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谷睢

150、第 150 章

　　赵淮川摸了摸石砖搭起来的围墙，“入仕之前，我曾花了几年时间四处游历，嘉庆八年的时候，我到了陇西。”
　　嘉庆八年……
　　陆予安忽然变了脸色。
　　那一年正是陇西王府倾覆的时候。
　　“是在大雪之后的一个日子，我入城来，满城萧寂，路无行人。那已经是陇西王伏诛后的第三个月，陇西失了主心骨，人人自危。”
　　他没去看旁边人的脸色，自顾自地说：“嘉阳道兵变之后，整整三月，道中封锁，无人能进。那些如山的尸骨被大雪覆盖，站在山上往下看，只有白茫茫一片……还有残枪断旗。”
　　陆予安思绪随着他的话飘远，逐渐在脑海里构建出一副凄凉的场景。
　　“你去那里做什么？”
　　说话的人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不太明显的鼻音。
　　赵淮川偏过头，只看见一个耸起的发冠，眉眼被束不起的额发遮住，看不清神色。
　　他收回目光，娓娓道来：“陇西王的尸体被运回京城，彼时我在宁州游走，祖父传信过来，我才知晓陇西出了这样的变故，此时已过去一月有余。祖父信中说陛下意志坚决，陇西王全尸难以保留，是他有愧。但听说陇西王的佩剑仍遗落在嘉阳道中，让我试着去寻。”
　　这几天相处下来，这位“不近人情”的赵大人话越来越多了。
　　陆予安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她不愿意给自己的大脑再填一段父亲身亡的场景。但人在面临变故的时候总会在一瞬间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不过，佩剑真的还能在吗？
　　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把有些厚重的剑，朴素、锋利，刀柄上刻着晏家的徽章，其余的再没有任何修饰。她小时候曾试着拿起来玩，却拿不动，反而将自己带了一个踉跄。
　　陆予安慢慢回过神来，问道：“你找到了吗？”
　　赵淮川道：“下着大雪，很难找，我几乎走遍了整个嘉阳道。”
　　那就是没找到了？
　　明知会有这结果，心口却还是空落落得发疼。
　　陆予安小声道：“战况这么乱，怎么可能留得下来呢？”
　　“我找到了。”
　　她的尾音尚未落下，就被另一道声音淹没。
　　赵淮川对上她错愕的眼，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找到了。”
　　陆予安呆愣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曾经如寒潭一般不知深浅，此时散去了冷漠的神色，却更让人猜不透了。
　　“还记得出发之前我与你说过的话吗？我说等我们回去后，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陆予安的记忆被唤醒，喃喃道：“所以……是那把剑吗？”
　　“是的。”他继续往前走，轻描淡写，“我保管了这么多年，该物归原主了。”
　　陆予安摸了把脸，抬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灯笼，看得久了，眼眶的酸涩感才逐渐退去。
　　“……”
　　“不要谢我。”
　　陆予安正准备说什么，却被他有预料一般打断。
　　“祖父委托我的事罢了，我只是照做。”
　　他站在前面转过身，“你问我若不做官会做什么，也许会一直游历下去，过着居无定所却潇洒自在的生活。”
　　这可不像赵淮川。
　　陆予安在心里默默说道。
　　同行这么久，好像今天才算真正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像这样慢悠悠地在安静的街道踱步，没有猜忌，没有防备，什么话都可以说。
　　“你不问问我会做什么吗？”
　　陆予安觉得自己的闲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赵淮川瞥了她一眼，道：“你会留在陇西。”
　　这是一个陈述，他已经确定。
　　“是。”陆予安也不否认，“我曾经就设想过，若是我父亲还在，那我现在是否也会成为一个上阵杀敌的将军，或者是一个招猫逗狗的浪荡子。”
　　像她父亲一样，穿着遍布划痕却仍擦得锃亮的盔甲，骑着烈马，配着剑或枪，在这与异族接壤的地方厮杀血肉，与阎王抢人。
　　可是没有如果。
　　她的神情再度落寞下来，却很快消失不见。
　　“陆予安！”
　　措不及防的一声呼喊，打破了二人有些压抑的氛围。
　　熟悉的声音让她迅速回过头，街道的不远处，一人骑着马飞奔而来。
　　“好巧，赵大人也在。”
　　来人利落下马，围着陆予安看了一圈。
　　“听人说你潜到乌孙大营里去了，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身体好些没？”
　　陆予安看着他故作凶神恶煞的表情，不由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裴延还是皱着眉。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人都快吓死了，恨不得立马带着人闯进乌孙大营去救人。
　　只不过被赵淮川拦住了。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了从他到了就一直一言不发的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赵淮川淡淡道：“在营里呆久了，出来走动。”
　　陆予安接着道：“陇西风光与他处不同，来了许久也不曾好好转过，出来看看。你这个时间出来，是巡城么？”
　　裴延先是点点头，又很快摇头，“出来之前有人托我寻人，刚得到的消息，准备去查看。”
　　“谁的委托？”赵淮川突然问道，神色颇冷。
　　“端荣大长公主。”
　　裴延没有隐瞒，看他的神色直觉有异，神情凝重起来：“赵大人有何疑问？”
　　赵淮川道：“她让你找什么人？”
　　“一个女子，殿下说她曾经是在公主府里做事，呆了十几年，只不过后来离了京城定居陇西，她想找到人。”
　　陆予安也有些疑惑：“既然只是一个出府的女子，殿下大可直接派人来，将此事托付给你做甚？”
　　“那人叫什么？”赵淮川又问道。
　　“刘苑娘。”
　　“你认识吗？”这句话就不是对着裴延说的了。
　　陆予安被问到，更疑惑了，仔细想了许久，却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最终摇了摇头。
　　裴延终于悟出了一点味道，“你觉得这件事会和予安有关系？”
　　他懵了一瞬，忽然想起来那件事，脸色阴沉下来。
　　“我知道了，我先去寻人，等人到了我带过来审一审。”
　　赵淮川点点头，“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