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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樱 ...

  •   1

      “哈——呼——嗯,真舒服——”

      商队的马车上,楚华烨正坐在老刘身后,为他揉捏肩膀,力道缓而有力,恰到好处。老刘闭着双眼,时不时地舒展一下隐隐发白的稀疏眉毛,口中吐出顺畅的气息。

      “刘叔,到京城还有多久啊。”楚华烨口中流淌出少年独有的清冽柔和的嗓音。

      “哟呵,小子急着赚钱嘞?把叔按得再舒服些就告诉你。”老刘仍一脸享受,似乎还带着几分自得。他嘴上哼着小曲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后面的楚华烨一抿唇,眼神冰冷。一想到自己有求于人,便收起了之前的神色,笑脸相迎:“好嘞!保准您舒舒服服的。”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恰有一只鸟儿朝前飞去。

      应当不远了。

      2

      楚华烨虽一身小厮装扮,但少年腰细腿长,走路生风,宽松的裤管没露半分拖沓。

      “以后在顾家好好干。”老刘说完,扭头便走。楚华烨客气地应了一声,也转身离去,进了后院。

      这天,楚华烨正在搬运一捆柴火,一道明媚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令他心神一动,止住了脚步。这大概是顾家的三小姐顾年夏了。

      似乎还听见了物件掉落的声音。

      “小姐!”楚华烨从后面喊。

      那道倩影停了下来,刚才飞扬着的乌发也顺服地贴在了她背上,发尾及腰。

      楚华烨把柴火捆放在地上,蹲下身拾起掉落的青簪。抬眸的瞬间,他便呆住了。

      她刚巧转身,阳光像是给她撒了层绚丽的金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发丝在凌乱中灵动,回眸一瞬,眼波生辉。一阵风吹来,树上的晚樱飘落,她在漫天的花雨中盛开。

      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将双手呈了上去:“小姐,您的青簪掉了。”

      对面却没有立刻回复,楚华烨咯噔一声,小姐该是生气了,进而懊恼道,他真不该多管闲事。

      心里正想着,楚华烨便感觉手心传来痒意,同时手上分量一轻,“这是我的簪子。”对面传来缓慢的回答,“谢谢你。”比他以前所听到的话语都要缓慢得多。

      直到脚步声离开,楚华烨才渐渐抬起头。另一个小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好看吧?哎,可惜了。”小厮指了指脑袋,撇了一下嘴。

      可惜是个傻子,他想。

      3

      楚华烨没有看见顾年夏,以往这个时候,她总会在那里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倾洒下银铃儿一般的笑声。黑压压的乌云大团大团地聚拢,风也渐渐变得呼啸起来,晚樱被吹得七零八落,枝上只剩稀疏。

      “大概是回屋了吧。”楚华烨正想着,只见经常跟在顾年夏身后的大丫鬟蓝影急匆匆地跑来:“小姐不见了!快找找!”

      其他几个小厮跟没看见似的,该干嘛还干嘛。傻小姐不见了,就不见了吧。反正她也不受宠,就连住所也是另外安排的,看来顾家人是嫌弃她的。只有楚华烨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蓝影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了,就跑到近前,又大喊了一遍:“小姐不见了!我们快去找找吧!”

      四个小厮,只有楚华烨跟着蓝影走了。

      临走的时候,一个小厮对楚华烨说:“攀枝也是有讲究的。”

      楚华烨没回答,径直向前走去。

      院子附近有一条街巷,蓝影说她是在这里发现小姐不见了的。

      雨开始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路上只剩忘了带伞、匆忙赶路避雨的行人。

      会去哪儿呢?

      楚华烨望向暗沉的天空。天空下,一棵大树在小巷的院墙后。葱郁的叶子间隐约透着衣裙的粉色。

      是她!

      楚华烨几步跃上了墙头,再一纵身,便到了顾年夏身后。树干粗壮,树冠也宽敞,两个人坐在上面绰绰有余。

      他看见顾年夏怀中抱着一只鸟儿,正在用手绢擦拭它身上的雨水和血迹。

      “小姐。”他迟疑地开了口,“我们回去吧。”

      顾年夏没有回答楚华烨的话,而是转头问他:“你会包扎嘛?它受伤了,我太笨了,救不了它。”

      楚华烨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难道,她是为了救小鸟爬的树?

      “谢谢你!”她一手扶着树干支起身子,楚华烨也连忙站起来护在她身后:“小心。”

      “我想送它回家。”

      顾年夏小心翼翼地将鸟儿放入不远处的巢穴。里面还有几只小鸟,这只估计是失足落下来的。

      她握住楚华烨的小拇指,抬头望着他:“能不能不要告诉影姐姐,她会生气的。”雨水混着泥痕落在她白皙的脸上,眼睛里湿润润的。

      “好。”楚华烨托起她的身子,跳了下去。

      4

      院落里,楚华烨正在劈柴。他挽起的袖口露出白色的边,恰好包裹住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

      顾年夏兴高采烈地跑向他,手里拿着一只竹蜻蜓。

      “阿烨!你瞧!”顾年夏把竹蜻蜓高高地举到楚华烨面前,“我们去玩吧!”

      “小姐,我在砍柴火。中午吃饭用的。”楚华烨看了一眼,竹蜻蜓样式别致,翅膀的粉色像是树上的晚樱。

      “阿烨,别干了,太累了,我让影姐姐叫其他人过来。影姐姐最疼我了。”顾年夏拽了拽楚华烨衣服的下摆。

      “不用了。小的自己可以。”蓝影确实最疼她,那日她不见,蓝影急得都流出眼泪来。但其他人未必肯听她的话。楚华烨抡起斧头,继续劈了起来。来京城的路上,老刘曾对他说过:“皮相再好顶个屁用,小子,到了京城,先把自己安顿好。”

      是啊,他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就算皮相再好,没本事,又有何用。

      顾年夏本来还想说,听了后半句话,她只好乖乖站在他身后,等他干完活。自己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安静了一会儿后,顾年夏便开始四处张望起来,她看着院子里的晚樱,说道:“阿烨,你知道大树上的花叫什么嘛?”自上次楚华烨把顾年夏从树上抱下来的那天起,顾年夏就总想着找楚华烨。以前她话很少,说话也不灵巧,总是慢吞吞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着急,索性就不说了。现在虽然说话还是慢吞吞的,但是,她不着急了。

      楚华烨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虽然花朵很美,但他从来没有想要去问这究竟是什么花。

      “它叫晚樱。“顾年夏拾起一朵刚刚飘落到泥土里的晚樱,放到鼻尖,闭上眼睛,轻轻地嗅了嗅。

      楚华烨想到,一个小傻子正在认真地给自己上课,场面何等有趣,便不由自主地嘴角勾起,轻笑出了声。

      顾年夏看向他:”我好喜欢院子里的晚樱,太美了。可是影姐姐说,晚樱开花时间很短,没过多久就凋谢了。”

      转瞬即逝。楚华烨想到自己曾在镇子里听到一位老先生讲过,等到自己老了,才发现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他还说,人要趁着年轻,好好把握人生,留住不能错过的人,到京城闯一闯。

      “阿烨,你说它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消失啊?它明明很美啊。”顾年夏叹了一口气,满眼疑问地看向楚华烨。

      小傻子也有发愁的时候啊。楚华烨把劈好的柴整齐地摞成一堆,到井边打了水,净了净手,走向还在冥思苦想的顾年夏:“小的认为,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小姐觉得呢?”

      顾年夏忽然茅塞顿开一般,眼睛也亮了起来:“对啊。”又暗淡了下去,“阿爹原来很疼我的,可是后来,他好像没那么关心我了。阿烨,你说,对一个人的欢喜会不会像晚樱一样?”

      楚华烨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小傻子是怎么转移到这个话题的。他更多地是震惊,既为自己,又为她。

      “小的,不知道。”楚华烨低下了头。大概是顾年夏痴傻以后,顾老爷才渐渐远离了吧。

      “我对阿烨的欢喜永远不会。阿烨,我欢喜你。”顾年夏跑过来牵住楚华烨的手,勾住他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楚华烨直愣愣地看着她,好像痴傻的人不是顾年夏,而是自己。

      “说好了哦!明天一起放风筝!”顾年夏开心地围着楚华烨转了一圈又一圈。

      真是个小傻子。楚华烨回过神来,看着顾年夏,笑了。

      拉了勾的,究竟是风筝,还是欢喜。谁也不知道。

      微风吹过来,顾年夏一不留神,手里的晚樱在空中飞舞起来,归于泥土,终,碾作尘,香如故。

      5
      楚华烨正在擦拭一张木制桌子,上面有一层细细的包浆,却并不是特别光滑,有各种各样的划痕,有的是被刀剑所划,有的是被指甲所伤,还有刻字的痕迹:xx到此一游。

      这家客栈,是老字号了,每天都有鱼龙混杂的人往来入住。

      “阿烨!”门口传来一道迫切的声音。楚华烨拿着抹布的手一顿,心想,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随即又笑自己,这家客栈又不算偏僻,连傻子都能找到吧,何况还是她……她就是个傻子。楚华烨都忘了,顾家的三小姐,是个傻子的事实。时间是过去了有多久啊。他加快了擦桌子的速度,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阿烨……你答应过我,那天过后去放风筝的。”那天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的顾年夏,开心地对正在给她掖被角的蓝影说,自己明天要和阿烨去放风筝,蓝影轻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说她又不懂事了,顾年夏嘴角噙着微笑进入了梦乡。可是到了第二天,她拿着风筝,一蹦一跳地去找阿烨,推开了一间又一间屋子,却怎么也找不到,院子里也空荡荡的,急得她大哭起来,泪水滴落在晚樱的花瓣上,滑入土壤里。

      楚华烨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他当然记得,可是,当他答应过的那刻起,他就想到,会有失约的那天,该来的还是来了,注定要离开的,便不得不离开。难道要他解释离开顾家的理由吗?我该怎么跟你说,如何跟你讲,你能明白吗,小傻子。

      “我是偷偷跑来的,只有影姐姐知道,她在斜对角的铺子里等我。”顾年夏手中拿着一只粉色的风筝,形状像鸟,上面的图案却似晚樱,“院子里的晚樱都凋谢了,我把它们画在风筝上,它们就可以飞在天上,永远地开着了。”

      她跑到楚华烨跟前,拉住他的手:“阿烨,和我一起把晚樱放飞到天上去吧。”

      楚华烨知道顾年夏要牵他的手,他心里软塌塌的,没有躲开。可是,他不能,也不会和她一起放风筝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年夏拉不动他,以为是自己惹阿烨不开心了:“阿烨,是不是我画的晚樱太丑了,我会再多练几遍的,你先跟我回家好不好。”她不安的心情传达到了手指上,两个大拇指在楚华烨的手背上不停地滑来滑去。

      楚华烨索性跟着她出来了,到了店门口,对顾年夏说:“等我擦完桌子,可以吗?先去找你的影姐姐吧。”蓝影应该知道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处境,再无瓜葛,便是最好。

      “阿烨,你会骗我吗?”顾年夏又重新捉住楚华烨的手,怕他再次消失不见,她抬头看着他,眼眶湿润。

      “先去找影姐姐吧。”楚华烨温言相劝。

      顾年夏紧紧握住楚华烨的手,期盼、害怕各种交织的心情饱含在脸上里,盘旋在楚华烨眼眶里那池墨色潭水的上空。

      楚华烨眼神暗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只能再次说谎了,明明不愿这么做的:“不会。”

      顾年夏勾起楚华烨的小拇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进出客栈的客人有的看见顾年夏格外认真的模样,不禁笑了,多大的姑娘了,还信这个,小伙子怕是要食言啊。

      山盟海誓,如花开花谢般短暂,断是不可信的。看着她一蹦一跳,开心跑开的背影,楚华烨奇怪,为什么顾年夏还会如此相信他。明明已经被他骗了一次,真是个小傻子。

      他擦完桌子,就跑到后厨帮忙去了,估计现在蓝影已经拉着顾年夏离开了。忙了一阵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累得出现幻觉了,外面好像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顾年夏的声音。

      6

      “哟!这姑娘长得水灵!”一个胡子拉碴的彪形大汉盯上了略带娇憨之气的顾年夏,他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在另一只凳子的凳面上,手划拉着自己扎人的胡子,嘴角一歪。顾年夏正站在客栈中央,焦急地环顾四周,眼中带着泪珠,像清晨的露珠一般娇弱无辜。

      阿烨,你在哪?

      “姑娘,来找谁啊?”彪形大汉一拍桌案起身,慢慢悠悠地靠近顾年夏,眼角斜睨着,一脸不正经地关切模样。他其实根本没把顾年夏放在眼里,仅仅为了找个乐子而已。

      “阿烨!这位大哥,你看到他了?他在哪?”顾年夏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弱小可欺的兔子。此刻的小兔子明显有些激动。

      彪形大汉握住顾年夏的手,嘿嘿一笑:“知道知道,阿烨嘛。”

      彪形大汉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顾年夏吃了一惊,她看彪形大汉握着她的手,皱了皱眉,想要挣脱。

      “哥带你去。”谁知那彪形大汉非但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边说着一边还要趁势揽过顾年夏的腰肢。

      “啊!呜呜……哇……”顾年夏吓得大哭起来,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他一定不认识阿烨!

      这彪形大汉也被顾年夏的大哭声吓了一跳,心想,哭得也太他妈难听了,老子不玩了,手便不知不觉松了力道。他心里正嘀咕着,却感觉面上生风,眼前一黑,“啪!”,挨了一记重拳。

      “他妈谁啊!”彪形大汉双手捂着鼻子,向后退了几步。刚才那拳头砸向他脆弱的鼻梁骨,钻心的疼,脸都疼麻了。气得他大叫。

      楚华烨趁彪形大汉还没反应过来,把腿一抬,迅速踢向对方裆部。拉起还愣在原地的顾年夏就向门外跑去。

      “靠!”什么人!好狠毒!彪形大汉夹着两腿,两手捂着裆部,这是要断了他的命根子!

      “给老子等着!”门口传来彪形大汉的咆哮,他忍着剧痛,欲追上二人,可是一迈开腿,牵动着肌肉和神经,痛苦就立刻加重,走路都走得歪歪扭扭,更别说追了。只得破口大骂,来日方长,秋后算账了。

      看来这客栈,是待不下去了。楚华烨拉着顾年夏,一边跑,一边想。

      顾年夏紧紧握住楚华烨的手,开心地笑了:“阿烨!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一看见阿烨,顾年夏原本湿漉漉的眼睛立刻焕发了光彩。

      楚华烨没理她,他在想今后该何去何从,该去哪里谋生,才能不饿肚子。

      “阿烨,我跑不动了。”顾年夏脸蛋红扑扑的,粉嘟嘟的小嘴直喘虚气。

      楚华烨放慢了脚步,顾年夏比他走得慢些,她牢牢地牵着他的手,小巷的瓦墙缓慢地流向身后。

      “阿烨,”顾年夏看着楚华烨轮廓清晰的侧脸,光是看着,心里就很是欢喜。

      “能不能,不要走。”她想天天看见他,她想天天欢喜。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梦见他,梦见他回来了,每天都在一起,一起放风筝,一起捉迷藏。可是,梦醒的感觉,空荡荡的,她害怕失去。

      楚华烨试图把眼睛隐藏在阴影里,这样小傻子就看不出自己的神情了。他无法回答。该死,他又开始烦躁了。

      “到了。”楚华烨胸口堵得慌,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小傻子了。

      面前,是顾年夏的家。

      “阿烨,你还记得!记得回家的路!”顾年夏眼里有星星,亮闪闪的,“我一出门,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她两手握住楚华烨的右手,不舍地摩挲,生怕他像家里的那只小兔子一样,一不留神,就不见了。

      楚华烨垂眸,跟着顾年夏迈入了门槛,进了院子。顾年夏拉着楚华烨的手,一蹦一跳地向前走,脸上笑盈盈的。阿烨,肯定不走啦!

      屋子的门口又有一道门槛,顾年夏松开楚华烨的手:“阿烨,你看!”她双腿使力,向前一跃,轻轻落地。直接跳过了门槛!

      “阿烨我是不是很厉”正说着,顾年夏感觉光线一暗,她立刻转身,发现门已经合上,向后拽也拽不开,于是她急了:“阿烨!”她用力拍门。

      一道清晰的落锁声,门已经被外面的楚华烨锁上。

      不要再来找他了。听着顾年夏急促地拍门声,和她嘴里不断喊着的“阿烨”“阿烨”,一道锁,一扇门,楚华烨希望,这样能把两个人的世界永远分割开来。

      再无交集。

      便是最好。

      然而,命运总喜欢跟他开玩笑。

      7
      寂寥无人的街巷里,楚华烨一瘸一拐地往前走,高大的影子此刻有些摇摇晃晃。他嘴角淌着血,眼上乌青,卷起的袖子原本是一道白边,如今沾上了黑黢黢的鞋印。整个人像是从尘土里打捞出来似的,看着心里既沉重,他单薄的身影又显得轻飘飘的。

      他捂着胸口,尽量控制住因痛苦而紊乱的气息。破碎的口里仍不断有少量血流出,楚华烨强撑着身体,向一顶简陋的木棚子走去,那是他的居所。暂且就当作自己的家吧。虽然惨不忍睹了些。

      报复他,料到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楚华烨还没找到活计,就突然被一群高大壮实的人围住,他功夫不差,奈何对方人太多了,还个个都是练家子。楚华烨被逼到角落里,那些人打得他重心失衡地跌在墙上,倒在地面,几乎不能动弹。领头的便是前几日欺负顾年夏的彪形大汉,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睨着昏迷在地上的他。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轻浅的脚步声,说来也是奇怪,楚华烨走得慢,那脚步声也同样慢得出奇,可当他回头看去,后方的街道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得到对面的石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更不用说人了。

      可是楚华烨注意到,街道两旁栽种的大树。树干后探出头的玛瑙簪子,在光下格外晶莹润泽。

      楚华烨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慢吞吞地走。

      她究竟是如何发现他的。

      突然,楚华烨猛地回头,向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恰好对上顾年夏水灵灵的眸子。顾年夏被楚华烨看见,来不及躲藏,本想立刻躲开的,可是,看到阿烨厌恶的表情,她愣住了。

      原来,阿烨竟如此,厌恶她。竟然到了厌恶的地步……

      楚华烨继续往前走,那奇怪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

      他再一回头,顾年夏,已经不再跟着他了。

      走了。走了便好。

      楚华烨没察觉到自己心中微小的叹息声。

      第二天,他在自己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刻着晚樱细纹的首饰盒,静静地躺在他之前不曾注意的角落。

      小傻子?楚华烨心下一惊。她怎么知道自己的住处。

      他走出屋外,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她的影子。

      楚华烨回屋打开了盒子,里面有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两锭银子,还有,一朵盛开的晚樱。

      又到了晚樱开放的季节。四季轮回,她为什么总在自己命运的轮回里出现?

      楚华烨烦躁,而后听他苦笑,纵然有万千丝丝缕缕,也断然要斩干净的。

      看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楚华烨心里不是滋味。来京已经两年有余,曾畅想闯天辟地,可如今,自己又混出了个什么鬼样子来!

      楚华烨“啪”一声,合上了盖子。

      他养了一个星期,腿脚稍微利索一点,便拿起那晚樱纹的首饰盒,起身去了顾年夏的院落。

      可无论楚华烨怎么拍门,里面也没有任何回应。

      附近的人正巧路过,好心对楚华烨说:“小伙子,别敲了,这家前几日刚搬走了。”

      “您知道搬哪儿了吗?”楚华烨转身问。

      那路人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路人凑到楚华烨跟前小声说:“听说好像是为了他家的三小姐,怕坏了风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可别乱说啊。”路人见楚华烨相貌周正,不像是会说三道四的人,便告诉了他。

      是为了,防他么。

      楚华烨抿唇,向路人道了别,离去。

      回到家,他打开首饰盒,凝视着那里面的物件,神情复杂。片刻,将首饰盒合上。

      他把它塞到了暗处,再用一堆杂物挡着,一般人很难发现。

      安置好,楚华烨便出了门,落锁。

      楚华烨找到了一份在古董店打杂的工作,店老板看他心细又认真,便把他留了下来。谁知,他干活也比一般伙计勤快,效率又高。店老板乐呵,小伙在这儿干活,自己可是赚了。

      8
      “小烨,把这个放那儿,”古董店的老板姓柳,他正指挥着楚华烨将一只齐腰高的青花瓷瓶安置到檀木架子上,“哎,对,就是这儿,干得不错。”柳老板和煦一笑,崖柏在他手中有规律地转动着,每颗珠子大小相同,圆圆滚滚,瘤花、雀眼、孔雀纹理布满其上,实属崖柏中的极品。

      青花瓷细腻的釉质在日光下显得温柔,与它相贴的楚华烨的手则是骨节分明,线条硬朗,一柔一刚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艺术了。楚华烨虽不似奶油小生般阴柔,但他有着长长的睫羽,倾覆下来,在青花瓷的柔白色的反光下,落了一层浅浅的影。

      这只青花瓷瓶名贵,特地放在显眼之处,柳老板正盘算着标多少价合适,以便好好赚上一笔。楚华烨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将青花瓷瓶无声无息地置在了檀木架子的正中央,青花瓷瓶到架子两边的距离分毫不差,左右对称,堪称完美。柳老板十分欣赏他一丝不苟的态度,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华烨嘴角微勾:“柳叔,还有什么活干?”工作勤快些,再比别人细致些,总是不会出错的。他想多干一些,快到月末了,等发工钱的时候,赶紧把之前欠了好久的药钱换上。

      “这样吧,我出去办点事,你帮我看着店,台上有个本子,要是忘了价,就打开看看。”柳老板很信任楚华烨的为人和能力,所以才把店放心交给他,而且,这孩子长得也排场,他来了以后,来店里逛的姑娘比以往多了不少。柳老板回店后的屋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去了。

      “好。”楚华烨走到柜台前,低头翻看着本子,用心记忆着上面对应物品的价格。

      门口传来脚步声,“欢迎。”每当有客人进来,楚华烨总会习惯性地说出这句话,他下意识抬头,像对面看去,可眼睛仿佛被刺痛了一下,瞳孔皱缩,立刻把头埋得更深了,他盯着近在眼前的本子。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手臂相互挽着。男的个子不矮,身材却是中间宽上下窄,显得敦实踉跄,是个胖子。他看向对面柜台一眼,没说什么。老板今天不在,只得自己亲自上阵,好好挑选一番了,那伙计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楚华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微阖的面容,把自己圈进了阴影里。他希望他们随便看看赶紧看看就走人,一股烦躁之气郁结于胸。

      胖男人停驻在檀木架前,仔细端详着光下的青花瓷,目光流连。

      “小夏,你看这个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胖男子朝身边的女人一笑,象是在炫耀自己的眼光,引人崇拜。

      女孩如墨般的头发从耳边垂下,头上斜插一个墨绿色的玛瑙簪子,颇有小家碧玉之美。

      可是开口却十分迟钝,比常人慢吞吞的,一点也不机灵:“谢谢,它很美,可是我不想要。”

      “我想要一只风筝,晚樱风筝。”她是顾年夏。顾家的三小姐。

      她不仅是小姐,也是个傻子。

      楚华烨哂笑,青花瓷那么名贵她不要,偏偏喜欢一只纸糊的风筝。

      胖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无声地连带着眼神“哼”了一声:这是古董店,哪来什么风筝,傻子就是傻子。

      “就要这个,送你了。”胖男人一挥大手,“伙计,这个,出个价吧。”

      楚华烨心一惊。托着纸张薄页的食指颤了一下。

      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出现了交集,他们中间,也隔着一层坚韧的、看不见的膜吧。那些物质的、华丽的,他终是难以企及,却念念不忘。

      强烈地想把自己掩埋在屋内昏暗的光线里的欲望。

      “我真的不需要。谢谢你。”顾年夏极力地摆手,提高音量,吃力地再次说出拒绝的话。她明明说了不要,可男人还是要买。她只想要风筝,晚樱风筝,最好能和阿烨一起的晚樱风筝。

      “嘿!我就买了!”胖男人有点恼怒,他甩开了攀在小臂上的顾年夏的手。顾年夏因着惯性被甩得直往后倒退。泪汪汪的眼睛含着浓浓的委屈,直勾勾地盯着胖男人。

      “你以为是给你买的?还不是为了孝敬顾老!”胖男人的声音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刚好古董店里的三个人都能听得见,又没有冲破到外面的喧闹去。

      顾年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父亲好,这是没有错误的,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受呢?

      她开始小声啜泣,泪水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越流越是止不住了。心里好像有一眼泉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花瓶贵重,老板有事出去了,店里人手不够,要不您再等等?或者先去别处逛逛?”胖男人和哭着的顾年夏皆转头向旁边看去。

      顾年夏愣住了,眼睛像长在了楚华烨身上似的,睁得大大的,哭声也止住了。

      楚华烨并没有看顾年夏一眼,而是等待着胖男人的回答。他身量比胖男人还要高出一截,两年过去,个子又长高了些,粗布料并不能掩盖他身上的蓬勃朝气,还有面上精致的眉眼。

      即使他面对顾年夏的时候,神色灰暗了些。

      古董店向来陈列着价值连城的东西,老板怎会放心把店交到他一人手里?可是听他方才摆在那里的一道话,却又不似作假。明天就是和顾老爷子见面的日子了,胖男人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在这,等你老板回来。”如此亮眼的青花瓷,万一被别人抢了去,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为好。

      8
      “小烨,把这个放那儿,”古董店的老板姓柳,他正指挥着楚华烨将一只齐腰高的青花瓷瓶安置到檀木架子上,“哎,对,就是这儿,干得不错。”柳老板和煦一笑,崖柏在他手中有规律地转动着,每颗珠子大小相同,圆圆滚滚,瘤花、雀眼、孔雀纹理布满其上,实属崖柏中的极品。

      青花瓷细腻的釉质在日光下显得温柔,与它相贴的楚华烨的手则是骨节分明,线条硬朗,一柔一刚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艺术了。楚华烨虽不似奶油小生般阴柔,但他有着长长的睫羽,倾覆下来,在青花瓷的柔白色的反光下,落了一层浅浅的影。

      这只青花瓷瓶名贵,特地放在显眼之处,柳老板正盘算着标多少价合适,以便好好赚上一笔。楚华烨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将青花瓷瓶无声无息地置在了檀木架子的正中央,青花瓷瓶到架子两边的距离分毫不差,左右对称,堪称完美。柳老板十分欣赏他一丝不苟的态度,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华烨嘴角微勾:“柳叔,还有什么活干?”工作勤快些,再比别人细致些,总是不会出错的。他想多干一些,快到月末了,等发工钱的时候,赶紧把之前欠了好久的药钱换上。

      “这样吧,我出去办点事,你帮我看着店,台上有个本子,要是忘了价,就打开看看。”柳老板很信任楚华烨的为人和能力,所以才把店放心交给他,而且,这孩子长得也排场,他来了以后,来店里逛的姑娘比以往多了不少。柳老板回店后的屋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去了。

      “好。”楚华烨走到柜台前,低头翻看着本子,用心记忆着上面对应物品的价格。

      门口传来脚步声,“欢迎。”每当有客人进来,楚华烨总会习惯性地说出这句话,他下意识抬头,像对面看去,可眼睛仿佛被刺痛了一下,瞳孔皱缩,立刻把头埋得更深了,他盯着近在眼前的本子。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手臂相互挽着。男的个子不矮,身材却是中间宽上下窄,显得敦实踉跄,是个胖子。他看向对面柜台一眼,没说什么。老板今天不在,只得自己亲自上阵,好好挑选一番了,那伙计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楚华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微阖的面容,把自己圈进了阴影里。他希望他们随便看看赶紧看看就走人,一股烦躁之气郁结于胸。

      胖男人停驻在檀木架前,仔细端详着光下的青花瓷,目光流连。

      “小夏,你看这个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胖男子朝身边的女人一笑,象是在炫耀自己的眼光,引人崇拜。

      女孩如墨般的头发从耳边垂下,头上斜插一个墨绿色的玛瑙簪子,颇有小家碧玉之美。

      可是开口却十分迟钝,比常人慢吞吞的,一点也不机灵:“谢谢,它很美,可是我不想要。”

      “我想要一只风筝,晚樱风筝。”她是顾年夏。顾家的三小姐。

      她不仅是小姐,也是个傻子。

      楚华烨哂笑,青花瓷那么名贵她不要,偏偏喜欢一只纸糊的风筝。

      胖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无声地连带着眼神“哼”了一声:这是古董店,哪来什么风筝,傻子就是傻子。

      “就要这个,送你了。”胖男人一挥大手,“伙计,这个,出个价吧。”

      楚华烨心一惊。托着纸张薄页的食指颤了一下。

      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出现了交集,他们中间,也隔着一层坚韧的、看不见的膜吧。那些物质的、华丽的,他终是难以企及,却念念不忘。

      强烈地想把自己掩埋在屋内昏暗的光线里的欲望。

      “我真的不需要。谢谢你。”顾年夏极力地摆手,提高音量,吃力地再次说出拒绝的话。她明明说了不要,可男人还是要买。她只想要风筝,晚樱风筝,最好能和阿烨一起的晚樱风筝。

      “嘿!我就买了!”胖男人有点恼怒,他甩开了攀在小臂上的顾年夏的手。顾年夏因着惯性被甩得直往后倒退。泪汪汪的眼睛含着浓浓的委屈,直勾勾地盯着胖男人。

      “你以为是给你买的?还不是为了孝敬顾老!”胖男人的声音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刚好古董店里的三个人都能听得见,又没有冲破到外面的喧闹去。

      顾年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父亲好,这是没有错误的,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受呢?

      她开始小声啜泣,泪水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越流越是止不住了。心里好像有一眼泉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花瓶贵重,老板有事出去了,店里人手不够,要不您再等等?或者先去别处逛逛?”胖男人和哭着的顾年夏皆转头向旁边看去。

      顾年夏愣住了,眼睛像长在了楚华烨身上似的,睁得大大的,哭声也止住了。

      楚华烨并没有看顾年夏一眼,而是等待着胖男人的回答。他身量比胖男人还要高出一截,两年过去,个子又长高了些,粗布料并不能掩盖他身上的蓬勃朝气,还有面上精致的眉眼。

      即使他面对顾年夏的时候,神色灰暗了些。

      古董店向来陈列着价值连城的东西,老板怎会放心把店交到他一人手里?可是听他方才摆在那里的一道话,却又不似作假。明天就是和顾老爷子见面的日子了,胖男人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在这,等你老板回来。”如此亮眼的青花瓷,万一被别人抢了去,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为好。

      9
      他像灰白色的游魂,飘荡在不属于他的京城的一角。楚华烨看向脚下的石板,坚硬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教人难以扎根。

      他拭了拭嘴角的血迹,热腾腾地黏在皮肤上。看着指间的一抹鲜红,他内心空洞洞的。

      头顶上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似有丝丝阴翳浮游于上。

      楚华烨轻轻呼了一口沉重的气息。

      一辆奔腾的马车打破了这片的死寂,它欢快地向前跃动着,到了楚华烨身边,突然静了下来。

      “跟着我吧。”马车上传来低低的嗓音。却极具穿透力似的,对于楚华烨来说,更像是一种蛊惑。给走投无路的他开了一道天窗。

      他成了一名专业打手,由于他不错的身手和扎实的底子,最关键的,是他不要命的疯狂和执着。

      为了活下去。

      为了变强。

      像短暂时光中不断鸣叫着的蝉,永不停歇地鼓动着单薄的翅膀。欲念在一明一灭中生生不息。

      流淌满地的血泊犹如盛开的巨大花朵,绽放在楚华烨身上,凄美夺目。他眼皮上的红光,像一颗硬币在抉择,往生,或坠死。

      一双柔软的手将他的灵魂拢回了身体。

      “阿烨!呜呜……阿烨!”小傻子的声音,总是那么容易辨别。楚华烨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移走,耳畔传来一呼一呼的、吃力的喘息。随她吧,随便如何。眼前立刻陷入黑暗,灵魂便悄然沉睡了。

      四周,格外地静。

      楚华烨是被眼皮上的白光刺醒的。睁开眼,是陌生的屋顶,高悬的房梁,环顾四周,干净整洁的布置,让人安心不少。

      “阿烨,你终于醒了。”趴在旁边的顾年夏像一只红眼的小兔子,白皙的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憔悴。阿烨一苏醒过来,顾年夏的兔子眼立刻睁得大大的,眼白的红血丝像一道道时间的纹路,勾勒着他们相离的时间。

      “你睡了一天一夜,还发了烧。”

      是她在身旁守了一天一夜么。

      “我找大夫给你看过了,快喝一点药吧。”她跑去端桌上冒着热气的汤药,给楚华烨留下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楚华烨慢慢支撑着,支起上半身坐起来,伤口传来撕裂般的阵痛。他眉头轻蹙,待顾年夏转过身来,面色立刻恢复如常,“谢谢小姐。”

      嗓音低得像轻轻的呢喃,却是和心腔最有力的共鸣。也不知顾年夏是否听见,她留给楚华烨一道明艳的笑容,映着窗户投射而下的光亮。楚华烨一怔,脑海中立刻浮现初见时,粉色的花雨下,顾年夏轻巧地转身,回眸一笑的心动。

      “不苦的。”楚华烨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先吃这个。”一颗甜甜的蜜糖滑入他口中,荡漾开一圈圈的甜。嘴角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气息。

      甜的虚如幻梦。

      她莹白如玉的手端着白瓷碗,汤匙搅拌汤药发出“叮咚”的脆响,嘴巴嘟成一朵小花,轻轻地吹散睫前的热气。

      每隔半个时辰,她就热一次药,生怕阿烨醒来,没了药喝。

      10

      “我自己来吧。”楚华烨垂眸,睫下洒落淡淡的丝丝分明的阴影,双手欲接过顾年夏手中的药碗。

      顾年夏还在吹散从汤匙上冒出的热气。

      他不怕喝药烫嘴,眼前的状况,倒令他感觉有些全身发烫了。

      顾年夏自顾自地吹着,吹好了就往楚华烨嘴边一送,贴住了他柔软的嘴唇:“影姐姐说,生病的人需要照顾。”

      顾年夏黑漆漆的眸子里,倒映出楚华烨无措的眼神。

      “啊——”顾年夏近乎执拗地看着他。

      薄唇微微拉开一条缝隙,苦药味便蔓延于口腔,楚华烨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苦药算什么,多少苦都尝过了。从不会因此皱过多余的眉头。

      可刚才,为何轻易地如此脆弱?像个受伤的孩童,弱小无助。

      乞求任何人的同情获得帮助,是世界上最伤人的假话。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为何现在无知无觉地轻易便触犯了禁忌?

      日子像流失的水,一天一天地不断减少,太阳一出,升腾化为透明的水汽,过往的痕迹消失殆尽。

      圆滚滚的白色信鸽落在楚华烨手上,顾年夏好奇地打量,手指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信鸽咕咕叫了一声,不停地扑闪着翅膀。

      一笔难缠的生意。

      楚华烨的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心里一盏粉色的沙漏,在不断流失中下降到了通向彼岸尖端的界点。

      不断坠落。坠落。

      如临深渊。

      “我给你跳一支舞吧。”顾年夏端详着楚华烨的面容,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腰肢。

      这支舞是舞姬姐姐教的,顾年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认真地学着。

      她学得比常人吃力,但异常认真。

      可楚华烨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他面色如同雕塑一般冷冰,窗外薄薄的白光勾勒他的鼻梁和唇。

      “阿烨~你看~”顾年夏投入地跳了一会儿,发现只是自己跳自己的,阿烨没看一眼。便想跑到他跟前,挽起他的手臂,脑袋贴在他胸前撒娇。

      可是,由于跑得太急,不小心踩到裙角被它绊住,眼看就要跌在地上。

      却瞬间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失神地望着他,起伏的喉结、下颌,薄唇、鼻梁,闪着光的眼睛,揉碎了窗外的光。

      顾年夏觉得世界缩小了,小到一寸怀抱。

      可是,有些事情总在不停地变化着,温暖,仅留一瞬的温存。

      “我是不是添麻烦了。”她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地呢喃。

      不敢听到他的回答。

      背影仿佛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终究离开了。

      从门口溢出的白光刺得顾年夏满目生疼,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滑落到嘴角,留恋了一会儿,遂坠落在地。

      11
      或许是否极泰来。楚华烨用工钱押注,赢了一大笔钱。

      他回到自己那破败不堪的木屋里,飞快地拿出了晚樱纹路的首饰盒,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原本华丽的首饰盒显得暗淡许多。

      他用手拍了拍,鼓起嘴往上不停地吹气,灰尘四散飞扬,在纸窗户透出的柔和的光束下,飞舞出清晰的轮廓,他被迫吸入这包围着的密集的尘,却好似浑然不觉,拿出里面发着暗亮的银子,攥在手心,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

      枯木逢春,天助我。

      首饰盒子开着大口,静静地跌在暗色的一角,再无人问津了。

      说来也怪,最近经济不景气,荣华街的几家店竟同时纷纷倒闭了,楚华烨眼疾手快低价收下了地皮。马车上的那位贵人姓安,楚华烨显露出了他的经商天赋,安老爷有心想栽培他,将他收入门下,却遭到了楚华烨的拒绝。

      “阿夏的眼光不错,比她爹妈强。当年她哭着求我帮你一把,也是值得了。”安老爷转了转自己手上的翡翠指环,抿了一口茶。

      竟然,是她。楚华烨忘了自己是怎么跟安老爷道别的,只是不住地回想着从过去到现在一路走来所发生的一切。

      “我赚钱养你!”响在背后的幼稚之极的声音,竟不是玩笑。

      楚华烨扯了扯嘴角,却无力地垂落下来。这本身便是应该高兴的事情,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无力地挫败感像飘扬的旌旗,在猎猎作响中,一掌又一掌地鞭挞着自己的灵魂。

      抬头看,湛蓝的天空,原来还是灰白的底色。

      鸿运当空照,人逢喜事精神爽。楚华烨成功了。他一整条荣华街的店面都归他所有,原本破败不堪的小木屋也在一夜之间换成了宽敞别致精巧的庭院。

      顾年夏由衷地替阿烨感到高兴,可是,阿烨却渐渐不来找她了。

      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顾年夏一摇一摆地荡起了秋千,眼睛却盯着地面。没有人陪她玩,阿烨到现在也没有和自己一起放晚樱风筝,一次也没有。

      太阳和月亮每天升起又落下,阿烨怎么没有休息的时候呢?

      顾年夏每天扳着指头数着日子。阿烨,已经四个月零四天没来找她了。

      “他不来,小姐可以去找找他呀。”蓝影忧心忡忡地看着,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楚华烨回来的顾年夏,希望事情不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悲观。

      “嗯!”顾年夏立刻收拾打扮一番,出了门。

      “咚咚”顾年夏叩响了门上的铁环。

      出来开门的是位老管家。

      “老伯,你好,请问阿烨在嘛?”出门前影姐姐教她这样问话,会比较有礼貌。

      “少爷不在家,”他说了一半,想了想,道:“大概去了花青楼。”

      “谢谢您!”顾年夏开心地谢过管家。终于要见到阿烨了。

      蓝影却灰白了脸色。花青楼,是所花楼,淫靡之所。

      “姐姐,花青楼在哪里呀,你带我去好不好?”顾年夏拉起蓝影的手。

      蓝影面露难色,这……。

      12
      莺歌燕语伴着香炉里的袅袅烟雾,丝丝缕缕在娉婷袅娜中飘向花青楼外。

      扑鼻香气向顾年夏袭来。顾年夏被熏得下意识皱了皱眉。

      向里面望去,楼上楼下、还有楼梯处,男男女女脸上欢乐的容颜,和顾年夏平时见到的开心又有所不同,带着沉沦的气息。正中央有一个舞台,有几个姐姐在舞蹈,装束裸露,舞蹈风格十分大胆奔放,像是在故意展示着自己裸漏的肌肤,跟自己学的舞蹈千差万别,其中一位姐姐还冲台下抛了个媚眼。

      顾年夏刚走到门口,便被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拦了下来。

      顾年夏脑海里回想着影姐姐教给她的话:“我是顾家小姐顾年夏,楚华烨在哪?”摆出冷峻的表情,和并不和善的语气。

      影姐姐说,这样她们才会带你进去找阿烨。

      那半老徐娘叫青妈妈,管着这家花青楼。看到顾年夏不善的神色,她轻轻扇动着勾勒牡丹的团扇,合了一下眼,抬眸精厉地笑道:“楚少爷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青某可未曾听楼里的姑娘们说,楚少爷提起过顾姑娘。”

      青妈妈是什么人,这场面她见多了,自然应付自如。

      顾年夏傻了眼,跟在身后的蓝影也脸色如灰,心中如同一块大石坠地,砸出一个深深的坑洞来。

      花青楼的四角装着铜铃,风拂过,铃铛悠悠晃动,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好似那青妈妈嘴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顾年夏耳畔响起:

      “楚少爷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楚少爷可从未提起过顾姑娘。”
      “楚少爷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楚少爷可从未提起过顾姑娘。”
      “楚少爷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
      “楚少爷可从未提起过顾姑娘。”

      里面好看的姐姐那么多,阿烨肯定喜欢上这里了。

      “走吧,小姐。“终究还是这样,她该怎么安慰,蓝影叹气般地,拉起顾年夏的手。

      顾年夏是被蓝影牵回去的。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模糊一片,她又想要看清些什么呢。

      不如看不见。

      缓缓闭上双眼。

      阿烨,还是厌、厌恶我的吧。

      眼泪再也止不住,两行热泪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以前什么时候想哭,就可以哭的,哭多大声都可以,是从何时起,开始隐忍了呢。

      蓝影把她揽在怀里,心上像揉了一把破碎的琉璃。金娇玉贵的天真小姐,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委屈呢……她也说不清,究竟是谁的错,可能故事开始,小姐就没想过结局吧。

      泪水顺着顾年夏的下巴流到脖子,汇入锁骨,由滚烫蒸发到冰凉,凉彻入骨。

      晚樱花谢了,还能再开;阿烨,你对我的欢喜谢了,还能、还能……

      还能再次绽放么。

      傍晚的余晖被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陷入沉寂。

      窗户上,一豆烛光,勾勒出少女曼妙的剪影。

      信封被窸窸窣窣打开的声音,夹杂着急切的心情。

      “花青楼务商,非求欢,勿念。“阿烨的信。

      如豆的烛泪顺着蜡柱滑下。如豆的泪珠滴落在信纸上,安了少女的心。

      原来,阿烨不是在和她们玩。

      可是,为什么不来见我?

      “姐姐,你看。“顾年夏把信纸递给蓝影。

      蓝影看过信之后,并没有显露出顾年夏那样高兴的神色,她平静地说:“小姐以后可别再胡思乱想了,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捏了捏顾年夏触感滑腻的脸蛋。

      “可是,我好像没那么高兴。“顾年夏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只留下浅浅淡淡的,模糊的忧郁。

      是时候带小姐去认识京城的沈公子了。蓝影望着摇摇晃晃的烛火,眼眸里除了晃动的一点亮,余下全是深沉的黑。

      不知过了多少个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的日子。

      又是一年樱花季。

      楚华烨站在小院的晚樱下,花瓣飘落在他手心,他手指温存似的捻了捻,像是留恋至极一般。

      “阿烨,我要嫁人了。“对面的少女身着淡粉色的衣裙,头上斜插着玛瑙做的青簪,盈盈一笑,”你心里是没有我的。“

      “相遇有时,后会无期,愿今后,我们不再相遇。“

      我曾问你,一个人的欢喜,会不会像晚樱一样,很快就会消失。又有谁知道,它的花语,是转瞬即逝的爱呢。

      可是,我也曾告诉你,我对你的欢喜,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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