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沈大人, ...
-
“沈大人,接旨吧”
沈金络身着一袭绯色官服,头发齐齐整整地梳进冠里,与都护府一众官员接旨谢恩。
“沈大人,恭喜啊。”赵清秋一身戎装,待沈金络起身与他客套几句,算是正式上任了。
“西域亏虚,一切从简,沈大人委屈了,我替皇上表达歉意。”
沈金络摆摆手,示意无碍,二人又客套几句,赵清秋便策马回了军营。
可沈金络知道,赵清秋没有走远,绑在马上那袋子里的肯定是便衣和夜行衣。旁人看不出来,沈金络确是被他哥哥沈寒江手把手教出来的,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是什么。
沈金络回了都护府,府里一干人等同样身着官服恭迎这位新任都护。
王晖这厮心思深沉阴毒,他或是贿赂,或是威胁,用尽阴险手段将都护府大半官吏收入麾下。高祖开国之际,人民历经劫难,国库空虚,机构从简,许多职位都是三两合并,一人担任,官员人数本就偏少。王晖一案,都护府官员斩首的斩首,坐牢的坐牢,只剩下十余号人,官职最高也不过是个主司。可西域一案过后,朝廷对都护府官吏的人选也格外慎重,除沈金络以外没有指派其他的官吏。
放到旁人眼里,定会生出萧条清冷之感——一方大员没有足够的人手协助偌大一个民族冲突、边境安危、经济迟滞问题交汇的地区,着实令人犯难。
可沈金络不仅不觉得犯难,还面露喜色,含着笑引着十余位官吏进了议事堂。
众人按次序入座后沈金络先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后就切入了正题。
“诸位如今能够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里,就说明各位都是忠信良实之辈,在我大景千古罪臣的威逼利诱之下仍然坚守本心,着实令沈某钦佩。”
“沈某近日看诸位面露忧色。的确,西域一案过后,都护府一时人才紧缺,西域的治理问题又迫在眉睫。我理解诸位的忧虑,诸位为我大景殚精竭虑、一片赤诚,沈某深受感动。”
几位官吏正了神色,但也有的漫不经心,只觉得这不过是些场面话,仍然蔫头耷脑,一副不信任的态度。
“但我以为,人多有人多的优势,人少有人少的好处。首先,如我刚才所言,诸公的品德高尚,断不会做叛国通敌之事。其次,人数少也方便我全面听取诸位的意见,各位大人的想法也有更多的机会得以充分表达。在这。方才平烟将军宣读名册时,我粗略盘点了一下,咱们府中三个部门,每一个部门都有几名官吏,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虽然人手少,事务繁重,但沈某希望诸位能够多有担待,沈某人愿与诸位同舟共济,治理西域。”
沈金络深深弯下腰,作了一个长揖,诸官吏也作揖还礼。
沈金络这一席话,若说让几位任职比他久,见识过那绵里藏针、心机深沉的王晖的府中老人完全信服,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沈金络言辞谦卑,态度恭谨,首先就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再者,他说的有理有据,条条切中了西域的要害,激发了一众官吏的热情。而沈金络虽然是外族贵戚,却也是出自太学,少有才名,比那个靠着背信弃义、出卖主上上位的王晖要值得信赖地多。
因此接下来的交接事宜,也没有人给沈金络使绊子。
沈金络赴任前已经详细地查阅了这十余人的卷宗,从家世生平到为官政绩、个人品行,他都一一烂熟于心。
在经历一轮简短的了解之后,沈金络任命了余章华为财政主管,杨成为密院院长,吕菏泽为民族调剂使,算是敲定了都护府的领导班子。
“沈某此前对边疆问题的见解,也不过是从兄长与家父那里听来的,沈某虽是外族,但承汉姓、穿汉服、师汉人、习汉学,况且吾沈氏辖区受先吕后恩惠,沈某感念至深。然沈某自知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若非家父功勋、兄长扶持,无以在如此年纪坐上这个位子。因此沈某希望每旬与诸公在此进行一次议事,各项事宜须得各主管与我一同定夺,挑选出较为合理的方案之后,最终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选定方案,一经决定,立刻执行。”
“如此甚好。”资历最老的余章华率先起身作揖,其他人也跟着应和。
例会结束,沈金络先行回府,其余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新官上任,总免不得一番讨论。沈金络前脚刚迈出门槛,吕菏泽就拉了余章华过去。
“老余头,你觉着这姓沈的小娃娃怎么样啊。我瞧他说话倒是挺有理有据的,比那个尸位素餐,成天打哈哈的王晖可实在多了。”
“搞得好像你不是个小娃娃似的。”余章华拽开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白了她一眼。
“我和平烟将军同岁哦,你总不觉得平烟将军也是小娃娃吧。”
“那平烟将军赵清秋,十六岁挂帅击退匈奴,二十岁获封平烟将军,二十四岁平定八王之乱,岂是你……怎么扯到平烟将军身上来了,去去去,你这丫头”
吕菏泽背过手,笑嘻嘻地等着余章华把话题扯回来。
这吕菏泽也是位奇女子。她今年年方二八,是个颇具灵气的姑娘。她是吕后的旁系孙女。由于父母深明大义,在赵衡,即后来的文德帝进攻都城受阻时毅然为其传递消息,一家人受尽折磨,其父惨死狱中,其母因常年习武、游历山川,身子骨硬朗,最终平安出狱。而吕菏泽年仅八岁,吕后歹毒,指使宦官施以“幽闭”之刑,菏泽虽从母自幼习武,然终究不敌酷刑,终生不得生育。文德帝深受感动,免去母女二人的株连罪责,又疼惜幼女荷泽,从皇家拨出银两,让她母女二人游历山川,五年后其母行侠时为奸人所害,不治而死,文德帝又力排众议,为她在西北安置了一处宅院,想她见多识广,对各族风土人情极为了解,便封她为民族顾问,保她一生无忧。
文德先帝是位仁厚亲善的皇帝。他是真心希望吕菏泽安稳度日,她无法生育,养在繁华富庶之地,尤其宗室云集的长宁城,难免落人口实。况且荷泽生性不喜被人束缚,倒不如放去西域那地方。虽然看起来穷僻了些,反倒更适合她这无拘无束的个性。
正巧那头财政主司余章华是个老光棍,虽然官职不高,倒也没出过什么纰漏,在长宁城的京官口中风评很好,和善沉稳,擅长调和。便将吕菏泽的宅邸安置在余章华的宅邸旁边,委托余章华多多照顾吕菏泽。
只不过文德先帝到底见过的人太多了,他哪里知道余章华看着沉着,实际上就是个没人说话的“孤寡中年人”,吕菏泽一去,没过多久这一老一少就打成一片。成天唠嗑拌嘴,上房揭瓦,却是比亲父女还亲。
“荷丫头,你这看人的本事是越发长进了。沈行林和沈寒江我是知道的,他们教出来的孩儿也应当是人中龙凤。不过呢,识人须得谨慎,不能光听他说的,还要看他究竟是怎么做的。我们啊,以不变应万变,安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说句难听的,要是沈家真的叛变,出了事那也赖不到我们身上。”
吕菏泽点点头,又和余章华聊起些别的来。
她忽然想到今晚有西域诸国的集市,便拉着余章华陪她逛,旁边一直默默听着、默默跟着的密院院长杨成一听到这里便追赶上二人,开了口
“我也想和二位一起去,主要是我家闺女喜欢,我家夫人一心礼佛,不爱往这如此热闹的地方跑。我这人,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也不爱讲话,我家闺女实在寂寞无聊。可巧二位要去,吕姑娘又生性活泼,所以……”
吕菏泽一听就来了精神,都护府就她一个姑娘,她都快把自己活成大老爷们儿了,一把拉过杨成问东问西。
杨成经不住她缠,只无奈地说:“不过几个时辰,吕姑娘自己看不就晓得了吗?”
“你个特务头子,好没意思。”吕菏泽抱着双臂,微微上挑的眼尾与入鬓的长眉扬成了一个弧度。
杨成舌拙嘴笨,只好一笑带过。
余章华对吕菏泽这德行早就司空见惯,把她从杨成身边扯了回来,商定了时间,各自回府。
华灯初上,西域的“万国集市”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这集市是不收钱的,只消拿汉族特有的布匹、服饰等器物来换,买卖双方各取所需。
纵然议价是种乐趣,但也缺乏规章制度,时常发生打架斗殴之事,然而政府部门不当回事儿,西北驻军也管不着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这里便一直乱着。
“瞧一瞧,看一看,大秦的工艺品啊”
“姑娘,要不要来串糖啊”
“哟,这位老人家,来本店试试咱们的推拿术啊,保证您年轻十岁!”
余章华肺都要气炸了,从头发到胡子像是要竖起来,他加紧步伐,朝吕菏泽怒道:“老人家,什么老人家,你看我像老人家吗!”
吕菏泽舔掉嘴角的糖渣子,一双桃花眼无辜地圆睁着。
“老余头,你不是老人家,那还有谁是老人家?人家总不可能喊得是杨院长吧?”
吕菏泽身旁,与他们一同前来的杨成之女杨笙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平庸朴素的五官在灯火掩映下竟平添了几分光彩照人。
“欸,你笑了呀!这一路上你都不怎么说话,都是我一直在唧唧呱呱地讲。”
“我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你说的那些,我都没有见过。”杨笙笙低下头,轻声解释。
“没关系!以后我带你去看!”吕菏泽拉起杨笙笙的手,杨笙笙抿嘴,想习惯性地推开,可她觉得吕菏泽的手那么温暖,那么有力量,又舍不得放下,任由她拉着走。
“荷丫头!荷丫头!快来看看这个。”余章华喊道。
吕菏泽便拉着杨笙笙往回走。可越走近,愈发觉得不对劲。
余章华的脸色十分严肃,她二人急忙加快步伐至余章华身前。杨笙笙惊觉父亲杨成不见踪影,面上掠过一丝慌张,吕菏泽紧了紧她的手,道:“老余头,出什么事了。”
余章华压低声音说:“跟我来,不要叫唤,不要引人注目。杨成在那边巷子里。”
三人装作逛街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进到了两家酒楼之间一处隐秘的深巷,七拐八拐进了巷子深处,先是看见阴影处的杨成。杨成见是他们,稍稍放松了处于警戒状态的身体,朝着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又示意他们噤声。
三人往那个方向望去,一名穿着夜行衣的矫健男子蹲着身子扶着另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靠着墙。
月白长衫的男子正是今日他们才上任的顶头上司,沈金络。
余章华大惊,刚要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指指那黑衣男子,询问地看向沈金络。
那黑衣男子摘下掩面的口罩,就只听“嘭嘭嘭”三声,余章华、吕菏泽,以及懵懵懂懂被吕菏泽拉着的杨笙笙三人一同跪下。
“平烟将军”“平烟将军”“平…..平烟……将,将军”
赵清秋示意三人起身过来,又低低唤了一句“杨院长”,三人便围坐在沈金络身边。
赵清秋点起火折,杨成刚想制止,赵清秋开口道:“下毒的人已被我的部下抓住了,这里暂时安全,不必顾虑,有劳。”杨成这才彻底松了气,稳稳当当地坐下了。
借着灯光,四人看清了沈金络所受的伤。
他面上已大汗淋漓,原本白皙的肤色变得蜡黄,左耳与脖子的连接处添了块指甲盖大的伤口,正被一条小蛇舔着,那小蛇的唾液似乎有治愈的功效,伤口处乌紫色的血液转成了暗红,又转成了鲜红,并很快凝固。
杨笙笙看到那小蛇差点叫出来,吕菏泽及时捂住了她的嘴,轻声哄道:“别叫,别怕。”
余章华身子颤了一下,看那小蛇只管伤口,不咬人,也就放松了下来。
杨成和赵清秋皆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不过杨成的神色漠不关心,赵清秋却微蹙着一双剑眉,盯着那条小蛇若有所思。
小蛇终于将伤口治愈好,沈金络虽然还有些微喘,脸色已然恢复,只不过刚中了毒,一时全身无力,还得靠赵清秋扶着坐起。
小蛇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发现杨笙笙惊恐地望着它,一时起了玩心,转过头正对她吐杏子。
杨笙笙惊恐万分,却又不敢动、不敢叫唤,生怕惊动了旁人,眼泪扑簌簌地,全落在了吕菏泽捂着她的手上。
“阿梅,莫要胡闹。”沈金络抓住小蛇,轻轻瞪了一眼,那条唤作阿梅的小蛇似乎很听沈金络的话,乖乖伏在沈金络的肩头,沈金络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瓶子,小蛇便顺从地爬了进去,再没了声响。吕菏泽也放下了手,拿出帕子先给杨笙笙细细擦了眼泪,再随意地擦了两下自己的手。
“姑娘,对不住,吓着你了”沈金络歉意地朝杨笙笙颔首。
“笙笙,快见过沈都护”
“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赵清秋沉声摆手,看向沈金络问道:“下毒的是氐羌人吗?”
“这东西名为”千佛”,这严格来说是蛊,被下蛊之人会失去自我意识,任凭下蛊之人的操控,但形貌举止与常人无异,十分难以发觉。这是塔达部的秘术。三年前我协助兄长平息局部内乱时意外在族人身上发现此蛊,还是上任前向皇上求了最后一味药,才炼制出了解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沈金络说这话时,眼色晦暗。
赵清秋觉得奇怪。
沈氏与塔达部交恶已久,他眼里竟没有恨,只瞧出几分难过的意味。
“事已至此。诸位,随我回一趟碛州军驻地。”
碛州军,西北驻军的精锐部队。赵清秋是西北驻军的最高统帅,下设的各州驻军、各兵团不归他直接管辖。但碛州军是赵清秋的嫡系部队,是由赵清秋直接管辖的部队,它是西北军这把利刃的刀尖,它从无败绩,又快又准,招招致命。
而赵清秋直接将那名氐羌人关押在碛州军驻地。
在场众人无一不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碛州,乃至整个西域,比他们想象的要更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