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渴》梦密

40、生日

　　这段对话不长，却间接影响了游锁的状态。
　　时间一长，几天游走。
　　一个冷漠脸，变成两个苦瓜脸。

　　窗外逐渐涌起白云，太阳隐没其中。
　　风动，穿过身旁，树叶摇晃，繁枝作响。

　　小甜小慕在不远处的走廊对话：
　　“慕思楠，你说连千是不是情绪操控师?为什么他的情绪总会莫名其妙的传染给我们?”
　　小慕端住小甜的杯子，大脑急速运转，蹙眉：“有吗?我看传染最多的是游锁吧?”
　　小甜手肘伏在栏杆上，双手撑住脑袋，人若有所思：
　　“唔，明天就连千生日了，可我们还没准备礼物。”
　　“没事。”小慕扶住她的肩头，轻声低语道：“游锁肯定会送他的，既然连千说不送，那我就就不送了。”
　　“好吧。”小甜低头抵住栏杆，抬眸遥望楼下的风景。

　　学校，一个成绩优差和社交能力平齐的小型社会。

　　高三A2班，教室内，
　　游锁翻开默写本，准备订正。

　　“该死错了一个。”游锁嘴唇翻动，发出分贝为零，喉咙无震动。
　　游锁掰开笔帽，笔帽套上笔头。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昨天的全对词组。

　　端木礼的红笔落款：
　　100
　　11.26

　　十一月二十六?昨天?
　　那今天二十七?连千生日?

　　时间一晃，他在蒲川一中呆了三个月。
　　我居然能坚持到三个月?!——游锁吃惊死的张嘴。
　　三个月还逮到了连千的生日。

　　游锁挠挠脸，犹豫不决，心想：我要不要跟他说生日快乐呢?
　　说，得到敷衍的回答。
　　不说，得到心中的愧疚。
　　愧疚感大，晚上睡觉，满脑袋抓耳挠腮，想出画面，后悔八百年。
　　如同和别人吵架没发挥好，全身气愤蚂蚁上爬的感觉。

　　游锁思虑再三，
　　心想：算了，随便找个理由，说一下祝福就好。
　　游锁把默写本推到连千面前，问：
　　“连千，这词这么拼？”
　　“你猜。”
　　连千淡然自若，甚至没抬头。
　　可恶，你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臭。
　　“那你本子借我看好嘛?”游锁退而求其次的说。

　　现在这个局面说不了生日快乐。
　　反正一天二十四小时，我总会抽出时间跟你说“生日快乐”。
　　他仿佛认定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
　　他也没想过是不是端木礼标错了日期。

　　游锁正眼巴巴等连千找本子，结果连千老师双足踏在挡板上，后背靠着椅子，身子向后倒去。
　　似乎学生的乐趣，只有把玩学校的设备。
　　连千的视线定在天花板上，没有想理会他的反应。

　　游锁：……
　　游锁：说句人话啊?你表演杂耍呢?
　　连千来回晃动，游锁强颜欢笑。
　　直到连千一句随语：
　　“结尾是ion，不是ial。”
　　连千想骂：你个笨蛋。
　　“原来这样。”游锁抓起红笔，在纸面抄写订正。

　　连千随即从包里翻两番，全英文的试卷平贴桌面。

　　“OK！”游锁写完弹起身。
　　目前，所有布置的作业游锁都做完了。

　　游锁沾沾自喜道：“看来我已经融入了这个鬼学校了。”
　　“真是太天真了。”连千反讽般回答。
　　连千握住笔，一笔笔填满卷面。
　　指望这几个月坚持能踏进这个头部高中?等下个学期一来?我看你是休学转学还是自学?
　　可别哭着鼻子求我放学给你补课。
　　且慢，游锁哭着鼻子的样子?是什么样呢?
　　连千开始在脑海中构想画面：一双晕满血丝的眼睛，瞳仁泛光，眼眸不停眨巴求饶，两滴眼泪沿着直线划至下巴，因为哭的太猛导致说话断断续续，不停地呼吸喘气，脸颊红润不停地抽搐，嘴巴不由自主的咬紧。
　　他用毕生要你永不背叛的眼神，诚恳地望向你：
　　“你愿意，给我补习一辈子，不要钱吗？”
　　“我不愿意。”

　　嗯等等，我到底再想什么?
　　连千扔笔，双手指尖相对，抵住额头。
　　他怎样关我什么事，我在干嘛?
　　连千双手陷进发丝，来回抓弄，揉弄凌乱。

　　游锁茫然地看向深陷泥潭的连千。

　　他开口：“连千老师。”
　　“干什么。”连千心绪不宁。
　　游锁莞尔一笑：“生日快乐。”
　　连千没当回事似的说：“嗯，嗯?”
　　什么生日快乐?
　　连千侧身凝视，想问个清楚，
　　游锁却付诸一笑：
　　“我去买个饮料。”
　　“哦。”连千一时没拒绝，起身给他出去。
　　慢着，他刚刚祝我生日快乐?
　　“什么生日?我今天不是二十七号吗？”
　　连千脱口而出，而游锁却没听见，不见人影了。

　　慢两步地球会爆炸吗？

　　你，游锁，不仅是世界第一缠人鬼，还是世界一级没脑子，庆祝老师生日的进度都比别人快一天。

　　二十七号的天空蓝得是那么鲜艳，洗涤过的天空，点缀着团团棉花般的云朵。
　　白色POLO领卫衣，黑色牛仔裤，浅色大衣外套。
　　连千提着熟悉的千纸鹤纸袋，来到游锁家补课。

　　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今天才是二十七号。

　　连千顺着电梯抵达十楼，转弯走到门口。
　　当他准备按门铃时，手机收到一条vx消息。

　　一瓶可乐的头像令人醒目。
　　缠人鬼：“千老师，你到了吗”

　　连千放下袋子，一双白皙有力的手不断敲打屏幕。
　　千老师：“在你家门口”

　　对方则立刻弹出一条，像是等在原地非要等他回消息的等候者。
　　缠人鬼：“那连千老师先进去吧，门没锁，我马上回来，有点事”

　　有事?
　　连千蹙眉疑惑不解。

　　游锁这位学生，平常补习错过一分钟，都会心疼自己多交的学费。
　　他总爱抽抽鼻子，说自己又买了比实际价格高多了的物品。
　　为了这事，连千怼过他好几次。
　　游锁总是花大钱惜小钱，并且总爱斤斤计较自己当冤大头的事。
　　次次是连千说何必呢，游锁说刀没落在你身上你不心疼，连千再反驳他不够细心，像自己根本不会让刀落在身上。

　　虽然游锁一个富家子弟略显抠门。
　　不过游锁却从来没抱怨过请连千吃饭的事。

　　到现在，食堂打的饭，是花游锁的钱，
　　学校超市买零食，是花游锁的钱，
　　再加上游锁天天买两个人份的早餐，再分给他一份。

　　有时候时间长了，连千也有汗颜无地的时候。

　　游锁帮他买雅思托福的真题时，会顺带问他需不需要英语词汇本和专门笔记本。
　　游锁不知道连千买雅思托福的目的，连千也没有逼迫他买。
　　不过游锁买得永远是最贵的全套正版。

　　虽然他的毛病是在学习上，天资比我低不少，不过好在不是木鱼脑袋，总有点通的那一刻。
　　真好骗，估摸被敌人买了都要感谢敌人。

　　连千拧开门把手进去，环视全景，果然空无人。
　　连千低头打字：“多久”
　　游锁瞬间发送：“紧随其后”，
　　接着发一条：“委屈［表情包］”。

　　连千坐在沙发处，瞥一眼游锁的消息，翻出试卷想着今天的教学流程。
　　想不到当老师还需要想这些东西，连千盯着游锁的错题，即便他昨晚已经看完且清楚了今天的教学知识，但连千仍然希望发现新的错误点加以巩固。

　　时间不长，三分钟过后，连千听见箱子在地面磨蹭的声音，声音随着时间愈发明显。

　　紧接着，大门被重重敲响。
　　“我的天，连千老师，帮我开个门好不好?”连千一手拿着试卷，一手若无其事的开门，
　　门打开后，连千浓眉紧蹙，

　　游锁拖着一个比人还大的快递箱，箱子外围包着木条。

　　“这什么?”连千歪头问，一面放下试卷，一面帮他一起将箱子拖进来。
　　豆大的汗珠凝在他的额顶处：“我妈给买给我的，说今天到货了去拿，看了，好像是电动车。”
　　“电动车?”连千问完，将桌面的纸巾递给他，示意他擦擦汗。
　　游锁接过纸巾，回复道：
　　“对啊，我妈听说我上学要走半个小时，再加上这个破地方又不好打车，容易堵，所以就给我买了一辆，我以为她说着玩呢，结果一去看那么大个箱子。”游锁说完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那你……为什么要把车推上来?”
　　傻吗？
　　连千不解道。

　　“对哦!”游锁扔完纸巾回头，双目睁大，手握拳用力锤向掌心，一脸恍然大悟才想起来的表情：
　　“也是……为什么我不带把刀下去砍呢?怪不得我刚刚坐电梯，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很迷惑。”

　　游锁仰头望向天花板，自语道：“原来他们是在看傻子，可是我如果拎把刀下去砍，别人会更确定，我是个发了疯的傻子。”

　　“……”
　　哪有傻子这么说自己的——连千心想。

　　游锁想说服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发现还是说不过点点头。

　　于是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流光皎洁的双眸看向千老师。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好像在连千面前做傻事不需要理由似的。
　　好累哦，拖个箱子就不行了，看来我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

　　连千看着游锁，疑惑不解：他的脑子是不是又进水了。

　　双方陷入无话可说，无言以对的阶段。

　　直到游锁站在原地，打破这个僵局。
　　一只手摸摸头擦擦汗，心不在焉似的发问：“连千老师，现在几点?”

　　“十二点半。”

　　“什么!”游锁无力的靠住墙面，魂不守舍的说：“那我的钱是不是又白交了?”

　　“是。”连千嘴角扬起，表示应许。

　　游锁钱票子又落入了连千的口袋里。

　　“可恶，我现在就去上课。”

　　游锁用最快的速度拆了快递，把车放在客厅充电。

　　他决定以后把电动车放楼下充电，并在见不到它的时间里，为它系上三条锁链。
　　明天休息，游锁想着定个凌晨的闹钟，悄悄把车停在车棚，决不能让别人看见电梯里一人一车的画面。

　　今天依旧是熟悉的补课地点，熟悉的教学过程。

　　可中午是晴朗密云的天空，临近下午却变幻莫测。

　　先是无云阴沉的天气，接着是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寒冷的雨水，冷风不断，细小的雨点像露水一样在雾气中滴落。
　　雨滴打在建筑物面，植物丛中，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着铁面的噼里啪啦。

　　这种天然的白噪音真是求之不得啊。

　　游锁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做试卷，宛若他下一秒眼睛会闭上，呼噜声会响起似的。
　　游锁的区域，唯一立起来的是他还未停下的笔头。

　　连千没时间让游锁改成正确坐姿，毕竟自己没有资格，一个黑作坊且无证上岗的“老师”，手头还有好几张游锁的试卷要检查，家庭作业用铅笔划圈，补习作业用红笔划错。

　　雨中的青烟薄雾被轻风吹散，整个城市笼罩在雾雨蒙蒙的独特中。

　　这场雷阵雨还未结束。

　　连千老师正思虑附加题的过程，头脑有些发昏。
　　十一月的冷天没开暖气，没有通风的出口。

　　连千伸手无脑地摸向窗户，鱼贯而入的冷风，一股脑的袭击着游锁大脑。
　　“嘶!”游锁终于抬起头来写题。
　　“清醒了?”连千头也不抬的说。

　　“我不是在做吗？干嘛开窗搞我?很冷诶!”游锁以为连千开窗户是惩罚他不好好做题，他辩驳完，刚想伸出手关紧窗户时，被连千一句话打破。
　　连千：“别关，吹吹你的脑子。”
　　顺便吹吹我脑子。

　　“有雨冒进来诶。”
　　游锁弯着身子，两只手托住腮帮子，脸颊两侧的肉挤成一团。

　　他的眼睛，清澈的双眸观察住窗外的风涌直雨。

　　“纱窗是摆设吗？”
　　连千侧身盯住游锁。
　　“好嘛。”游锁瞥一眼连千，“反正我快做完了。”

　　连千抬眼看雨，刚看一眼。
　　一阵莫名其妙的剧痛从心脏传来，直刺心脏，连续不断的刺痛连绵不止，仿若巨大的针筒不断戳向心脏。

　　“好难受……”

　　心脏像拧在一起挤成一团似的，连千本能的掐紧胸口，五官挤在一起，不停地深呼吸放松，疼痛感让他的双手颤抖，连笔都无法抓紧，掉落桌面。

　　“怎么回事。”连千捏紧心口，不断用力。

　　有时候学习过度的确会发生不舒服的症状。

　　但在雨天，他从来没发生过心脏抽痛的症状，这是第一次。
　　雨本来会让连千同学身心放松，放意肆志，可今天看着这雨，为何会显得过分压抑。

　　仿佛战场杀敌的压抑黑云，看似轻轻飘然，弥漫，实则是一块巨石令人透不过气。
　　“呼，呼…”剧痛感逐渐减弱。
　　从头到尾，连千发出的声音，不用扩音器根本听不见。
　　游锁既没听见，又没看见，远视雨滴滴落，枝叶明艳。

　　他很死板，又很倔强，疼了就忍，一如既往的忍，他知道疼痛会过去，他清楚他这个年龄没资格跟父母撒娇抱怨。
　　因为年幼时有过尝试，无用，一次又一次的被刺电击，连千已经了解结果，不再敢尝试了。

　　这场补习，连千免费给他加了半小时，没有多收费。

　　外面小雨不停，连千收拾好试卷准备告辞。

　　“你带伞了吗?”游锁突然问道。
　　纸袋子里塞满了试卷考题，一眼看去白花花的一沓。
　　“没有，天气预报也没说有雨。”
　　“那在门旁边挑一把伞带走吧，不然会淋湿的。”
　　“嗯。”连千默许答应。
　　“如果我不问你有没有伞，你怎么回去?”
　　“偷一把伞回去，下次再悄然无息放回来。”

　　“……”
　　怎么可能呢，连千在头脑里偷骂他。

　　他如果不说，连千就把外套撑在头上，一路跑回家。

　　游锁起身出去，连千以为他去拿伞，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好一会儿后，游锁带着一把新伞，和两个收纳袋。

　　他把连千的纸袋子放进收纳袋里，将开口闭合，再打开新伞的包装，将干净的伞和封闭完整的纸袋子递给连千。

　　“拿着吧，这样不会搞潮试卷，这个伞大一点，保证你回去不会碰到一滴水。”
　　游锁说完还加了句：“如果滴到雨了，我就把商家的脑瓜打成马蜂窝。”

　　连千看着他双手握拳的怒样，有些想笑。笑他的年轻气盛和不知天高地厚，累得半死还会给人带来快乐。

　　连千拎着手上的东西，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还是被他的细心感动到了。
　　即使感动的分量不高，就那么一点点。

　　连千坐下电梯，撑着伞走出紫竹区。
　　慢步走回家，天上黑云压境，一场未完结的雷阵雨，洗过的绿植与洗过的空气，诞生出一个依然黑暗但却清晰干净舒适的世界。

　　可连千感受不到这一切，他只感觉胸口堵得难受，痉挛感愈发俞强烈。

　　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又要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