无话可说。他本来有点事像对佐助说,却怎么也想不出。他偷偷瞄一眼佐助手里的篮子,只有几个番茄,使劲憋出一句废话:“今天的番茄正在搞特价。”
“漩涡君……”
“叫我鸣人就好。”
“好,鸣人。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这句话不是敷衍,鸣人的眼睛眯起来,笑得傻气,不知为什么,他见到佐助就想笑。
佐助看一眼鸣人所在的长队,“好像快轮到你了。”
他连忙跟上队伍,终于在纷乱的脑海里打捞出要说的话,“佐助。”他叫他的名字,“你的药还在我那里呢。”
“药,什么药?”
他刚要开口,身后人流将他挤到付款台,回头左右张望,佐助不见了。
鸣人提着一大袋泡面,他数了数,12盒。他第一次希望早点把它们吃完。
他开始无意识在人群捕捉一个人影,视线被那个人牢牢牵制。他又去过两次超市,一次一无所获;另一次看到相似的背影,却失去勇气打招呼。一种奇妙的感觉不断生根发芽。他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他一起最多有过几个小时的共患难,交情不如任何一个朋友,佐助甚至不能称之为朋友。
当然,粗枝大叶如鸣人,不可能深究根源,他以为自己不过一时头脑发昏,过几天自动会好。期末考试迫在眉睫,他更无心多想。
于是,公共课的教室里人数剧增,年过半百的老师戴着比酒瓶底还厚的眼镜,热情似火,讲授“白马非马”的哲学原理。鸣人趴在桌上,听得一头雾水,偷偷玩起手机游戏。他的狗朋狐友们显然也放弃听讲,犬冢牙呼呼大睡,秋道丁次偷偷啃薯片。
“鸣人……”坐在他右边的奈良鹿丸小声对他说,“最近觉得你很古怪。”
“嗯?我哪里奇怪了?”他疑惑的问。
“有点……魂不守舍。”
“是吗?大概因为考试吧。要是挂科,老妈一定会修理我的!”
“那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你变了。”鹿丸瞅瞅讲台,“算了,好好听课吧。”
与此同时,油女志乃的笔记成了抢手货,被复印了一遍又一遍,不仅仅本宿舍几个临时抱佛脚的懒虫,全班争相传阅。
“志乃,你应该收费。”鸣人从资料堆里探出头,半开玩笑的说。
“我根本背不下来,好想玩游戏!”犬冢牙哭丧着脸。
奈良鹿丸在床上盘腿而坐,耳朵里塞着隔音耳塞,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家伙颇让人嫉妒,平时懒散无比,考前突击就能拿奖学金。
备战期间,他没有时间去市中心,不得已随便换了别的牌子,味如嚼蜡。如今,泡面的意义不是单纯的泡面,它承载了一个理由,一份期待。炎炎正午使人困倦,他撕开一包咖啡,苦涩香气暂时退却睡意,抿一口滚烫液体,继续搏斗。考试是凶猛的怪兽,张牙舞爪,腥臭的口水嘀嗒;他身披铠甲,骑一匹瘦马,手执长戈猛冲……
他白白浪费咖啡,刚喝完立刻睡倒。他去水房洗了把脸,他又想起佐助,年龄与他相仿,也许都是大二学生。若是在下一次邂逅佐助询问他的成绩……他一下精神百倍,至少不能挂科,这是最后的尊严。
复习是漫长难熬的,考试是迅速结束的,暑假是即将开始的。
鸣人没有回家,继续呆在学校,杂乱无章的消磨时日,不外乎伙同几个同学通宵游戏,接着昏睡一天。考试的担忧抛到九霄云外。他依然不停在人群搜索那个人的气息。
一个月飞驰而过。他觉得自己的确没有做多少有意义的事,暑假第二个月,鸣人决定振奋,在常买泡面的大超市找到一份工作,为某个品牌的酸奶作促销。他穿上颜色恶俗的围裙,戴上同色傻气无比的帽子,小桌前一字排开不同口味的果粒酸奶,拉拢顾客试尝。
他竭力露出笑脸,争取做到只露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一天下来面部肌肉酸痛无比,咽喉肿痛。他不厌其烦的背令人作呕的广告词,什么“热带果粒完美搭配”、“蔬菜粗纤维”。一个四五岁小男孩好奇凑近,他立刻展开攻势,招揽生意,“大瓶酸奶配有可爱的动物汤匙哟!好多种颜色哦!”他知道小孩子一旦吵着要买,家长肯定乖乖掏出钱包,又对孩子母亲说:“姐姐,买四瓶的话送一个水晶碗,可以在微波炉里使用。”鸣人拿出赠品,向他们展示。
业绩不好也不坏。几个同学偷窥过他的表演,对鸣人说他的举止跟电视直销里的人差不多,一样神经兮兮,差别在于他们卖手机首饰,鸣人推销酸奶。
“鸣人,好久不见。”
之前他刚刚使出浑身解数成功说服一位老妇人给宝贝孙子买了一罐,几乎要手舞足蹈,他知道自己模样一定很傻。老妇人前脚刚走,一个熟悉又有些生疏的声音来到他面前。
“佐、佐助?!”鬼使神差,佐助总在他最丢人的时刻现身。
“你很勤劳。”不知是褒是贬。
“一般啦!佐助要不要尝一尝?免费的。”鸣人拿出一个新纸杯,殷勤倒上酸奶,广告词脱口而出,“这是新推出的番茄燕麦口味,有大果粒!”他音调稍微上扬,“要不要来一罐,还送小勺!”
佐助摇摇头,谢绝他:“不了,我不怎么喝这东西。”扬长而去。
虽然没有推销成功,至少鸣人见到了佐助,依然很高兴。过了一会儿,他望见佐助又转了过来,匆匆而过,没有打招呼。鸣人却看到购物篮里多了好几罐他所推销的酸奶。
他忙了将近十天,期间佐助几乎天天来超市,经过他的摊位时总把购物篮藏在身后,遮遮掩掩。但鸣人还是发现他次次必买那个品牌的酸奶。他大惑不解,不喜欢喝为什么还要买这么多,一晚上根本解决不掉。
从那时起,他决定索要佐助的联络方式,他觉得他碰到佐助就像是抽奖,机会渺茫。他想见佐助,见到他后更想见他。可是见到佐助却无话可说,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那种渴望越发严重。只要佐助在附近他便很舒服。
工作结束的那一天,超市又在搞活动,满多少金额就有抽奖的机会。奖品无所不包,无外乎代金券、日用品什么的。他看看揣在兜里的辛苦钱,认为没必要把钱再送回去。鸣人大踏步离开,佐助正站在超市门外,像是等一个人。
“明天有时间吗?”佐助迎面问他。
“有啊!什么事?”
“我请你看电影?”他扬扬手里的票,“抽奖抽到的,一共两张,座位挨着。”
“运气真好!”他羡慕感叹,又说出自己的忧虑,公交车最晚到十点,他担心回不去。
“明天下午六点的票,九点之前肯定能结束。”
鸣人放下心,急忙答应下来,害怕对方下一秒要反悔。
“那么我们5点半在电影院会合。”
“我坐的37路车在电影院附近有站点,下车就到了!”
他们在门前分手,鸣人再次忘记要联络方式。
Paradise Lost.
他们将看的电影,另一个名字是《维以不永伤》。
他来的太早,四点半就到达目的地,一整天他不敢做什么事,害怕不小心耽搁,迟到是最失礼的行为。最近堵车很严重,从学校到市中心花去更多时间。
他记不清上次在电影院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他在这里上了两年大学,却是首次涉足电影院,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公交线路的一个站点。鸣人不是不看电影,他习惯上网面对小小屏幕,熟练使用快进快退。
Paradise Lost.
他百无聊赖的看宣传海报,上面介绍说这是精神病人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某某导演花了十年时间陆续完成。鸣人从来不记导演名字,他看电影像是喝酒,刺激过后什么也留不下,纯粹的消遣。视线下移,海报介绍前两部作品,风格迥异。《Secret Nightmare》(《比暗更黑》)惊悚恐怖片,导演成名作;《Elephant Never Forget》(《皮搋子驾到!》),创下票房神话的爆笑喜剧片。
刚过5点,他嚼着爆米花,杯中可乐消灭大半。他想,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大胆去问佐助的联络方式。问题是他一见到佐助就自动遗忘。“加油!漩涡鸣人!你什么也不怕!”他给自己打气,仿佛是不可逾越的山。
5点半,佐助准时来到。他提醒鸣人把手机调成静音。
影片放映很久,座位始终没有满,空了很多。佐助的票位置不错,不远不近。
Paradise Lost.
故事讲了一个年轻医生与精神病人的故事。病人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沉迷幻想世界,完全封闭,见到医生后却主动开口说话,一个字:“绊”。从此两个人结下不解之缘,医生在治疗期间,被少年领入构造的世界,渐渐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彻头彻尾的沉闷文艺风。鸣人在开场十五分钟后开始打瞌睡,他瞧了一眼佐助,他看得津津有味,只好硬着头皮强忍困意。片中精神病院似曾相识,熟悉的建筑提示他,原来是上次去的古堡。
在银幕不起眼的一角,两个人手拉手,奔跑着一闪而过,停留不超过两秒。鸣人惊诧瞪圆眼,他没有看错,是佐助和他。
他张大嘴巴,及时提醒自己注意场合,在“啊”冲出口腔前,及时闭紧。
“佐助!佐助!你看到了吧。”他拉拉旁边人的袖口,压低声音,“我们也在那里!”
佐助微微点头,继续沉浸在剧情。半明半昧的光线模糊了五官,虚无飘渺的错觉。
鸣人再也不觉得枯燥,全部精力用来寻找他和佐助的下一次出场。影片中,医生和病人坐上原木挖成的独木舟。临行前,医生拿着船桨,自言自语:“这是真的。”他抚摸船舷,“这是真的。”左手拉右手,“这也是真的。”
他找到双眼发酸,又艰难发现两处镜头,极小的背影,藏匿在建筑边缘。除了有心的当事人,谁也不会注意。毛茸茸的金发反射一点光,那是寻找的坐标。而此时,影片逐步走向精彩,医生和病人顺流而下,运载他们的墨色河水泛起不安,没有尽头,没有终点,没有归宿。
搁在椅子上的手一下被握紧,那只手很大,紧紧包裹他的手,骨节分明,微凉。鸣人僵坐,空气在结冰,身上热量一下被吸走,他不敢动,心脏狂乱加快,血管要爆裂。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片中的河水涌向他,淹没他。
之后的剧情他完全不知道,满屏晦暗冷色调。佐助不松手,鸣人不挣脱。
最后的最后,极暖的橙色。劫后余生的两人出现在古堡的天台,病人疲惫伤痕累累,头上绷带渗出红色,紫色瞳孔温柔,他说:
“我就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屏幕内,病人站在天台尽头,踮起脚,在医生额头刻上神圣的吻。
屏幕外,佐助转头,双手端住鸣人的脸,以同样的姿态给予他一个吻,位置改为唇。
屏幕内外皆只剩下黑暗。
大结局。病人凭空蒸发,医生安详的躺在那间病房,两张脸重合。
片尾曲响起时,他们不约而同提前离开。那是一场蛊惑,酿成讳莫如深的秘密,记忆被清洗。
不到九点,路面保持热闹,灯光清凉。公交车还没有来。
“鸣人。”佐助叫住他,欲言又止,眼里藏很多话。
“怎么了?佐助。”他站在站牌前,几对情侣匆匆而过,一家商店的霓虹灯忽然熄灭。
佐助盯着他,迟迟不肯说下去,嘴边蕴含神秘。
时间停滞,一秒长过一世纪。
鸣人突然觉得无数蚂蚁沿着脚踝往身上乱爬,痒得要命,越来越痒,他想笑。“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爆发出一阵大笑,路人纷纷投来鄙视。
“鸣人,你……”
“哈哈哈哈……你别这样,我、我最不喜欢别人正儿八经的盯着我了。”他捂住笑得发疼的腹部,蹲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不知为什么,总是想笑……”
佐助俯身拉起他,轻轻垂他的背,让他呼吸顺畅。
“佐助啊……”他勉强平复情绪,这次总算没有忘记任务。
“嗯?”
目光对接,鸣人听到噼啪的火花声。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那么……”佐助再次停顿,如鲠在喉,“明天……”声音低的完全听不清。
强光,公交车姗姗来迟,37路,预定路线。
“鸣人,车来了。”他忽然得到解脱一般,无比轻松。
“是啊,车来了。”鸣人笑了笑,手脚麻利的跳上车,“再见了,佐助!”
“鸣人!”佐助紧走几步,来到车前。
“还有事吗?”
“注意安全!”
“放心吧!”
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回到宿舍夜已深,手机上有5个未接来电,同一个人。鸣人拨通电话,响了几声后立刻挂断,等待对方回复。
几秒钟后,波风皆人准时回电,多年父子成兄弟,两人东拉西扯瞎聊一番,忘记不断上涨的话费。末了,他的父亲如此说:“开学前不打算回家吗?你妈妈很思念你。”
他听到电话好像被什么人夺走,听筒里似乎有个不满的女声,“你少歪曲事实,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也不知道是谁整天念叨鸣人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考试挂科不敢见我。”
“是妈妈吗?”
女声迅速温柔。“鸣人,别听你爸爸胡说,不方便的话就不必回来。”玖辛奈说,“不过,最近我又研制出几道秘制好菜,你爸爸赞不绝口呢,想不想尝尝啊?”
“好啊好啊!老妈,我明天就回家!学校里也没什么事,食堂的饭快吃吐了!”他像小孩子一样撒起娇。
翌日,他背着行李在站牌下等车。37路徐徐开来,投币的刹那他记起来,车站不在这条路线,与37路南辕北辙。
开学了,他的成绩低空飞过,没有挂科,离奖学金也很远。
课程比上学期多了不止一倍,每天排的满满当当,甚至晚上都有课。作业压身,侵占周末,直接与期末成绩挂钩。
他奔波在教室自习室之间,与宿舍食堂构成四点一线。
钟爱的泡面出现在学校附近超市。
宿舍的秋游计划被取消。
油女志乃当上昆虫协会会长。
奈良鹿丸的手机被偷。
犬冢牙偷在宿舍养一条叫赤丸的狗。
秋道丁次又胖了十斤。
他买了一台电脑。
宇智波佐助消失了。
他再也没有见到他。
第二年春。
他来到音像店,他要给人捎一盘CD,他无意撇向摆放DVD的货架。
Paradise Lost.
维以不永伤。
佐助的脸被更新更重要的记忆遮住,挤成碎片,模糊拼不出完整的图。
或许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继续忙碌。
毕业前夕。
他即将离开这座城市,临行前整理旧物,丢弃的丢弃,卖的卖,打包带走的打包带走。四年光阴被浓缩在一个纸箱里,然后被运走,遗忘或铭记。
抽屉最底部卧着一张DVD,从未开封。他拿出来,光盘反射斑斓光辉,艳丽如蝶翼。他把它放入光驱,古堡,古藤缠绕,一行字从碧空浮现。
Paradise Lost.
回忆复活。
他重新统计他们出现的次数,是四处,两年前他在电影院忽略一处。
那是一幅最美的水彩,在字幕结束后出现,黑底白字被绚烂色彩渗透。古堡花园,佐助和鸣人睡在长椅上,不经意间悄悄靠近,越来越近,彼此偎依。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