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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谁家今夜扁舟子 这个人,无 ...

  •   夜晚的临安渐渐褪去白日中喧闹奢靡的气息,一切繁忙的痕迹,仿佛都在夕阳隐去最后一丝余辉中瞬间静止。尽管在几条仍然不知疲倦欢闹的街市上依旧灯火通明,西城却永远保持着它寂静安宁的美。
      墨色纱幕一般的天空中安详地垂钓起一点月牙。周围几点闪烁着的微茫星光将黯淡的夜色铺设成神秘而又绝美的幕帘。远处西湖的粼粼水波,将这银辉映射在湖水的微微浮动中。仿佛先前普照山川的光明,此时都凝聚在这湖心的一潭光影中。
      这片矮小的房屋遵循着日落而归的生活习性,早已消失了忙碌,一切都在安然的夜色中沉沉睡去。偶尔听闻几声远处的犬吠,却很快被浓密的月影淹没。隔着薄薄的窗纸,仅有两三个似乎仍在苦读的学子依旧迟迟不眠。荧荧跳动的灯光在这没有声息的时间,仿佛成了唯一仍然活动着的事物。
      锦童早早便回房睡下,兴许是白日里险些闯了大祸,今天出奇的老实。毛小蒙也乐得清静。等到夜深人静时回到房中,反手将房门掩上。走到墙角处,将一个似乎放置了很久,已然落灰的石臼轻轻搬起放在一旁。扫去一摊灰烬,地面上便出现了一个难以察觉的铜环,接连着被尘土掩盖住的一扇小门。
      毛小蒙拉住铜环掀开铜盖,墙角顿时出现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地道。毛小蒙轻手轻脚地钻进去,用手合上铜盖,微微弓着身子向下走。地道中漆黑看不到一点光,但没几步便走到了头。尽头处似乎是一片较广阔的空间,接着一点微弱的光线隐隐可以看到一些金属光泽堆积在暗处。他伸手触摸着凹凸不平的边壁,直至碰到一个冰凉却形状规则的物体,便熟练地将它拉动。顿时昏暗的地道周围每一处都闪烁起一种不明的光亮,几下飞快的跳动,顿时所有发光二极管一奇将地道中的一切都照亮。
      他们所居住的这片小城区原本是几个高官富庶的宅邸所在,大户人家院落中总会自行挖掘一个小型地窖用以贮藏陈酒或是保管财物。迁都之后临安城的建筑规划被大肆改动。兴许是风水问题,这片土地就留给了那些从远乡来此谋生的百姓自行买地建屋。毛小蒙当初也是阴差阳错地发现这一处地底有名堂,西城的里正又是个见钱眼开的大老粗。毛小蒙挑准了这块地,多给了几百文钱的贿赂,就轻而易举地把这地窖也给顺了过来。
      平日里毛小蒙制瓷用的都是自己几年下来亲手造出来的高温烧炉,因此成品速度比传统工艺快上几倍,成品质量也好。但这种违背时代元素的技术工艺总是不能现世的,所以他通常都在夜深人静是独自一人来此工作。对此锦童虽说多少知晓一些,但毛小蒙心有顾虑,并没告诉她实情。

      约摸一个半时辰后,毛小蒙从地窖中走出来,将铜盖上的灰土重新铺洒均匀,小心搬回石臼,这才拍打起蹭得身上到处都是的尘土。敲了敲酸痛的肩膀,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天空中皓白的月牙,许久许久,渐渐出神。
      这个时代纯净毫无污染的天空,即使月色明亮仍然会在远处铺洒着明亮的星光闪烁。纵然过去了那么多个日夜,此刻,他依旧怔怔地望着那天幕,跳动着思绪。
      ......
      “那颗红色的是什么星星?”

      “哦,那是天蝎座的星宿二。”

      “你懂得可真多啊!”
      ......
      那时的夜市,似乎也是这样的夜晚吧,他因为那个纯美温柔的女孩的邀请而受宠若惊,因她的一句夸赞而脸红心跳,如今回想那时的自己,真是少年心性。但记忆的画面交织起来,确是年少风华最美的曾经。
      如今,物是人非,他几多庆幸当另一个时空中,岁月的磨蚀竟仁慈地给留给他最渴望的情谊。再无比这更珍贵的馈赠。
      ......
      “像你这样自高自大目中无人脾气暴躁又不识好歹老自以为是的自大狂,恐怕是葛琪琪姐姐早就看透你了!姐姐,我们抛弃他算了!和这样的人过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
      那时的他想必是气急败坏地追着这个无理取闹的臭小子满屋跑,每次跑不过他就钻到那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女孩怀里装可怜。他无计可施便只得和这臭小子比干瞪眼,最后是自己毫无悬念的两眼通红大败而归。
      而今呢,那谜一样的孩子已然在天旋地转的混沌漩涡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点残余的痕迹,却在存留的最后一刻,让他看到了一抹属于幸福与满足的笑容。
      而她,尽管仍留在自己身边,给予他生存与奋斗的一切信念,却再也没有了对曾经的一切记忆。只有那张无邪纯真的笑脸,在他最落寞的时候予以希望。

      还有,那个人。
      他们曾经是井水不犯河水,是化干戈为玉帛的挚友,还是说,仅仅是互看不顺眼的两个冤家?
      若真是那样捉摸不透,兴许反倒不会如此困惑。
      但现在,他才想清楚。
      那是他人生中,另一个朋友,一个不能相谈甚欢,却可肝胆相照的朋友。
      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完全不同于GIGI的澄澈无暇。它包含了太多的繁琐,太重心计,还有,太深的苦楚。
      也许只是在他浸满鲜血的身躯坠落入无底深渊的一刻,他才想明白。这个人,无论曾经多么孤傲,多么冷漠,归根结底,却只是个得不到幸福的可怜人。
      那他的放弃,是逃避,还是绝望?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的道理。

      一切又是从何时开始失控的?
      原本天真地以为只需找回那些曾经的朋友,便是找寻到了一切的回忆,无论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攻克,任何事都会像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发展。
      可如今,他竟只能像是只木偶一般,随着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走,无法抵抗,无法扭转。

      月光的层层包围之下,他仿佛是一个洗净尘世铅华的人,在天地间看尽人生百态,追溯着过往,摸索着未来。良久良久,隔世岁月。
      忽而,一声不知何处传出的犬吠顿时将他拉回现实。他低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才发现,脸颊旁竟不知何时有了已然风干的泪痕。
      那么久,那么久,仿佛是永远无法到达尽头的路途。
      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回到最初的起点,回到那属于他们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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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思院里的工匠师傅们近日似乎都清闲了一些,圣上在中秋招纳武贤的举措在无意中给这些忙着布置皇宫贵宅奢靡气派的人们放了个大假。此后至少在除夕以前,宫里向文思院索要求的货量都会降低很多。一些按捺不住的老师傅们此时都心安理得地将手下的简单活全交给徒弟们干,自己请了假一块儿溜到西湖去钓鱼打发时间。
      对此徒弟们是绝不敢有怨言的。想要学得好手艺就得什么苦都吃得下,师傅提出再难的要求都得卯足了劲去干。如果说是聪明的徒弟倒也罢,靠着好脑子能花比他人快一半的时间学成,但生的木讷的就比较困难了。
      赵文坐在板凳上盯着徐师傅扔给他的几只白瓷釉直发愣,像是在思考着如何下手,可又像在走神,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连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都浑然不觉。手上捏着的磨刀迟迟不下,他不自知却惹得旁人干着急。就这样呆了快半个时辰,毛小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放下手里的活走到赵文面前轻声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赵文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到毛小蒙带笑关切地问,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

      “哦......我再想想,应该能想到怎么做的。毛大哥,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毛小蒙没搭理他,接过他手上的工刀,转了几下釉盘,便边下刀边详详细细地解释着如何起花纹,如何把握力道,何样纹理需轻需重。说了许久,赵文刚开始还听得很仔细,可是渐渐毛小蒙却发现他又有些走神,便干脆停了下来。
      赵文许久才注意到他,一脸尴尬地正欲道歉,却被他打住了。

      “心里在想事呢吧?不妨说出来,老憋着肯定不舒服。”

      赵文微微诧异地看着毛小蒙,平淡的语气使他放下了忐忑,犹豫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毛大哥,你别见怪。我还小,很多事都想不太透。要是说了什么不知趣的话,你别见怪......”

      毛小蒙笑着那工刀轻敲了一下赵文的脑门,惹得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头。

      “傻小子,敢说还怕人笑?尽管说吧,我不会笑话你。”

      赵文直了直身子,放开讲了出来。

      “毛大哥,我一直在想,我到底为什么来学制瓷。”

      “你觉得呢?”

      “最初是为了养活我娘,可我天生脑子笨,这些精细的手艺活却是如何也做不来。师父总冲我发火,我也知道自己不擅长这行,怪不得师父。但我总不甘心老这样下去。”

      毛小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只因为这个吗?难道不是因为有其他想法?”
      赵文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揶揄了片刻,开口道:

      “毛大哥,我不像你,天生之材,干什么事都能成。我只是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我想去参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七.谁家今夜扁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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