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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恋这件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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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这件小事
我今年已经二十八了,我现在是一位高中语文教师,在一所不错的高中任职。 ——沈照润
沈照润在下课铃打铃的前一秒踏出校门口,禾穗的冬日润润地贴着行人脸颊,被关得失心疯的学生浩浩荡荡地从学校一涌而出,他们脸上还挂着夏日的热烈,明明不是冬天,却让人心头暖暖。
夜晚长长,月亮高挂,清清冷冷地注目人间。
沈照润依着地址找到饭店,她这个时候去大概已经过了和人打交道的初期了,正是你来我往拼酒量的时候,她到底是有多不长眼才去呢?
饭局正热络,当包间门被推开的时候,还是不可抑制的静了一秒钟。
接着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人,她穿着厚厚地羽绒服,有些看不清身材,但是面目熟悉。
她脸上挂着笑,“是我来晚了!”
座位上坐着的女人突然站起来,“沈照润这里!”
大伙把名字和脸对上号,开始那些对外人的隔阂消失掉了,有人纷纷招呼她坐下,沈照润小步快走到女人身边,女人把搁在椅子上的包拿走,沈照润就顺势坐下去。
“谢谢班长。”沈照润笑笑。
“怎么来这么晚了?”沈照润对面的女人问,沈照润认得那是她的室友钟旦,她还是高中时期那张没有长开的脸。
“我刚刚下班,来晚了。”沈照润把头发挽起来,解释说。
钟旦有点不满,语气也有点急,“你在哪里上班呢?”
“啊?”沈照润一愣,“我继承了老李的衣钵。”
老李是他们高中语文老师的称呼,恣意清高,自负有八斗之才,蔑视洋洋众人,经典开头为“你们这些人——”,永远采取放养式教育,从不强求你过分学习,该玩的时候玩。
曾经高三二诊时,全班考下来都是同一张死人脸,在某个惠风和畅的下午,他把全班人赶出去,“都给我出去散散晦气,等我去请你们英语老师过来开个光!”
如果可以的话,沈照润想永远做他的学生。
沈照润坐定,慢慢打量今天到场的每一个人,她们这桌都是些女生,还都是一些小小巧巧的女人,都画着一些精致的妆,都还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隔壁桌则更是,一个赛一个好看精致,倒是第三桌、四桌坐了好些男人,他们都长大了,留起了胡须,穿起了西装。
男生那几桌倒是你来我往来者不拒,气氛热络和谐,有好些人都是沈照润这样的人都听说过的,真的不是一般的出彩!沈照润听着他们说话,话语圆滑处处到位,敬谁的酒都是一样的不踩不捧,才这个年纪,真的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韶华站起来,乐呵呵地和人碰了个杯,来人也是笑嘻嘻地,仿佛还是高中的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班长好酒量!”
沈照润突然听见人在人生混杂中如此说道。
酒劲儿好像上来了。
她后知后觉地在张韶华的招呼下回头看,发现是一个很不同的男人——到底是哪里不同吧,沈照润也说不出口。
她慢慢地站起来把衣服厚厚的衣服脱掉,整个人都是抽条的瘦。
“好久不见!”她盯着男人的眼睛,说。
“好久不见!”男人也这样回她,他看着女人把酒喝下去一口之后,才喝下另一口。
这四个字像是五指山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重重地砸在沈照润心口,心脏还在像钟鼓余震,频率密密荡得人心口酥痒。
沈照润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不说话。
男人倒是不客气,数落她,“你说你,我给你发请帖打电话都不来!”
“怎么、是看不起我许终吗?”
沈照润这才知道,这个男人叫许终,许终、好像是她的高中同学……吧……
他拿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是和自己套近乎吗?可是沈照润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有过深的交情啊?难道是赵宣和的缘故吗?
“可能那段时间太忙了,而且我已经换手机号了,如果我知道的话,肯定会去的!”沈照润半真半假地说。
她目光落在男人的左手,那里套住一枚很低调的戒指,她若有所思;正当抬头时,看到男人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左手的钻戒。
他和沈照润对视一眼,立刻转头喊,“苏放!沈照润结婚了!”
好像她结婚是一件多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一样,沈照润皱眉。
随即有一道低沉的男声回喊,“什么?!”
沈照润偏偏脑袋,人群中站出来一个很年轻消瘦的男人,不是病态的消瘦,是可以看见他衣衫下肌肉的消瘦。
两个人像是流氓一样往沈照润面前一站,其他敬酒的男人也停下敬酒的步伐,纷纷把目光往他们三人这里投放。
“真的是,你不参加我的结婚典礼就算了,怎么你结婚还不邀请我们呢?”男人继续吐槽道。
“哎呀,人家可能是不好意思让我们看。”苏放接话,他这样说语气里还带着少年时期的挖苦不屑。
这两个人一问一答配合得真好,不去当相声演员可惜了。
我和你们很熟吗?沈照润心想。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和赵宣和没有关系。
“我都二十八了,为什么不能结婚!”沈照润反问。“难不成要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吗!”
沈照润把酒杯放到桌子上面,“再说了,我可是很抢手的!”
她这样说,两个男人都纷纷笑出来,沈照润也笑。
张韶华接着吐槽,“你看看苏放,现在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众人听了,纷纷大笑之。
沈照润接着坐回椅子。
等敬酒的男人都去了其他桌,张韶华才一脸八卦地问她,“你什么时候结的婚?”她这一问,倒是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她们纷纷凑到一起,期待着看她。
沈照润把嘴里的菜吞下,不急不缓地说,“我读研二的时候就已经领证了。”
“啊?这么早的吗?”
是啊、就是这么早,对于许多人都应该还是处于一个初入社会的阶段,沈照润早早地和另外一个人绑定了关系,同时她为这样的早、那样的高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果真的可以再次选择的话,沈照润真的希望没有;但是当时的她万事不遂,她太需要一个人的爱了。
沈照润垂眼看自己左手的戒指,沉默不语。
这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暖阳天,水澹中心的某庄园中,不断汇聚着客人,沈照润到的时候已经是太阳高照,乐队在花丛里不断演奏这永不过时的音乐,为这场宴会增添色彩。
侍者替沈照润拉开车门,他顺从地把手伸到门边。
沈照润扶着他下车,门口处正站着一双老人,梳理整齐的头发在柔和阳光下有白发在发光,岁月的善举,让他们年老是还保持着青春洋溢的气息,而非行将就木的死气。
沈照润和他们打过招呼,然后慢悠悠地往庄园深处走。
赵宣和直接从公司到的这边,到底是他兄弟,他自然要好好地顶面子,他早早地给沈照润消息,让她到了这一天一定要来。
沈照润到来的时候,他正在和林沐说话,突然就被林沐碰了一下胳臂,林沐示意他。
他后知后觉地往后看,发现正是沈照润在人群中找不到人,磕磕碰碰地到处找。
她今日与平日不同,很春天的裙子披上毛茸茸的披肩,头发高高地扎成丸子头,精神气很饱满。
赵宣和向她挥手,沈照润一下子就看到了,脸上立刻露出笑来。
“嫂子可真好看!”
赵宣和听见林沐这样感叹道。
这样的闲来无事又别有用心宴实实在在是齐聚了很多社会新贵和上流,沈照润真没有想到她能在这里也遇见许终,她转念一想,他这般年轻又是那般的意气风发 ,也确实是能在这里。
“是我的先生,赵宣和。”沈照润介绍。
“我的高中同学,许终。”
赵宣和伸手和许终握手。
“你先去找他们吧,我和他说说话。”
沈照润手搭在赵宣和臂弯里,温温和和。
许终亲眼看着俊秀的男人替沈照润把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再温温柔柔地交代几句。
这大概就是沈照润喜欢的男人类型吧。
“你丈夫?”许终目送男人远去,才问。
“不然还你丈夫?”沈照润奇怪道。
许终又问,“你们结婚几年了?”
“我还研二的时候就结婚了,你说呢?”沈照润忍不住翻白眼。
许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其实沈照润心里头知道,他一定在疑惑、在奇怪、在感叹,为什么想自己这样的人可以找到赵宣和这样的人?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
“你觉得我配不上他是么?”她很直白地就说出来了。
许终有时候对她的直白、不加掩饰其实是十分的尴尬,有时候她又隐晦的让人难以想象。
沈照润就看见许终一脸奇怪地看着自己,“不是啊,你们看着挺好的。”
沈照润只是当他在放屁,她换了一个话题,“你现在是什么工作?”
他说,“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连我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数落。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做什么?我和你又不熟。
沈照润更奇怪,这个人真的有些自然熟,随便和人都可以聊天。
“你是老总?”沈照润想。
“我要是老总就在这里等着人敬酒了!”许终有些自嘲。
沈照润举起酒杯,“许总?!”
许终一脸好笑,半是无奈地和她碰了一下。
“工程师,混得不怎么样。”男人终于说道。
沈照润和许终一起往旁边的厅台上去。
沈照润随口说,“你就知道骗人吧。“
话出口后,男人似乎并没什么表情变化,可是沈照润却对自己的随便大吃一惊,她心里像是舀米一样,怦怦直跳。
这种有点撒娇的意味,有点任性到底是出于什么,是出于男人脸上的过分的谦卑还是眼中的意气风发呢?
“谁骗你了!”许终突然扬起声音道,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沈照润却不敢再随便说了。
“我就、随便说说。”
许终好像还要再谈什么,沈照润就被其他人叫走了。
晚上,沈照润从浴室出来后,赵宣和把书搁在床头,柔和的灯光把他的轮廓衬得如同少年般的肉感的饱满,眼睛含着一点淡淡的意味。
“过来。”赵宣和看着沈照润瘦削的身影,脑袋里又浮现出来她今日和男人说话的调笑模样。
沈照润刚刚坐在床沿,一条有力的胳臂便环在了她的腰间,把她往床上拽。
“干什么!”沈照润头发还没有擦干,她有些好笑地半倚在男人的怀里。
“你今天和你那个高中同学在谈什么,挺高兴的啊。”赵宣和语气里面有些不言而喻的味道。
沈照润在男人怀里蹭了蹭,“你吃什么醋,我都不记得他是我的同学。”
不记得?
赵宣和心想。
沈照润没有在意赵宣和的沉默。
“倒是他有点自来熟。”沈照润想着那天聚会上面男人的表情言语,心中又泛起薄薄的涟漪。
赵宣和似乎在嗅沈照润的洗发水味道,沈照润听见赵宣和说的话有些迟疑,“你不记得?”
沈照润摸着自己的锁骨,不以为然,“对啊,我都记不了了。”
她翻身,整个人压在赵宣和身上,她看着赵宣和眼睛,凑近,把声音压低,暧昧地说,“我只记得你了——”
沈照润在赵宣和脸庞上落下一个凉凉的吻。
在男人呼吸变重的一瞬间,脱身离去。
前八九年的照片,照片里面还是有一些水汽的迷雾,女生揍着男生,男生一脸无奈,两人都穿着学校的校服;继续往下翻,更是一些比较亲密的动作,凑得很近讨论东西;动手动脚地吵架;还有一些是视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真的关系很好,可是关系真的很好的两个人之一的沈照润根本不记得她和许终有这些互动。
“这是—”沈照润迟疑道。
“这是你和许终高中时期的照片呀。”张韶华说道,“我这几天突然翻资料的时候看到的。”
可是,我根本不记得啊……
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吗?
亲爱的?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把这些想法都说出来了,张韶华侧头盯着她,像想从她的面部里看出什么不一样似的。
“你不记得?”
“你忘性不大呀?”
张韶华说,“你当时高三的时候还录了和许终的像的。”
是的啊,亲爱的,当时你是有一个玩得很好的男生的,他总是招惹你,总是逗你玩,把你内心的顽劣全部激发出来,你很喜欢和他玩,于是慢慢地,你们在别人眼中有了数不清的暧昧,你知道她们在心里面怎么议论的。
可是,亲爱的,你当时不懂喜欢、不懂爱,你当时不知道那是喜欢那是爱,你只知道和他在一起很快活,你可以不用思考那些繁重的学习任务、复杂的人际关系,他谈吐幽默,不是十分优秀,却也不差;等到了大学,有一天早上,亲爱的你突然发现你想到她,内心开始空洞心悸,你开始想要联系他,可是你没有理由。
于是你开始为了找他,翻遍了所有可以联系的人,只是为了可以和他说上一句话,你们在深夜聊天,没有聊天南地北,没有聊过去,聊的是现在未来,沈照润心想,他们的未来大概是没有任何联系了。
有一次,沈照润发疯,她把许终的微信,他们唯一的安全联系方式给删掉了。
为什么是唯一的安全方式呢,因为其他的联系方式,他的女朋友就会知道。
亲爱的你决定忘记他,你在大二决定变得优秀,变得更好,于是亲爱的你遇到了现在的丈夫,现在的丈夫曾经也不是一个好东西,他们去年才复的婚。
你再次遇到结婚后的许终,你内心覆灭的灰烬又再次被点燃,你虽然已经不认识他了,但是你还在为他心动,然而,你已经结婚了……
沈照润从咖啡厅里出来的时候,神经恍恍惚惚,连怎么回家的时候都不知道。
这处地方是她和赵宣和结婚以后的房子,他们一直住在这里。
梳妆台上面放着成套的首饰,欧泊碧玺、珍珠玉石,这些都是赵宣和为她买的,已经买了很多年了。
她戴着这些首饰和赵宣和参加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宴会,见识到了许多她这样普通的人一生都难以见到的人和物,这些光辉下的珠光慢慢渗透了她的生活,
“我和你很熟吗?”沈照润问。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见到这个男人她的内心就三分欢喜、三分惊惧、三分气恼、三分遗憾,明明她平日里的脾性不是这样的。
“许终——”
她原想说下去,可是当她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发现那些不耐烦都变成难以形容的久违和惶恐,就像是就像是他们一件认识很久了,她已经叫过无数这个名字,在嘴上、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呢喃,直到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留下印记,这个印记就像是被辣椒油涂过,被醋坛子浸泡过,被搁置在巍巍高山上不胜寒冷。
她一下子被堵住,几次张嘴,无论如何有多用劲都没能再说出什么。
“我结婚了,你结婚了。”沈照润如此说。
年少时期是沈照润高攀不起许终,这个不丑也不帅的少年,被沈照润捧在心里,即使他之后有了女朋友,沈照润还是喜欢他。
那些年的疯耍玩闹、玩笑话都被沈照润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回忆。
她知道,少年心里是有一点喜欢的,可是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他又怎么能和这个人有瓜葛呢?更何况这个人处处不如他的女朋友:样貌、成绩、家世——
这不是一个很明显的选择吗?
他该是有多傻才能选择自己?!
“许终,我们都结婚了…我确实喜欢你,你是我少年时期的永远也得不到的人,我日后余生每每回想起你,都是永远的心悸,永远酸涩难堪,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副少年模样,你知足了吗?亲爱的!”沈照润哽咽,泪水早已遍布满脸。
“我不去你婚礼,不是什么不想看到你们郎情妾意,我喜欢你和你能和你少年时期就喜欢的人结婚并不相干!”
“我和、赵宣和会很幸福,我过上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有梦寐以求的人爱我,我有什么不知足呢?”她已经哭得打嗝,满脸涨得通红。
我知足我现在的生活,我对生活很满意,但是我真的是爱情吗?
他还是他,能和他说上一句不打紧要的话,我都很满足,能看到他过得很好,虽然很伤心,可是我好像不能给你那样的生活,于是在匆匆的人生里面,我只能成为一个旁观者,最终融成了南北来的风,天地来的雨。
男人倚靠在墙上,一直在抽烟,火光一明一暗。
这么多年沉淀在他身上的成熟、世俗气息没有湮灭他的少年气,那般朝气蓬勃地生长着,像一株松木。
男人不说话,掐灭烟,走到沈照润面前
垂首。
给了她一个吻。
一个沈照润肖想了多年的吻。
他衔住沈照润的唇,去吞没她的哽咽伤心。
像许多年以前他想摸摸沈照润搭在胳臂上的头。
女人张开嘴,迎接男人炽热的气息和涎液,一股背德感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波涛长江的兴奋,随即转化为绝巘峭壁的悲伤。
我喜欢你,
我永远喜欢你,
你是我永生难忘的自卑,
你就是我的自卑。
这个吻充满了情欲,却又毫不带情欲,就是一个男人给女人的吻,是一个男孩给女孩的吻。
这个吻别之后,沈照润会回到她的家庭、婚姻里面,许终也将会回到他的妻子儿女身边,再无交集,除却生死。
也许不久的将来,沈照润会怀孕,生下一个可爱健康的男孩,也许像赵宣和一样优秀,也许如同沈照润一般平庸。
也许多年以后,沈照润还是喜欢许终,许终也许还留恋着沈照润。
但那是一个女孩对少年的喜欢,是一个男孩对少女的留恋,留恋他们的青春不朽,至死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