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行止仙客来》墨羽文乾

154、【黎絮36】杯中血，久彰杯

　　时机不偏不倚，刚好半月，各方仙客齐聚，都想来分一杯羹。

　　百都城之上，觉缭仙客剑雨齐来，通通停在空中，等候最后的杀伐指令。

　　东择被困在伶仃盏下，急红了眼，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听到想听的话，一个可信的理由，一句真挚道歉，一句我有苦衷。

　　“世子，你说话啊，你且告诉我，让我知晓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你是在怨我铲除师门？还是害你剥皮抽筋，不得好死？”

　　“还是我不该重蹈覆辙，让世人遭殃？”

　　“你说话啊，你当初为何不说，你现在也不说，你是哑巴吗！？”

　　诸多恳求之下，南渊逼出了一声青蛙的叫声。

　　这时候的东择，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一切努力付之东流，也瞬间明白了自己被耍了，荒唐太荒唐了，他心里恨极了，他一个燕丘的霸主，空活了一千年，竟然被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给耍了，还这么作弄南渊的遗体，东择彻底怒了，也疯了。

　　怀裳躲在城墙角落，空着一只袖子看着场上的一番景象，他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来，这一场短暂的合作终于被推上了终点，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会被人任意拿捏了。

　　东择彻底疯了，也在做最后的疯狂，临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下跪认主，把俞籽路拉入无尽的深渊。

　　可现下没有人在意这个，东择身死，长久以来的惧怕恐慌，通通散去，可大家的喜悦可没散去，待在战场上肃清尸体，划分战功，遇到后客套几句。

　　怀絮顾不得这些，拿着阎罗坠急忙离开战场。

　　他必须得抓紧，因为怀澈现在到底是影身分离，原先有东择的术法支撑，东择死后，留给他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在东择死的同时，怀澈也好像得了什么刺激，记忆的封锁被解除，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他曾替怀絮挡了一下，中针倒地……

　　等怀絮来后，怀澈问道“东择死了？”

　　怀絮脸上有着雨过天晴的喜悦“对，天下太平了”

　　怀澈有些落寞，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是个死人了，是吗？”

　　怀絮立刻道“不是，谁跟你说的？”

　　怀澈“没有谁，是我自己想起来的，这些天你们很反常，我本该想到的，可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怀絮顾不得这些“这些我以后慢慢跟你说，你先跟我来”

　　怀澈“做什么？”

　　怀絮攥紧阎罗坠“帮你归位，助你还阳”

　　怀澈“还阳？我离体太久了，已经是个多余的魂灵了，还哪门子的阳？”

　　怀絮“可以的，我有阎罗坠，我可以帮你”

　　怀澈惊讶道“你真的炼成了，你怎么可以炼成呢？那是拟文轩不可触碰的底线，你怎么……”

　　怀絮“能与不能，我都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怀澈要抢过来，怀絮不肯放手“你这是做什么？”

　　怀澈很激动，也很生气“我能做的就是把它给毁了，你拿来！”

　　怀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连让我救你的机会都不肯给吗？”

　　怀澈“我不需要你救！”

　　怀絮气愤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可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怀澈“……”

　　怀絮“我必须要救你”

　　怀澈愣了一下，转而道“这是两码事，我护你是应该的，你救我根本没必要。死人就应该安息，你不要坏了规矩”

　　怀絮“那我偏要坏呢？”

　　怀澈给了怀絮一拳，怀絮被打翻在地，一旁人着急了，赶忙来拉架。

　　怀絮把阎罗坠朝胸口一拍，坠子消失无踪了。

　　面对怀澈搜身，他毫不在意，张开双手“你搜吧，搜到了就依你”

　　怀澈搜寻无果后“少君，你怎么就不懂呢？”

　　怀絮擦去嘴角的血“我怎么就不懂了，我欠你一条命，我还你不应该吗？”

　　怀澈坚信“生死有命，无可违！”

　　怀絮也坚信“我可以！怀澈，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这一场战乱死了太多的人，他们……他们的家人会与你想法一致吗？”

　　怀澈“我知道他们各有苦衷。可乱了阴阳，你带给世人的灾祸将远比东择要大很多，少君！！！”

　　怀絮瘫坐在地上，不管不顾“现下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能当救世主，同样也做得了活阎王，我要重登生死册，让死去的人通通都活过来，也包括你！”

　　说完就接了怀澈一记拳头，他没有还手，只是一拳挨着。

　　贺黎黎和廉昕连忙拉架，把两人扯开。

　　怀絮脸面上迎了两拳，有些耳鸣，他顿了顿后“你答应与否，根本不重要。自从那日你替我挡下银针，你的生死我说了才算”

　　怀澈闷着气，怒目圆睁“你…好……你很好”

　　说罢就又要揍怀絮，纠缠之下，才被拉开。

　　贺黎黎“你们都少说一句，先这样吧”随后拽着怀絮走出门去。

　　怀絮又擦去嘴角的血迹“你看到了吧，根本说不通”

　　贺黎黎“见识到了，你说不通他，他也说不通你，再待下去，除了打一架，什么也解决不了”

　　怀絮“黎黎，你说我救他不应该吗？我又不是要拉他入万丈深渊，好像要害他似的”

　　贺黎黎“拟文轩的规矩，怀澈耳濡目染之下，有自己的坚持，你也别太为难他”

　　怀絮“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离开东择的术法，所有影子存留世间不会超过一天，我只能强制给他还阳，他要打我也好，怨我也罢，我也顾不得了”

　　贺黎黎“你也别着急，我相信那边会有办法的”

　　怀絮“……”

　　——

　　怀澈独自走着，游荡到河边，看着河面的倒影，有树有山，唯独没有自己。

　　也是，一个影子怎么会有影子呢？

　　怀澈拔开自己的配剑，他的配剑猛得冲出剑鞘，停留在空中。

　　怀澈想令它回鞘，不曾想剑锋却对准了自己。

　　最可恨的是怀澈自己的身体，却不自觉的后退躲避。

　　怀澈愣在了那里“……”

　　廉昕连忙抬腿，把剑实实地踩到了地上。

　　昔日配剑，拼杀的战友，却把剑锋对准了自己，这种感觉很难言说。

　　怀澈眼中落寞，转身走开“你跟着我做什么？”

　　廉昕收好剑，慢慢走上前来，一句话也没说。

　　怀澈很坚决“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答应的”

　　廉昕指责道“你太过分了！”

　　怀澈“什么？”

　　廉昕“你们二人主仆有别，而你呢没有半点敬畏，嘴上喊着少君，意见相悖时，还拳脚相向，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怀澈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叫忠言逆耳吗？”

　　廉昕“我只知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东择死了，你要陪他一起形灭，到时候你对东择忠言逆耳去吧”

　　怀澈“你！”

　　廉昕“你不是三魂，也不是七魄，但你是怀澈，你死了……你入不得轮回，谁也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你难道想去见识一下吗？”

　　怀澈“如果我能阻止一场浩劫，我甘愿如此”

　　廉昕满满的讽刺，掉头就走“你好伟大啊”

　　怀澈上前拉住了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廉昕“阎罗坠是为了你才现世的，你反对？你让怀絮怎么想，你让我们大家怎么想，你…你知道我们为了让你回来做了多少努力吗，你一句不肯，对得起谁啊？”

　　怀澈“我不值得”

　　廉昕“值不值得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她看着怀澈“怀澈你都站在这了，你就不能回来吗？”

　　怀澈“……”

　　廉昕“一场大战才刚结束，你非要添加一个遗憾吗？”

　　怀澈“我……”

　　廉昕恳求道“怀澈回来吧，我们大家都需要你”

　　怀澈犹豫片刻后，还是“不行”

　　廉昕“为什么？”

　　怀澈坐在湖边，揣着手板着脸，坚定道“逝者不能还阳，别人我不管，我反正不能坏了规矩”

　　廉昕也跟着坐下，质问道“你坏什么规矩了？你要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三魂七魄没有你的位置，你只是一个影子，你的躯体是沉睡，不是死了，你就那么想当死人呐？”

　　怀澈“我……没死吗？”

　　廉昕“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若真要是沉睡，你却死了，你说你冤不冤？好歹有个可能，若不是这样，你再去死也不晚”

　　怀澈听后简直无语。

　　廉昕掏出一个东西来“如果还不行，你能不能为了她活下去啊”

　　廉昕手中捧着那个求来的久彰杯，杯中一条小鱼自在地游着。

　　怀澈一怔“这是……”

　　廉昕攥着手里的杯子“其实那天…我随东风面一起去小齐关了”

　　会试结束后，在未定得花品前，所有人都希望拿个有名望的头彩，正巧此前小齐关大水，季鸳为此耿耿于怀，张榜捉拿，得了花品的仙客希望拿云豚的血来祭剑，不及花品的仙客希望拿她的血来给自己争取往上爬的机会。

　　穷途末路之下，云豚被擒，邢彤摘得头筹，剩下的人很是不满，扫兴而归。

　　不日，云豚被压往小齐关。

　　以坚实闻名的小齐关，被这么个小妖精捣毁了招牌，还弄得尽人皆知，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季鸳想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可事关觉缭，必须找出暗中捣鬼，放走云豚的人，这才留她一命，慢慢审讯。

　　……

　　怀澈“你既然知道了，为何不告发我”

　　廉昕略带酸意“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帮她。几次围剿，我亲眼看到你使了绊子，助她脱困。后来在小齐关，云豚刑讯加身，为了保你，不惜自毁元神，我就更不明白了。”

　　怀澈回想着，眼中饱含可怜“那小丫头很可怜的，我在一次任务中结识的她，看她个头小小的，又胆小，我便放了她。后来好多次，都是她帮我完成的任务。她瞧什么都新奇，我送了她一把稀罕的面扇，可这把扇子季鸳也有一把，偏巧她那把丢了，不知怎的就寻到了云豚这里……”

　　廉昕深知“季鸳平日里最恨妖精，落在她手里，很难有好下场”

　　怀澈“对，她在里面过得很惨，一个刚修成人形的小妖精，什么都不懂，就因为我送的一把面扇，每天过得水生火热的”

　　听到这，廉昕沉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怀澈“后来小齐关被淹，所有人都骂白祭，可我心里感激他，因为这场大水，云豚得以跑了出来，我奉命去治理水患，这才见到她”
　　他叹了一口气“瘦得一把骨头”

　　廉昕“我也见过她，个子小小的，跑起来很快，眼睛圆圆的，很有灵气”

　　怀澈“她原来脸是胖胖的，笑起来很喜人，被关在那个鬼地方，我再见她时，都快认不出了。我本以为可以救她，可偏偏遇到了该死的会试，所有仙客像见到血的狼一样，平日里云豚这种小妖精，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时候就连花品都来围追她，我就眼睁睁的看她被压往小齐关”

　　廉昕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她最后也没供出你”

　　怀澈低下头“这才是我最内疚的……”

　　廉昕“我在她死后，上刑场取了一滴血，想以后能有办法，后来仿照着佐岸的复生法子，我把她将养的很好，虽然身子有点小，好在是成形了”

　　怀澈看着杯子里的小鱼欢脱的游着“她原来也不大一点，能成这样很不容易了。谢谢你，廉昕”

　　廉昕受宠若惊“哦…哦……”

　　怀澈把手指伸入杯中“云豚，这次你可别再信别人了”

　　云豚轻啄了几下怀澈的手指，像是还记得他。

　　随后怀澈将她捧在手里，放入了河面，云豚蝌蚪大的身子，一入河面，便瞬间看不见了。就算这样她也要跃出水面，告诉旁人她在哪里。

　　看到这里，怀澈笑了。

　　廉昕瞧了一眼怀澈，而她一如以往的那般卑微。

　　他刚是仙客时，廉昕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

　　他是叶品时，廉昕刚摸上了东风面的门。

　　他是高高在上的花品时，廉昕才爬上叶品。

　　永远差了一大截……

　　廉昕懂得争取，才能慢慢接近他，一步步走进。

　　当能与怀澈共事时，每日她都生龙活虎的，打了鸡血一般，从没想过能与他走得这么近，也从没想过当初救的那条小鱼，在他心里这么重要。

　　廉昕强压自己的思想，自如的说出“怀澈，你对云豚的内疚，好比怀絮对你的内疚，如果别人说你对云豚的感情天地不容，我对云豚的救助人神共愤，你会觉得他们是对的吗？”

　　怀澈“这……”

　　廉昕“我们这些人只是世俗，不是天道主宰，我们是可以犯错的，你就不能错一回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指着河面“就当为了她，不行吗？”

　　怀澈这时候有些觉得不对劲了，东择死后，他的记忆都回来了，替怀絮挡针，被东择做成影奴……还有，伶仃盏下，冲到自己身前的廉昕。

　　太多人为了他奔波，为了他拼命，到头来却因为他的固执，所有努力付之东流，众人不甘心，怀澈也不忍心。

　　是啊，错一回又怎样呢？我们只是普通人啊。

　　怀澈“好，我去”

　　廉昕这下忍不住哭了，擦擦眼泪“那走吧，趁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