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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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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特别热。
许尤被厚重的汗味憋醒了,火车上小孩的哭闹声刚停,他疼了一晚上的后脑勺终于安分了,刚就着空隙打盹,就被这包裹酸菜味的汗味闷了兜脸。
他费力撑开依旧酸涩肿胀的眼皮,目光被黑乎乎遮挡,隐约有女人咂嘴皮嗑瓜子的声音,脸上的衣服不知多久没洗,还糊着一层油,包着一层粘腻的油浆,后脑勺又开始疼了,连带太阳穴也突突的跳,他一把抓下那件厚重的棉服朝旁边女人方向甩去。
女人正咧嘴和对面的人说笑,突然被砸过来一件衣服,拧成一团的棉花歪缩在衣服一角,车内气温高,衣服下摆被雪洇湿,此刻被烘烤出一团青蓝色的渍,准确无误的落入女人咧开的嘴。
她呸呸两口,晕红的双颊上生有冻疮,见罪魁祸首闭着眼,抱着胸,一副不道歉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在人胳膊上重重拍下一掌,扯着嗓子喊,“喂,小哥,你知不知道那衣服很重,砸脸跟冰块一样很痛啊?”
许尤被她拍的一震,肩膀垮了半边,眼睛酸得眼球直跳,他不想睁眼,也睁不开,没理会女人的大叫。
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让女人哑声了,对面的男人正一脸嗤笑的看着她,还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一点也没有帮忙搭嘴的样子,这场景让女人心头火直往上蹿,她猛地探身,穿过被行李瓜果几乎压断的小桌,重重的在男人头上拍了一掌,眼里也带着火,大声吼道,“个娘养的,会不会搭句话!会不会!会不会!你就看着你媳妇被人欺负啊!”
被呵斥的男人往后直缩,皱眉小声道,“你这婆娘,能不能小声点,这是在家里吗!你怎么还是那副德行!”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都朝这边聚过来,大部分都是看好戏的,这么多人关注,男人更是不满意的皱眉嘟囔,边说还边往嘴里扔花生米,女人脸上挂不住,又臊又气,突然猛地往身边一推,两人中间隔着几大包行李被蛮力推开,朝两边翻滚,她则伸长手去抓男人的头发。
男人猝不及防被攻击,手里的花生米扬了一地,歪倒在过道上,过道上还残留着吃剩的食物残渣,被泥泞的雪水一裹,又黏又脏,他摔了一脸泥。
周围人哈哈大笑,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气的脸都红了,爬起来就朝女人挥拳。
许尤被周围人的叫好起哄闹的睁开刺痛的眼,连续两晚没睡,他现在眼压估计能和血压一起唱个高调的二重奏,眼前两人自己内斗升级成打架事件,男人被高一头的女人压着脸往座位上撞。
他看见女人头发蓬乱,脸涨成紫红,脸上的冻疮一块块,像是一颗颗紫色的桑椹,这让他心头梗了一下,刚从最冷的地方回来,那个人却喜欢几千里外的特产。女人嘴里骂骂咧咧,男人徒劳挥舞双手试图反击,打散一堆开袋的零食。
几颗花生米砸在他的眉骨上,微小的疼痛带动眼皮,眼睛突然爆炸般的疼,车内令人窒息的高温与汗味混杂在一起,他的眼睛模糊不清起来,看女人的桑椹冻疮更像是黑糊的小炸弹,越眨眼,炸弹越近,脑子里白光一闪。
砰,炸弹爆了。
“别打了别打了,那学生娃晕了,快扶起来。”
许尤又是在一阵酸菜味中醒过来,不过这回,这味道一直逡巡在他鼻尖下,含着一股清凉油的味道。
他睁开眼,那个生满桑椹冻疮的女人和男人一起笑望着他,见人醒了,女人凑过来在他手里塞了个硬邦邦的柿子,手伸过来想帮他拉衣服,他皱眉看她往后躲。
女人拍拍手,露出白牙,“行小伙子,不碰你,你自己把衣服拉开点,都热中暑了,柿子快吃,不是我说,这车里温度确实高,柿子都软趴趴的了,再不吃要捂坏了。”
男人见人面无表情低头捏柿子,忙拉女人,“别说了。”
柿子外面一层软,里面还是硬邦邦的,橘红色的心快被他揉烂了,他沉默着拉开拉链,冲对面一直巴望着的两人扯起嘴角,哑声道谢,“多谢。”
两人乐呵呵的答应,女人拉着男人去拆小桌上的包,嘴里叨叨着柿子要坏了,忙着把柿子分给周围的人,一点也没刚才打架不对头的样子。
分完又来跟他搭腔,抱怨天气太怪,“哎,都四月了最北边还是冷啊,你瞧等今晚过了大雪山,再钻几个洞,往南边去天气就暖和了。小伙子,你可别再捂着了,走动走动,这还有十几个小时呢,晚上才是最冷的,不过也没事,车里温度高,小袄一裹啥事没有。”
许尤没心思回话,鉴于一个柿子的交情,只好点点头。
两人见他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慢慢也就闭嘴了。
夜逐渐深了,慢速列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把他吵醒好几次,要不是从家里出来实在没钱,他也不会坐这种人挤人一股味的交通工具。
都这么多年了,交通工具都发展到几乎称神的地步了,还有这么多人依旧挤挤挨挨扎堆在这哐当哐当噪音特大的方盒子里,随着轻微晃动,睡成方盒子里挤挤挨挨的豆。
旁边那颗矮豆还在打呼噜。和后座长脸豆在深夜里比着没有奖品的赛。
许尤小心避开矮豆男人睡歪的头,站起身抓过衣服去厕所。
走道里也睡满了大小不一的豆,没买到票的就坐在小马扎上流口水,许尤想不通这种矮小的称不上家具的玩意是怎么塞下个起码两个身形的人的。
他挤过靠着车壁站着坐着打盹的男豆女豆们,从亢长的汗湿味中重重吐气,心里那股脱缰两天的焦躁与涩麻往下沉了沉,盯着那个睡的快掉下马扎的男人发呆。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了,事情在两天前就盖棺定论,他逃学的事被发现了,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被他爸掀了个底朝天,被揪着领子吼废物白眼狼也不是一回两回,他都熟悉流程了,只是表面上还得配合下回一定改,这回却没管用,他爸终于受不了把他撵出去了。
他扑到最北边的亲戚家晃荡了一个月,这才坐着慢车往回走。
他被告知他不用上学了,直接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复读吧。
“你天天在外面晃,也没见你搞什么东西,人家章家小子还知道整点钱,你知道个什么东西,学习上比不过别人,钱也比不过,你到底想干什么,十七八岁的人了也该懂点事了吧,还指望你帮我们分担呢,我看没等到老,我就当自己崩了个屁,这学期就算给你放假清醒了,你给老子滚回来!”
他除了对陌生环境的抵触加上身体敏感上升为心悸手麻之外,对复读这件事也没有多大想法。
他对上不上学,要不要为自己负责这种思考仅停留在对学校环境的理解上,环境好,他就待的住。
反正他也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上的大学,多读一年也一样。
应该到男人说的穿越大雪山了,车内温度低了许多,他靠着车门有点凉,紧了紧身上的薄袄,把自己塞进小马扎的大脸豆男人抖索着抖了一下,睁开眼和他对视,嘴角被肉挤得抽搐抖动,压低声音冲他招手,“小孩,车边上冷,往车里走走,这雪岭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冲男人扯嘴笑笑,裹着胳膊往座位上走,走到男人跟前冷不丁被他往下一拽,生生被按在小马扎上,男人边呵气边往旁边蹲,顺手拍拍他的背,“坐着坐着,站直了可冷,腰可不行,容易突出,小孩,你家大人呢?”
许尤被按得动弹不得,脑袋拱在一个男人和行李的缝隙里,耳边只听见男人嗡嗡的声音,有点慌了,手忙脚乱的把脑袋拔出来,脸都憋红了,过道上聚集的人多,又大多缩在地面打盹,人蹲下时感受的热气就强些。
他快被这些人气憋的溺死了,心脏跳动飞快,紧张得直眨眼,面对着热情让座的男人,深呼吸好几次才把心里的焦躁压下,压着声音冲他道,“我有座,谢谢。”
然后八爪鱼似撑着车壁,摇摇晃晃逃到座位上。
一旁的男人已经歪了大半个身子在他座位上,他皱眉瘪嘴,不知道该拿这种情况怎么办,他一身臭毛病,有点社恐,不喜欢碰别人,也不愿别人碰自己,说话还行,一有身体接触就浑身难受。
之前要不是一瞬间的愤怒压倒对别人衣服盖在自己身上的认知,他根本不会把衣服丢掉。
要丢的话,要不把衣服包起来,要不把手包起来。
现在有个别人睡在他的座位上,这个认知让他更是别扭,他对自己空间领地的划分谨小慎微,属于他的座位,不超过一分一毫,也不强占分毫。
他就立在过道上皱眉,心里焦躁又开始起浮,口袋里的冻柿子被他捏出汁水,黏糊糊裹在指尖,他被眼前场景为难得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手机响了一声,他才恍然回神,心里暗自欢呼一声,环顾一圈发现豆豆都陷入熟睡,才火急火燎去掏手机,又发现手脏,边笑边颤抖着往身上擦。
手指湿滑,冷热交替的哈气熏白了屏幕,他蹭不干净,想往裤子上擦,刚有动作发现男人还仰着头一副睡晕的样子,憋着一股气按着男人的脑袋往旁边一推,高高兴兴的坐下,擦干净屏幕,做完这两个神圣的动作,才满怀期待点开。
他的头像。
那个人和他的对话还停留在半年前,而刚才的只是跨省提醒的官方短信。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在充满呼噜的车厢里深深叹息,和这堆呼噜夹杂成不甚高明的遮掩。
过了大雪山,车速肉眼可见的快了,和男人说的一样,越往前走越暖和,最后几个小时总算不用穿薄袄了,许尤在提醒下早早拉开拉链,在熬了两个通宵后,他的身体终于后知后觉的累了,在明晃晃的大晴天,在嘈杂的喧闹声下睡的像被蒸熟的豆。
而耳边一直嗡嗡作响的笑声让他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睡的烂熟。
一觉到站。
不是开学季,车站没有他曾经的同桌李陆说的列队欢迎,他认为这只是为了吓唬他而编出来的,为了不让他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再读一年。
车站周围都是酒店,统一锃亮的玻璃幕墙,少说也有三四十层,比他们那还大气敞亮,许尤收回目光,这楼高正好治治他僵硬的脖子。
不过复读学校不在这附近,看地图上像是还要坐车。他从车站出口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出口左拐三百米,右拐,四十米,过闸口,五十米,上楼梯,没贴防滑条,注意脚下。左拐,三个小路口,人多注意,第三个路口地下通道,有地铺灵者,可驻足观看,没零钱小心被抢面包。通道出来入第二个口,汽车站到了。
他刚上车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酸菜味,再一抬眼,果然又看到那两颗豆。
也许他们在火车上睡够了,现在正和周围人聊的热火朝天。
他在车门口顿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两颗豆的招呼,“呀,小伙子,又看见你了哈,真巧哈哈哈。哎,这么俊的小子不是我家的,我家傻小子憨得很,不像,根本不像嘛,别瞎说啊,来来来,小伙子,过来坐,你大姐给你开橘子吃。”
许尤轻轻啧了一声,慢慢走过去坐下,热情的桑巴豆们热情的递过来一个橘子,嘴里还念,“渴了吧,车站水都死贵,尝尝姐从家里带来的,巨甜。”
他实在招架不住,他们家的家庭氛围不允许这种撑的脸都要爆开的热情出现。
笑嘻嘻的神态,眼睛笑嘻嘻,牙齿笑嘻嘻,皱纹也笑嘻嘻,两颗笑嘻嘻的被煮爆皮的绿豆。
他默默掰开橘子,默默评价。
煮破皮的绿豆带着热乎的人气,蒸腾作用急速发挥,他周围都是带着热乎气的笑脸,让他头又开始发晕。
他忙深呼吸,答了一句话,就掏出手机点开新闻看起来。
好在,这次自救很成功,他没溺死在这些莫名的人气里,一路呼吸平稳到达目的地。
等再抬头,他皱眉表情严肃起来。
“复读学校在华东地区,全国都有名,离家虽然远点,但效果不错,提前一个月报名,你现在没事就先过去熟悉环境吧,另外我只提供你上学费用,这几个月的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多大的人了,还要我们操心这么多。”这是他爸的原话,他原以为华东地区繁荣程度应该不会太差。
至少在车站时,他看到的高楼大厦和原来城市相比都差不多,让他有种没离开的错觉。
直到现在,刚到镇口,他就感觉不妙。
小镇一眼望去都是低矮的民房,道路扬着灰,连带路上的瓜果皮也蒙了一层灰似的,让人怀疑是不是得了白内障,眼球被蒙住了。
离他最近的是家牛肉汤店,在门口支着摊,挂着红白条的雨棚布,下面的不锈钢水桶盖上也糊着一层灰,见几人立在马路边热情冲他招手。
老板还热情的冲他们跺脚邀请,许尤只看见灰尘里挺着肚子的红白条纹。
对,老板穿的和雨棚联名款。
一颗在锅里爆炸的红豆,他严肃评价,然后思考如何在这个看起来灰蒙蒙的镇上找到活干。
离七月份报名还有三个月,他的钱只能支撑两个月了,他爸说打生活费的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这种有关金钱调度的事他妈没张嘴,他爸说的话就是放屁,直到现在他妈对他复读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这一年的开销他都要自己来。
而当务之急,是怎么在一个灰蒙蒙的镇上找到不那么灰蒙蒙的住处。
他踌躇半天,在心里模拟好几遍,又在备忘录里列下讲话要点,这才嘴角挂笑冲招手不停的红豆走去。
老板听说他不吃饭,想找工作,先打量一番,又拽起他的胳膊用力捏了捏,随手拍桌子,“行啊,就在我这干,一个月三千六行吧,你不是复读的小子啊,看你脸这白净的,嘿,要是去卖房子那才可惜了。”
许尤腹稿才打第二遍,正在检查说话要点,事情就定下了。
他环顾一周,小店堆满配料,纸箱高高摞起,只留出一人宽的通道,六张小桌子可怜巴巴挤在一起,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辣椒油。
杂乱的环境让他没忍住,总想一口气说完离开,他于是飞快开口,“这里的平均工资多少?有三千吗?那老板为什么给我一个学生开这个工资?而且你们家店又不靠路口,又不在学校附近,没有人流量支撑,你哪来的成本放在人工上?老板你说卖房可惜到底什么意思?”
红豆老板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他没躲过,皱眉挨个正着,“你可别看,现在学校里的学生还在呢,这最后两个月除了学校周围的小馆子,再往外走基本就没人了,相当于封闭状态,不过再过一个月,五月底六月初下一波看房子的人就该来了,我这周围都是好房子,离学校又不远,可划算着呢,小伙子别看不上,到时候抢都来不及,看你这么早过来,以为你不是复读的,到时候别跟别人抢着卖房子,这不是要先下手为强嘛。”
许尤没说话,揣测这话的可信度,估摸着自己卖房子的场景,恐怕不说话都会溺死在人气里,就消了卖房子的念头。
他在老板热情招待下,吃了碗牛肉汤,然后决定在这里打工。
牛肉汤太合胃口了,让他又恍惚回到半年前。他和那人唯一一次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他一直低头压嘴角,等他慢吞吞吃完刚想好开口打招呼,那人已经走了。
房子也是老板提供的,月租一千,离学校不远,这一个月比较闲,他每天都从学校经过,学校招牌亮闪闪的,和周围灰蒙蒙的环境格格不入。
透过大门,能看到走动的人影,匆匆飘过。
五月下旬开始,灰蒙蒙的小镇好像慢慢注入了生气,平时没几人的水泥街突然多了好多人,他房间一侧窗户连着一条后巷,平时总是堆满了邻居几家苍蝇馆子的垃圾,汤汤水水洒满一地,这几天总有人踩着塑料袋过来敲门问房钱。
他呆了一个多月,还好这里的窗户都蒙着尘土,他感觉自己跟人接触也像隔着尘土似的,焦灼感稍有缓解,头疼也好了不少。
他的手机除了以前几个同学联系,一直没等到那个人,没有信息,没有电话,好像在半年前彻底消失在他的信息接收中心,他正打算要是再没有任何迹象,他就把手机扔了。
但那个人应该忙的昏天黑地,基于两人的交情和现在的大环境,他心里知道回消息至少还要十几天。
快接近六月的一天,那个人终于发了条信息。
他当时正在整理被堆成破烂的货,心里就像有预感似的,听到手机响了,马上端正坐好,手擦得干干净净,笑容满面的点开。
只有一个字:
哦
他突然浑身都酸了起来,尤其是虎口,酸得肌肉都离家出走了一样,手机屏幕上一条是他三个月前的发的信息:
我去复读了。
连标点符号都不带,他扭紧酸涨的虎口,拧了两圈,用疼痛感压下酸萝卜似的感觉,正常,意料之中。
一如平常搬货理货下班,他先去学校旁边的小手机店换了个还没手掌大的老人机,存好号码,又看了一遍备忘录。里面原本都是存给那个人看的,现在也没必要后他通通删掉了。
这几天楼上楼下走动的声音更多了,正式考试那天早上四点多,他就听到后巷有人说话,一个胡子拉碴的瘦高个背着书包飞速跑过,他才知道这临近小镇边缘也住了考生。
他默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磨砂的窗户后面站了很久,心里酸涩怅然迷茫搅成一锅糊糊,最后没有结果的化成一句叹息。
三天过去,小镇一下子被掀翻喜糖桶似的,到处张灯结彩,连他住的地方门口都被放了两三盒喜糖,看样子考的好的人还挺多,他捡起一个剥开,劣质的裹着糖精味的酸让他舌尖打了个哆嗦,他忍了半天,看见几盒糖并排躺在泥泞脚印的台阶上,还有那张被泥点沾湿的小纸条,上面画着笑脸,皱眉把糖嘎嘣咬碎了。
手机卖的钱让他这个月稍微富裕了一点,他去买了新的四件套。
然后去找老板退房。
老板显然不赞同他的做法,“小伙子,马上要房高峰期了,你后面再来就没这个价了,可惜呀可惜呀。”
他没回话,尽职尽责在老板面前扮演他一贯寡言的形象。
当天晚上,他把所有东西收拾好,第二天拉着行李箱去报名。
来之前李陆跟他说过,“这个复读学校在全国都很有名,你报名那天早点去,听说先报名的有优待,早点去人也不多,具体报名规则我网上没搜到,不过你别怕,别人做啥你做啥,多张嘴问啊,别在心里打太多遍腹稿了,人都被磨叽走了,哎哟,你可愁死我了。”
复读学校必须线下报名,这是默认的。
还没到八点,排队的人已经到大马路上了,他望着长长的队伍焦躁感又起,频繁压住皱起又刻意提醒自己松开的眉头,不过显然,这个行为从来不听他脑子的指挥。他感觉自己控制不住皱眉后轻微的啧了一声,来回换了两回脚,勒令自己站在原地,慢慢缓解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和他一样拉着行李箱的人不在少数,有些还有家长陪同,他一瞥就看见之前两颗绿豆在队伍中格外抢眼,小个子男人穿着长到脚踝的暗红色风衣,旁边站着鲜草绿色衬衣的女人,女人穿了高跟鞋,比男人更高了。
中间还夹着一个黑色的小个子男生,娃娃脸,五官还算端正,就是配上他的肤色,着实让人没认出来。
许尤依次排列,赤小豆,大毛豆,巧克力豆。他们一家人活脱脱一碗彩虹豆。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只能线下报名了。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位看着很沧桑的男人,刚进去几分钟,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你们什么破规定,要收这么多钱!要是我孩子没考上,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门板隔音效果有限,许尤听力比别人略强一点,“这位家长,我们收费是按孩子的分数收的,别的家长都没异议,您要是觉得我们坑了,怕被骗钱,那么请转身出门,报名是自愿原则。”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下一秒里面冲出来一位满眼通红的男人,走过时带走一阵风。
“下一位。”
见只进来一个人,桌子前登记的男老师抬头问,“家长呢?”
许尤摇头,“没有家长。”
“成年了吗?身份证带了吗,拿来看看。”
许尤摸出身份证递给他,男老师笑着问,“看你长的挺小的,没有双胞胎兄弟之类的吧。”
他又摇摇头。
“行,没事我多嘴问一句,以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双胞胎轮流上学之类的,先看看表。我们这收费按分差收,之前考试多少分啊?”
按照离本科线差多少分档收费,今年的分数还没出,本科线则是按照去年的,许尤大概瞥了一眼,最便宜的一档,只差十分,一年一万,他毫不犹豫滑到最下面,四十分以上,六万。
“没参加考试,怎么收费?”
听到这话男老师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平淡的低下头,老道的处理,“没参加考试,如果能提供之前模拟考有效成绩,并证明,就按模拟考最后一次分数算分差,如果不能提供,统一按最高档收费。”
许尤回想三月份吵架被撵出来到现在,哪有机会参加考试呢,李陆曾经提醒过他在费用方面能争就争,但他心里那份酸涩呛得他脚跟发麻,叛逆心说来就来,于是开口,“不能提供成绩。”
“同学,报名费可不包括书杂费,生活费,你想清楚了。”一旁的女老师好心提醒。
尽管面前没有站着那个身影,他却像是要证明什么给谁看,鼓着脸,又高声重复,“不能提供成绩。”
出门后,他倔强的心被卡里的余额冻的生凉,报名费六万,老师提醒学杂费生活费至少两万,他连小金库都快被掏得见底了。
许尤又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