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枕头风还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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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暮春，草长莺飞。
小钟两手各提一串油纸包，匆匆穿行在青石巷，经过一处半掩的乌门时，院子里正好传出几个妇人的大笑，紧接着是一个略显尖刻的女声。
“那宅子足足三进，一般人哪儿买得起？只有外头来的商户，才会这么大手大脚。”
白石镇上被外人买了的三进宅子，只有自己住的那座。小钟下意识顿住，听见另一妇人怪笑道：“要真是商户买的，里头住的多半不是正经人。”
马上又有人接口，“说不得是什么花街柳巷的姐儿。”
商贾贪色纳小，以戏子女妓居多。
“这种女人哪耐得住？主家也不怕头上沾绿。”
“好好的街坊，怎来了这么个招人的祸根哟！”
几人长吁短叹。
小钟听得直撇嘴，低低骂了句长舌妇，快步往深巷里去。走到尽头拐个弯，再向前一丈，是一扇斑驳木门，他叩动门环，很快听见了拉门栓的动静。
“回来了？”
开门的妇人左手拿着绣绷子，淡淡招呼了一句。
“平婶。”小钟乖顺唤了人，见她关上门回到原位继续飞针走线，便没多说什么，拎着东西往里走。
过了夹道，就是厨房。饭点还早，只有一个包着头巾的白胖妇人，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剥板栗。
她瞥见小钟提来的东西，连忙把箩筐一搁，接过油纸包，凑近闻了闻，表情有点失望。
“我的辣椒呢？”
小钟忙道：“周叔说不够用就没送，补了包胡椒。”
“呸，这一屋子才几个人就不够用了？就是欺负我们在外头，才敢拿胡椒糊弄人。”妇人啐了一口，抬手戳他脑门，“你就没同他争一争？”
小钟缩了缩头。
“没出息！”对方笑骂了一句，顺手塞给他一个剥好的板栗，“除了胡椒，另外几包是什么？”
“有几块皂，剩下的是干货，名字古里古怪的，我都没听说过，叫什么竹荪、雪蛤、虫草花之类的。” 小钟嘴里咬着栗子，含糊不清道。
说完后脑勺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没见识！”妇人白了他一眼，小心的把东西放在桌面上，一一打开油纸查看。
他郁闷的摸了摸头，忍了片刻，还是没憋住，开口道：“胖婶，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怎么了？”胖婶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拆包。
“外头说得可难听了。”小钟忿忿不平的把刚才听到的闲话复述了一遍，“我想回江州。”
胖婶向正院方向努了努嘴，“你去问杜公子。”
“啊？”小钟一愣，“这和杜公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啊。”
胖婶手脚利落的检查了干货，重新包好拎上，转身进了里屋，随口抛下一句：“你让杜公子多吹一吹枕头风，我们不就有机会回江州了？”
小钟今年已有十四，隐约懂些人事，闻言涨红了脸，呐呐道：“杜公子可是个男人，哪有什么枕头风的？”
胖婶噗嗤一笑，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傻小子，枕头风还分男人女人吗？”
“杜公子才不是那种人！”小钟争辩道，“更何况大小姐都要嫁给蒋二爷了。”
胖婶锁好橱柜出来，捡起箩筐，捏开一颗板栗，笃定道：“和蒋家的婚事必定成不了。”
“为什么成不了？”小钟不服气。
“当然是有了对比啊。”胖婶把剥好的板栗放进陶碗，笑眯眯的问，“若是日后你出息了，买了大宅子，自己手里又有钱，是想娶一个脾气好相貌好的落魄小姐，还是娶一个脾气坏生得也寻常还不知道体贴人的有钱寡妇？”
“当然是落魄小姐。”小钟不假思索的答。
“你看吧。”胖婶拍拍他的头，“你都这么想，更何况咱们的大小姐，她可比你出息多了。”
小钟睁大了眼，争辩道：“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胖婶斜着他，冷笑，“她有本事，为什么要守着男人定下的规矩？”
小钟闭了嘴，对她讨好道：“婶，我帮你剥栗子。”
手还没伸进箩筐，就被对方嫌弃打开，“少来糟蹋我的栗子，等会烧菜要用的，你赶紧把那几块胰子给杜公子送去，别在厨房碍老娘的事。”
“不是胰子，那叫皂。”小钟纠正她。
这是大小姐捣鼓出来的新鲜物，自打问世，一直供不应求。他们过来的时候也带了不少，只是不如这几块透亮，更不带香。周叔说，这是二代，叫做香皂。
“知道了，你快点去。”胖婶不耐烦的撵人。
小钟悻悻提上香皂去了正院。
他进门的时候，杜公子正站在外间，腰身半弯，背对门口。小钟一时惊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就要拉他，可惜还没沾着衣袖，就被杜公子一个错身避开，而他冲得太急，脑门哐当一声磕在了槅子上。
额头霎时鼓了包，小钟却无暇理会，连忙去检查博古格里的自鸣钟，确认了秒针还在转，这才松了口气。
“揉揉。”旁边递过来一条沾了水的帕子。
小钟接过帕子，捂上额头，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下，“我还以为……”
“以为我在拆钟？”青衫广袖的男子挑眉。
小钟语塞片刻，强调道，“这个很贵的！”
“哦？”他似笑非笑，“不是说这里一切由我做主？”
“那您也……”小钟下意识回嘴，一开口却不由自主想起了胖婶所说“枕边风”，再仰头一看杜公子那张俊美绝伦的脸，生生把后半句“不能真当成自家”咽了回去。
如果胖婶所说不假，这院子就快成他家的了。
“怎么了？”
杜公子只觉得对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失望中带点控诉，悲愤中饱含同情，复杂的很。
“没什么。”小钟胡乱抹了抹脸，飞快的把东西放下，“这是江州新出的二代香皂，周叔捎了几块过来，我给您放这儿。我先回厨房看看，有什么事您叫我一声。”
说罢逃跑似的捂着头出了门。
小钟明显有些反常，杜公子却没有深究的意思。他看向散着花香的皂块，又望了眼自鸣钟，若有所思。
小钟的纠结没有持续太久。
他一回厨房就惊闻了大小姐即将到来，连胖婶也被打得措手不及，火急火燎的写单子支使人出去买菜。
院子里留人不多，这下越发捉襟见肘。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少年忙得脚不沾地，再没了功夫胡思乱想。
待到夕阳斜照，石板路上响起了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勒马停在了镇东那间三进宅院的大门口。
这动静实在不小，引得附近街坊的住户纷纷探头张望。只见为首的是一个箭袖骑装的女子，身材高挑，腰细腿长，头发利落的束成马尾，眉眼明艳中透着些清冷，身后两人则是小厮打扮。
三人翻身下马后，直接进了院子。
等到人影彻底消失，才有人咋舌道：“乖乖！这是哪家的闺女？这么不守规矩。”
江见素绕过影壁，径直走向正堂，正好撞上出来迎人的小钟，他刚在后院抱了一捆柴，衣裳沾了些灰尘和树叶子，额上带汗，形容有点狼狈。
见了人更是话都说不利落了。
“大、大小姐……”
江见素抬手阻了他行礼的动作，开门见山的问：
“杜行舟在哪儿？”
小钟一愣，下意识指了指后头的主院。
“谢了。”
等江见素从身边掠过，带出一阵风，他才回过神来，有点慌乱的喊道：“大小姐回来了。”
个头稍矮的小厮忍不住回头打量了小钟一眼。
主院离得不远，小钟刻意抬高了声音，杜行舟听得清清楚楚。他身形不动，神色自若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江左游记》，站在原地等人进门。
谁知江见素停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杜公子？可是方便见面一叙？”
杜行舟唇角一弯，有点好奇自己答一句“不方便”，她会是什么反应。奈何现下并不是肆意妄为的好时机，他遗憾的叹了口气，扬声道：“请进。”
李长柏周欢不待吩咐，各自一边拎上小钟，自觉退出老远。只留下江见素一人，撩开竹帘，进了里间。
然而，私见外男仍然一脸从容的江大小姐见到杜行舟的时候，却是脚步一顿，秀眉微蹙。
杜行舟也在打量来人，自然没错过这份异样，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书面，不动声色的试探道：
“江小姐看见在下似乎有点意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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