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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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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白
沐白是辰国巴山人士,今年方才十七岁。虽然才十七岁,但是他已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军前校尉。
十七岁的校尉,在以前,放眼全国都是极为少见的年轻有为。
因为辰国军功,杀敌十人晋小旗领小兵二人,杀敌百人晋十人长领兵九人,杀敌千晋百夫长领兵九十,杀敌万人晋校尉领一骑千人。
有道是将军百战死,战场厮杀从来都是刀刀刃肉的搏命,以命搏命要积累到校尉军功,只怕有九条命也不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与沐白同村出来服兵役的一共有五十人,局沐白知道的死在战场上的老乡就有三十二个,还有十个不知所踪,有五个已经残废,剩下的两个完好的都在伙头兵里,沐白是同村兵役中最小的,是最后那一批征兵出来的,也是运气最差的,他被分配在前军前锋军中。活下来已经是不容易,何况立下晋升校尉的军功。
但是沐白做到了,他已经是校尉,十七岁的校尉,在以前足以傲视整个辰国军营。
他既不是出身世家的子弟,也没有冒领军功的手段,而是实实在在的凭借军功晋升,而在太甲军中如沐白这样仅凭军功晋升校尉,甚至百夫长的少年将军还有很多。他们都是最近半年之内晋升的。
沐白很清楚,他能够如此迅速的晋升,立下傲然功勋的,并非是他如何英勇无敌,而是因为他追随了一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元帅,在近半年之内如此攻城掠地快速创下无数功勋。
沐白是前军校尉,负责今夜在襄水岸边警戒。
襄水之中浮尸遍野,几乎全部都是五国联军留下断后的士兵尸体。沐白漠然的看着敌兵漂浮在襄水之上,鲜红的血液将整个襄水都染红,发出难闻的腥臭。
按理来说,大战过后,该清理战场的,沐白想着,或许可以给横死襄水的敌兵收尸,但是没有必要,因为我们辰军明天就会渡过襄水,到时候,敌兵还会死去更多,就算今天将将襄水浮尸都打捞上来,明天也还会填满整个襄水,用敌兵的尸体,是的明天。
沐白毫不怀疑,明天元帅将会带领他们杀向彼岸,将敌兵全部歼灭。到时候,尸山血海,无数功绩。
沐白抬头,往天边圆溜溜的皎白明月,想着元帅在得知浮桥被烧毁后,当即下令造船的命令,心绪澎湃。
明天渡河后,他一定要率兵冲在最前方,得到更多的人头,更多的功绩。
他漫无目的的数着零碎几处星星,心中暗暗计算,自己还差多少人头能够再上一级,兵有三等,士有九等,校尉七等,将军五等,从校尉晋升将军,要十万人头。
或者,抓到大鱼。
沐白目光灼灼,借着皎皎月光望向襄水对面,心中打着如意算盘。
襄水冷冽,泛起薄薄白雾,渐渐将江上浮尸笼罩,夜色越发深重,沐白目力很好,一开始在前锋中当斥候,后来凭借过人的目力一箭射死了齐国一位校尉,这才晋升了百夫长。
然而,随着雾气渐浓,沐白越发看不清对岸的烽火。
沐白心中奇怪,刚才还能看见对岸的零星火光,怎么现在什么都看不清?
满天大雾将整个襄水笼盖,沐白连对岸山影轮廓都看不清了。他虽然年纪不大,也算是身经百战,以沐白的目力,只要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凡有一点光,也不至于连对面的山影都看不清,何况今夜是月圆明亮之夜,
沐白揉了揉眼睛,再度向襄水对岸看去,眼前依旧是一片浓重的深黑,除了隐隐流动的黑色水雾,什么都看不清。沐白心中疑惑,难道自己瞎了?
沐白心中警戒,只怕是有古怪,于是他转身招来几个弓箭手和拿着火把的小兵,招呼他们跟着自己往河岸边巡查一番。
越是靠近河岸,雾水越是深重,渐渐的,将沐白等人吞噬入笼。
沐白在风声中听到一丝不同的声响,是尸体拨动水流荡漾的波动。老鸦虽然嗜食腐尸,可是如今大战刚歇,正是人气旺盛,老鸦应该还不到闻腐气而来。
那么,何处传来的水声?
沐白警惕的猜测,莫不是有人偷偷潜水而来,想要偷袭我军?!
想到这里,沐白慎重的抬手,令弓箭手停在此处警戒,以防万一,他则是继续带着执火小兵继续前进查探。
火光破开浓雾,泛白肿胀的浮尸拥挤在岸边,也不知是翻着还是伏着泡在水里,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毕竟都没有脑袋的尸体,不细看很难辨明尸体是翻着还是扑着,
越是靠近江水,水声浮动越是清晰,仿佛什么踩着江面的浮尸向岸边靠近。
沐白止步江边,腥臭的江水锵锵即将沾湿他的鞋面。被泡的泛白肿胀的浮尸手指就在他的脚底。
火光到此为止,显然不能再进一步帮助沐白看清楚声音的来源。
雾气太浓,只能照亮方寸之间,沐白皱眉,从小兵手里接过活吧,脚下将挡路的尸体踢开,准备下水一探究竟。
“将军止步。”一道轻音从浓雾中幽幽传来。
执火的小兵立刻就抬起手中兵刃。沐白应声抽刀,喝道:来者何人?!
浮动水声越发清晰,随着噗通的落水声,雾气被搅动的薄了一分,火光顺势一往无前,帮助沐白看清楚声音的来处。
接着火光,沐白看清楚了,那浓雾中,立着半截人身,正涉水而来。
彬彬有礼的对沐白拱手:在下此来,为见辰国元帅,劳驾将军为某通传。
沐白眯起眼睛,竭力打量来人,一袭白衣,茕茕孑立,于雾中隐约,在风中飘飖,仿若鬼魅,寒风乍起,不寒而栗。
沐白握紧手中兵刃:你是何人,为何求见太甲大人?
一声轻笑,炸在沐白耳边:浮有薄名,天下共知,某乃与太甲并举之人。
一种傲慢随即悄无声息的压上沐白的脊梁,来人并没有再靠近,沐白却不自觉的往后撤一步:你!你是....
浓雾缠绕白衣人身边,沐白看不清他的面容,然而此人足够令所有听闻过他的人,战栗。
以十七岁立下赫赫战功,晋升校尉军衔,沐白足以傲视军营,然而,如此成绩,在这位传说面前又算什么?
如果是在半年前,沐白一定不知道与太甲并称是何等盛名,如果是在三个月前,沐白未必能够意识到眼前的白衣人是谁,如果实在一个月前,沐白还能不屑一顾。
而现在,沐白只能竭力抑制自己的战栗,勉问道:君来此做甚?
白衣人垂手而立,撕开温和的伪装,语中带着三分轻笑的傲然指示:劳将军请太甲来见我。
沐白犹豫再三,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深知自己无能做主,于是招来身后的斥候,将腰间的渔夫扯下交给斥候,一边警惕的盯着江水中的白衣人,一边低声吩咐:你去告诉将军,江边出现一个白衣人,求见太甲大人,疑似,疑似...阁中君。
此时,层层巡防之后,中军大帐之中,灯火明灭之间,一只粗糙的带着陈年伤痕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顺着襄水蜿蜒,定在一处地势狭隘之处。
手指的主人,在行军图上指点山河的正式辰国元帅,太以太甲。
中军大帐中,只有五个人。
分别是四个英姿勃发的壮汉和一个干瘪瘪的老头。
四个壮汉各有各的英勇,身着甲胄,虎背熊腰,肩宽臂长。
四人中最高的那位是前军将军,高瞻军。
最年长的那位今年五十有五,一脸络腮胡,只看得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老而弥坚是后军将军顾百一。
左军将军明公望瞎了一只眼睛,他本来是前军将军,因右眼被射瞎了,所以从前军调入左军统领。
至于右军将军蒋芳,本是太甲的参骋将军,在奔赴南方战场之前,他一直负责为太甲御车乘马护卫职责。但是因为原本居太甲统领右军的将军留在与齐国交界的疆域驻守,所以太甲提拔蒋芳作为攻打南方五国联军的右将军。
居上首的,统领全军的则是这个干瘪老头。
他鬓发斑驳,面容干枯,皱纹满脸,唇厚眉高,一双眼睛深邃明亮,行动之处气息绵长,是以近看五十三,远看三十五。
太甲今年,四十有四,不惑已迩,天命未遐。
太甲指着行军图说道:蒋芳,你今夜率领右军从下游悄悄渡河,准备偷袭敌营。明公望,你率领左军连夜从上游渡河,从敌营后方拦截敌军退路。
明公望抱拳上前一步,对上首疑问:元帅,虽然自浮桥烧毁就下令全军造船,可是现在不过四个时辰,只怕建造的船只不够两军渡河使用。
四个时辰,就是全军赶工,现在也只是造出浮板而已,根本不可能造出可供渡河的船只,而军中大部分是太甲从北方带来的陆军,大多都是旱鸭子,懂水性的毕竟是少数。
太甲老辣的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顾百一。
老将顾百一站出来,抱拳道:末将在。
你之前从南方征有兵士,你讲其中懂水性的挑出来,分配给左右两军。
顾百一领命:诺。
太甲继续点出蒋芳,明公望:你二人令懂水性的南方兵士,结成绳索潜水渡河,令不懂水性的兵士抱着浮板,抓紧绳索随即渡河。今夜子时之前,能度过多少人过去,就率领多少人于演时偷袭。
末将领命。二人抱拳。
方才明白,为何太甲一入南方,就派遣后将军去往南方地方征兵,明明辰国境内并无大江,甚至五国侵占之地也多是陆地作战,原来就是为了今日水战,堪称高瞻远瞩。
度过襄水,就是攻占了楚国一半疆土,甚至另一半楚地,也可以长驱直入,堪称探囊取物。
前将军高瞻军不明白:元帅,为何不能造完船只,大军一起渡河,而选在今夜潜水渡河偷袭?
我军只有三十万,而敌军一百万,即便左右后三军全部渡河过去,也不过二十万人,今夜渡河偷袭,以二十万对抗百万大军,即便打退敌军,天色一明,敌军反应过来,只怕会陷入苦战。到时候这般十五万不能渡河后力不济,前方左右两军则会孤军深入,面对百万大军会难以为继。
太甲微微一笑:即便全军渡河,也只有三十万,二十万或者三十万,其实都是一样的。
何况我军或许一开始是以三十万对战百万大军,但现在是以三十万对抗二十万五国军队。
一开始五国联军还是五国联军,众志成城的和辰国对战,攻城掠地齐心协力,然而自从太甲一战溃败联军,五国百万联军就不再是百万联军,而是百万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
辰国只花了一个月,就收复了五国联军攻占的二十座城池,甚至一路势如破竹攻占了半个楚国。
而五国联军一路且败且战也还有八十万大军。
在半个月之前战死的哪国士兵多,太甲不清楚,但是自从辰军攻进楚地,死的大部分都是楚国人。只怕战死的二十万联军有一半都是楚国士卒。
高瞻军固持己见说:即便五国不在齐心各自为战,但是难免不妨守望相助。何况我军日夜行军,人困马乏,如果贸然渡河陷入苦战,后退无路,隔着襄水又难以援手,会损兵折将。
太甲赞同的点头:所以本帅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造船渡河。待今夜演时时偷袭成功,敌军必然大乱,紧急撤退,而我军便在此时大肆潜水渡河过去,必然要在明日辰时之前全部渡河过襄水。
高瞻军沉吟片刻,说道:元帅奇谋,未必要用在今夜。我军连日激战,虽然没有败绩,但是毕竟疲乏,元帅何不乘敌军隔着襄水不能来袭之际,整顿全军,暂时修整士气,以待渡河之后一鼓作气大军压境。
他是前军将军,统领全军厮杀,最是明白如今的辰军看似连战连胜士气高昂,实际上士卒们却因为连月激战不得喘息,早就心生疲惫倦怠。有道是有心无力,难以为继。
太甲叹息:非本帅急功近利,实乃天时不利。
近日风起雾浓,恐怕襄水汛期将至,如不能在今夜渡河,只怕明朝风雨袭来,河水暴涨,形成天险,我军只能止步于此,待楚军喘息,过河杀回,我等只能撤军,或者战事陷入胶着。
高瞻军还是不能赞同:可是,渡河亦是后退无路,孤军深入。
太甲却是胜券在握:只要能渡河过去,本帅自有办法打散联军,叫五国从此再也不会成为我国的南方大患。
解决我辰国三面受敌之忧。
高瞻军被太甲的远顾说服,于是抱拳退却:是,末将领命。
太甲颔首:既然全军无异议,那么依令行事。
四人抱拳:末将尊令。
正待四位将军受命离去至极,中军大帐被从外面掀开:报,前锋将军求见。
四人面面相觑:此时前锋来报,莫非是对岸的敌军潜来偷袭?
四人看向上座元帅。太甲当机立断:进来。
之间一名铠甲加身的勇士大步前进,身后跟着一名斥候,斥候走进中军大帐,四位将军围在太甲身边,前锋将军将伺候拦在五步之外。
斥候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正是校尉沐白鱼符:启禀元帅,卑下奉前锋校尉沐白之命,求见元帅示下。
太甲垂眸打量着斥候的鱼符,转头看向前锋将军:深夜求见,所谓何事?
前锋双手抱拳:此事紧急,恐生误会,末将不得不将斥候带来中军大帐,请求元帅示下。
太甲言简意赅:说。
斥候得到示意,于是开口道:校尉沐白在襄水之中发现一位白衣人,自称是与元帅并举之人。
要元帅去襄水见他。
白衣人?明公望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莫非是...
蒋芳也反应过来了,于是追问斥候:只是白衣人,看清楚了,襄水之中的白衣人除了白衣,可还有其他特征?
斥候回道:来人身处浓雾之中,除了依稀看的白影子仿佛鬼魅一般,别的都看不清楚,开口言语带笑,说话却毫不客气,是个非常傲慢的人。
顾百一谨慎的问道:来人可曾自报名号?
斥候道:除了求见元帅,和自称与元帅并称之人外,白衣人并未说过其他话。
太甲坐在上首,不言不语,帐中气氛凝滞,高瞻军思虑片刻,开口道:或许未必是他,据说三个月前,齐皇发布通缉令,悬赏遍布天下,为性命之忧故,他此时不该现身。
顾百一更为老练,消息也更加全面:然而,此前有江湖流言,他一月前入楚了。
这个消息,令在场所有知道他的人,都狠狠一皱眉。
蒋芳当机立断向元帅建议:无论此人是真是假,既然现身在襄水,明目张胆的要见元帅,只怕有诈,请元帅回避,我等率兵捉拿。
说着就要转身。
等等。太甲叫停蒋芳: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众人大惊失色:元帅莫非要去襄水见他?
蒋芳当即上前劝谏:元帅万万不可,此人危险,无论真假,您都不能以身犯险。
太甲没有理会蒋芳劝谏,而是从上首起身,一意孤行的就要走出门:你们随我一起去见见此人,看看是不是,传说中的,阁中君。
四位大将其实都不乐意太甲去襄水,但是元帅心意已决,他们不得抗命,只能握紧腰间兵刃,绷紧浑身筋骨,跟随太甲一路往襄水岸边奔去。
夜黑风高,江水寒凉,沐白已经与这位传说中的白衣人对持了半个多时辰。
风声越大,水浪滔涌,岸边的无头浮尸被层层冲击,身处的手搭在岸边,仿佛要从水里爬上岸来,将岸上的士兵都拖下水一般,即便是身经百战见过无数残肢断臂的沐白站在岸边越发毛骨悚然,克制的打了几个抖。
而身处这尸山血海地炼狱之中,甚至半个身体都泡在腥臭的血脓江水中的白衣人,却漠然不动,甚至在越发激烈的江风中也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就在一个小兵被风吹到的时候,后面传来一行足音,沐白心中激动回首,只看到一片沉沉暗色。
原来江风凶恶,沐白几人带来的火把早就被江风吹灭了,然而白衣人在沐白眼中白衣如故,一丝颜色也未暗淡。所以他没有及时察觉手中的火把早已熄灭。
高瞻军等人因为靠近江岸,被江风吹灭了手中的火光,索性抛下手中的火把,一手执剑,一手将元帅太甲挡在四人中间,越发警戒盯着江中的白衣人影。
前方则是一列兵士执盾格挡在外,最前方还有一列弓箭手,可谓三层攻防,坚不可摧。
沐白看到如此防护,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审视格局并没有从江边退下,依旧守在江岸以防万一。
白衣人默默打量了辰国这边的阵势,然后长长的咦了一声,疑惑的问道:怎么你的左右将军还未离营?风声已起,雨水将至,耽误了时辰,你大军就不好渡河了。
闻言,守护在太甲身边的四位大将皆是勃然色变。
中军大帐的密谋,此人如何得知?
既然被人算到了行军计谋,太甲也不遮掩,质问:据我所知,你一月前已经入楚,何妨此时才现身?
白衣人好脾气的回道:楚王貴我价值连城,留我多用一杯,不小心宴上醉了,近日方才醒来。
太甲请哼一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齐皇以十五座城池求你,便该知道,天下已没有你容身之地,何必现身风波之中。
白衣人凉凉一笑:何等贵重,不过一人之命,价值连城,不过一人之身,相比之下,若是放任太甲你渡过襄水,楚国危殆,毁了圣阖盟约,只怕天下各国有样学样,从此要掀起灭国之战,烽火不断,到时候生灵涂炭。相比我一人安危,苍生何辜?
如此悲天悯人,然而太甲闻言只是冷笑:要说掀起灭国之战,不正是阁下你吗?
随着太甲点破白衣人的假仁假义,身边的辰国将士个个都一脸愤恨,双目圆睁的盯着江水中的白衣人,恨不能寝皮啃骨。
半响,一声幽幽的叹息从浓雾中传来,无奈道:辰国灭国之祸,实则非我之过。
顾百一听了白衣人狡辩之言,怒火中烧:胡说八道,天下皆知,是你谏言齐皇攻打我辰国。
面对这等一针见血的挑破,白衣人不慌不忙,甚至越发的无奈,一声叹息泫然欲泣:当时我为齐皇效命,自然该谏言齐皇出兵攻打辰国,毕竟是你辰国皇帝贬妻为妾食言在先,舅舅打姑爷输赢胜负各凭本事的家事,谁知你辰国泱泱大国如此不济,先是与虎狼结盟把小小家事夸张成三国混战的天下事,后来被倒戈一击,腹背受敌,前后难以为继,再后来被南方五国趁火打劫,这才使得国家飘摇。
说起来,我只是建议齐皇为他的妹妹,本该是辰国皇后的公主讨回个公道而已。你们辰国兵败,或者盟友元国背信弃义,还是南方五国趁火打劫,天命如此局势而已,非我一人之力,怎么能够怪罪我害的你辰国差点灭国呢?
白衣人无奈摊手,说词很是无辜。
因为方才垂手而立,衣袖沾染了血红江水,所以抬手看见长袖爬满重叠的猩色水文。
好个能言善辩的阁中君,这番颠倒黑白的本事,天下间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了。太甲喟然叹道:不过你若是当真如你所言为了挽救楚国大厦将倾,就不该在今夜现身阻碍我军渡河才是。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要保住楚国反而要引狼入室叫太甲渡河?
四位将军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太甲话里的意思。
白衣人闻言大笑,无辜的狡辩:你这话真是好生没有道理,我现身在此,本就是为了阻拦你渡河呀!
太甲不为所动:呵,你如果真要为楚国解决后顾之忧,那么应该将计就计放我军渡河,然后在彼岸埋伏,大开杀戒。
白衣人呵呵笑道:阁下真是抬举我了,这话说的好似只要我不在,你就敢渡河孤军深入以三十万破八十万大军一样,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太甲也装模作样的笑了笑:那么你来是劝说我渡河?既然如此,你又现身?我猜你现身不过是为了借助襄水汛期将我拖在此处一个月。
白衣人被太甲戳破算计,也不恼怒,反而抚掌笑道:世人贯将你我并举,列于伯仲之间,今日一见天下士果真名不虚传。可惜不能叫你渡河,否则你我或许可以一决高下。
言语之间颇为惋惜。
两人谈话,虚虚实实,云里雾里,直教人根本听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四位大将虽然一直在这里,一句不落的听进去了,却还是不明白这两位名满天下的人物是打什么机锋。
太甲亦是遗憾道:若是没有你,对岸八十万大军只是说着好听的一盘散沙,我大军渡河就是狼入羊群,可惜你来了,我若是渡河或许狼入虎口。
白衣人谦虚道:你我未曾交过手,是狼是虎未可知。
太甲拱手,无限可惜的感叹:久闻阁下在小城以十万退齐国百万大军的盛名,可惜本帅交战齐国时,阁下已经离开齐国,否则倒是可以一决高下。
白衣人低低笑了一声,颇为无奈的说道:大人每次开口恭维我,就一定是往我的痛处上嘲讽。原以为如你这般能在世人口中与我并称的人物,该是豪迈大方的人,哪里知道,是我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天下皆知,齐皇通缉阁中君,以十五座城池悬赏。这对君臣早已反目成仇,阁中君甚至被一路追杀,性命如履薄冰之险。
自然,齐国和齐皇,就是阁中君不可言说的隐痛。
而如今太甲声名鹊起,连战连胜,已经是天下首屈一指的人物,相比之下,阁中君境地如履薄冰,犹如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一个春风得意的人生赢家却恭维一个一败涂地的落难之臣,嘲讽之意,可想而知。然而阁中君被太甲一路明褒暗贬谈话至于此处,也没有翻脸,甚至还能言笑晏晏,可见其涵养与城府。
或许是因为他所图甚大。
太甲垂额想了片刻:你如果想要挽救楚国,根本就不必阻拦我过河,甚至你如果要让我打不过襄水,也根本不需要你出面,而你孤身出现在襄水,只是为了拖延时辰,等候这场大雨,将我阻拦在襄水此岸不能渡河。是什么原因导致你只能用现身襄水装神弄鬼的法子才能阻拦我军渡河?
太甲抬头直视鬼魅白衣,铿锵有力的说道:是你没有获得楚王信任,你无法进入五国联军,无法指挥军队左右战局,所以你只能在这里和我打机锋拖时间。
太甲很肯定:毕竟一个叛君之臣,大逆不道,天下还有哪一位君主能任用如此佞臣!只怕楚王见到你只会想捉拿你去齐国换取十五座城池。
太甲言语轻蔑,大肆贬低白衣人,简直是将白衣人踩在脚底下的数落。
而他放弃了假惺惺的恭维,大怒直白的嘲讽白衣人,只因为.....
白衣人被太甲直白的踩脸皮,却张开双手,中门大开哈哈大笑: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太甲。
随着狂肆的笑声响彻江岸,风声随之一滞。不消刹那,叮咚几声从江水击打声传来。
眨眼之间,倾盆大雨,根本来不及反应。
大将蒋芳扯起披风将太甲罩在披风下,挡住雨水。
“元帅,雨水迅急,还请元帅保重自身,回营帐避雨。”
太甲盯着江水中被雨水打的零落的白衣人影:纵然你诡计多端,也只能当我一时!
在随着江浪涌动起伏的尸山血海当真,隐约渐缈的白衣人,面对太甲的放话,满不在意仰身大笑:太甲,你以为我要挡你一月吗?不,我只要挡你三天,三天之后,你必然止步襄水此岸无功而返。
暴雨将浓雾打散,然而江水之中已经没有了白衣人影。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为之奈何?
凄凉女声从那浓雾远处幽幽唱来。
那夜元帅在众将军保护回营之后,沐白独自一人在襄水岸边站了许久,但是许久都不见天白,看着江水寸寸暴涨,眨眼间就淹没了江渚。天色泛白之际,沐白能够看见对岸的山影之时,江面已经暴涨百丈之多,汹涌而去,将整个襄水中所有的浮尸都冲刷干净,淹没血海地狱,除了涛涛泥水,再无一具残尸。
沐白一直想着白衣人最后那句话,三天之后,百战百胜的太甲大人即将止步襄水无功而返。
他想,襄水汛期一个月,为何白衣人会说三天后元帅就会返军?
莫非对岸的敌军还能飞天遁地,无视汹涌江水,飞过来偷袭我军不成?
否则,沐白实在想不到,元帅大人还有什么理由,无功而返。
三天之后,沐白在军营门口迎来一骑快马,辰国二皇子兰陵王东君青云带着圣旨,召回太甲,并接管阜南大军。
沐白站在岗楼上,目送太甲与亲兵在暴雨中离开,消失在山林之间,默默的想着:临阵換帅,那么之前收复失地的功劳,是算阜南元帅的,还是太甲大人的?
楚国这场暴雨,延绵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云收雨霁,沐白依旧守在朝着襄水的岗哨。难得延绵阴雨暂停了一日,沐白久违的见到夜空明月,朗朗明月,难得有几缕彩云纠缠,半隐半现。
这一个月以来,全军因为襄水暴涨,一直在造船,等待雨停渡河。
此时的沐白已经没有了一个月前看着彼岸的野心勃勃,只想着似乎是在半个月前雨幕之中,对岸的火光不知怎么了,消失不见了,仿佛被雨水浇灭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敌军是撤退了?还是暗中埋伏?渡河之后,对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军功还是横死他乡?
沐白心中阴霾蔓延,夜空之中,黑云乍起不知不觉将皎月难得的晴朗蚕食殆尽。
黑夜沉沉,无星无月,前路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