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日》伶月鸳

4、第 4 章 第4章：自

　　周三下午的数学自习课，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沙沙响，讲台上数学老师埋首批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划过的声音，成了教室里最规律的背景音。

　　周暮把摊开的《数学真题》悄悄往桌角推了推，指尖在抽屉里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印着烫金的“中国考古学概论”，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从市图书馆旁的旧书店淘来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一行小字：“想亲眼看看仰韶文化的彩陶，想摸一摸半坡遗址的土。”

　　书页被轻轻翻开，停在“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那章，黑白插图里的彩陶纹样清晰可见。周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光——上周历史老师讲“仰韶文化”时，他就盯着课本里的彩陶图移不开眼，后来翻遍学校图书馆，才找到这本能让他看得更深入的书。

　　“又在看‘闲书’？”

　　耳边突然传来压低的声音，周暮吓了一跳，慌忙想合上书，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抬头时，撞进沈一舠带着笑意的眼睛，对方正用胳膊肘撑着桌面，歪头看着他手里的书，眼神里满是好奇。

　　“没、没有，是历史复习资料。”周暮的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把书往怀里拢了拢——他还没跟沈一舠说过自己喜欢考古，总觉得“想挖泥巴找文物”的爱好，在整天打打闹闹的沈一舠眼里，会很奇怪。

　　沈一舠没拆穿他的慌乱，只是把自己的数学课本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露出压在下面的另一本书——封面贴满了动漫贴纸，只露出一角“经济学”的字样。“我也在看‘复习资料’。”他说着，指尖在贴纸上划了划，像是怕周暮看到书的内容。

　　这本《经济学原理》是沈钰上周给他的，那天晚上沈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书递给他时说：“一舠，想支持周暮的爱好，不能只靠拳头。他喜欢考古，以后要做研究、跑遗址，都需要资源，你得先懂点经济，才能帮上忙。”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经济”和“考古”有什么关系，可一想到周暮看文物时发亮的眼睛，还是把书塞进了书包，又特意贴了贴纸——怕被同学看到，说他“不务正业”。

　　此刻看着周暮泛红的耳尖，沈一舠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了糖纸，趁老师不注意，飞快地塞到周暮手里。“吃点糖，看你刚才皱着眉，跟数学题有仇似的。”

　　周暮捏着那颗裹着透明糖纸的草莓糖，指尖传来的甜味让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他偷偷瞥了眼沈一舠的书，虽然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公式，却记住了沈一舠写在笔记本上的字——不是数学题，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周暮喜欢考古，以后要帮他找资料”。

　　课间铃响时，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沈一舠刚起身想跟周暮说去小卖部，就看见林忱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旁边走过，肩膀突然被隔壁班的黄毛混混狠狠撞了一下。作业本“哗啦”一声散在地上，林忱吓得往后缩了缩，想蹲下去捡，却被黄毛一脚踩住了手背。

　　“哟，这不是‘哑巴’吗？走路不长眼？”黄毛嗤笑着，脚尖还在林忱手背上碾了碾。周围有同学探头看，却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黄毛是校外混混，连老师都要让三分。

　　沈一舠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没等周暮反应，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黄毛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嘶”了一声。“放开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平时护着周暮时的狠劲，黄毛抬头看到他眼里的冰，慌忙松开脚，骂了句“校霸多管闲事”，灰溜溜地跑了。

　　林忱捂着发红的手背，蹲在地上捡作业本，指尖都在抖。沈一舠弯腰帮他捡了几本，递过去时，林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便签，塞到沈一舠手里——上面用铅笔写着“谢谢一舠哥”，字迹小得像蚊子腿。

　　周暮站在不远处，看着沈一舠帮林忱整理作业本，看着林忱递便签的动作，心里莫名堵得慌。这是沈一舠这周第三次帮林忱解围了，每次林忱看沈一舠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依赖。

　　“发什么呆？走了，去小卖部。”沈一舠走过来，自然地想搭他的肩膀，却被周暮轻轻躲开了。

　　“我不去了，要去书店买历史参考书。”周暮低头捏着手里的草莓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先回去吧。”

　　沈一舠愣了愣，看着周暮转身走向楼梯口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谢谢”的便签。他想追上去，却又想起刚才黄毛的眼神——那混混看林忱的样子，不像是简单的找茬，说不定还会再来。

　　放学时，沈一舠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周暮说的书店附近。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黄毛的声音：“上次没抢着钱，这次把你那本‘哑巴笔记’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上课发呆的样子拍下来，发班级群里！”

　　他心里一紧，没直接冲进去，而是绕到巷尾，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巨响，巷子里的黄毛以为是巡逻的老师，骂了句“晦气”，慌慌张张地跑了。

　　林忱还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笔记本，脸上满是泪痕。沈一舠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走这条巷，绕远路也安全点。”他没提黄毛的威胁，也没问那本“哑巴笔记”里写了什么——他怕林忱害怕，更怕周暮知道后，又要担心。

　　林忱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却用力点了点头，又递来一张便签：“一舠哥，你别告诉周暮学长，他会担心的。”

　　沈一舠接过便签，刚想说“知道了”，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周暮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本新的历史书，眼神直直地落在他和林忱身上。

　　“你怎么在这？”周暮的声音有点冷，目光扫过林忱发红的眼睛，又落在沈一舠的手上——那里还捏着林忱递来的便签。

　　“没什么，”沈一舠慌忙把便签塞进口袋，站起身，“刚碰到林忱，他说有点事，我陪他等会儿。”他没敢说黄毛的事，也没说自己是特意留下来的，怕越解释越乱。

　　周暮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林忱紧紧攥着的笔记本，心里的堵意更重了。她没再追问，只是晃了晃手里的书：“我买到书了，先回家了。”说完，转身就走，连回头都没回头。

　　沈一舠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却被林忱拉住了衣角。林忱递来一张新的便签：“别追了，周暮学长好像生气了，你明天再跟他解释吧。”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沈一舠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着周暮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你今天没跟林忱说什么吧？”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复：“就让他注意安全。”想了想，又加了句“你早点睡，明天给你带早餐，还是你爱吃的三明治”。

　　消息发出去后，一直显示“已读”，却没收到回复。沈一舠盯着屏幕，心里有点慌——他好像又让周暮不开心了。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经济学原理》，翻到“资源分配”那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周暮站在巷口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而此刻的周暮，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沈一舠的回复。她把那本新买的《历史考古导论》摊在桌上，却没心思看，满脑子都是巷口的画面——沈一舠拍林忱肩膀的动作，林忱递便签时的依赖，还有沈一舠那句含糊的“没什么”。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飞快地划掉。最后，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像心里解不开的疑团，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