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深几何》绵云冷萃

12、思想分歧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语文课。

　　长发飘飘的语文老师司老师身着一袭白色长裙，款款地走进教室。用又温婉又甜美的声音说：“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来讲上次考试的那篇作文，请大家先找出自己的卷子来！”

　　一阵纸张翻腾的声音中，郑思林找出自己的卷子放好，托着脸盯了一会儿讲台上的司老师，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林清致，小声说：“哎，你觉不觉得，咱们语文老师长得特别好看！”

　　林清致抬头往讲台上瞟了一眼，说：“还行。”

　　司老师也不过二十六七岁，郑思林觉得她简直是他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最好看的女性了。听林清致说还行，他感觉十分诧异：“你觉得不好看？咱们班几乎没有男生觉得她不好看！”

　　林清致没接话。郑思林又追问：“那你说说谁好看？”

　　林清致正欲开口，就听司老师在讲台上说：“我们这次考试的作文是一篇命题作文，题目是《这是我曾梦到过的地方》。全班只有一个满分作文，那就是我们的林清致同学。”

　　全班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说实在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因为几乎每次考完试，林清致的作文都会被当做模范被老师又是朗诵又是解析的。

　　“今天老师的嗓子有点不舒服，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把林清致同学的这篇作文给大家读一下？”

　　司老师一开口，几乎全班同学都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老师！我！”

　　“我我我！”

　　男生举手是以能为司老师分忧为荣，女生举手是以能跟林清致多一点点关系为荣。

　　司老师站在讲台上张望一圈后，对着那个几乎快要站起来的男生说：“郑思林，你来吧。”

　　与这次机会失之交臂的其他同学们纷纷唉声叹气地放下了手。

　　“咳咳！”郑思林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题目：《这是我曾梦到过的地方》。作者：高一三班，林清致。白日所思，终将入梦。心之所汲，吾生愿遂。故……奇？这字儿念什么来着？”郑思林微微附身点着一个字问林清致。

　　“欹，一声。”林清致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字，怎么念。

　　郑思林迅速接上：“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欧阳修再也见不到他的红颜；今宵剩把银……这个字呢？”郑思林又拧着眉头附身下去。

　　“釭。”林清致依然眼也不抬。

　　“哦，今宵剩把银釭照……”

　　“好了你坐下吧，还是老师自己来念吧……”司老师忍不了了，扶额道。“这才念了几句，你就摔了三个跟斗了，剩下的‘坑’还多着呢，老师还是放过你吧。”

　　全班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

　　郑思林忿忿不平的把林清致的卷子送回到老师手里，心想：“笑什么笑？那些字你们一定也不认识！”

　　一路走回座位上，郑思林才发现，自己的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正俯首看着一本课外书。讲台上老师还在念着他的作文，却也好像与他全然无关似的。

　　郑思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边拉开椅子坐下：“原来你近视啊。”他问。

　　林清致抬起头，用拇指和无名指捏着镜框，轻轻往上推了推，说：“是啊。”

　　郑思林面露疑色：“平时怎么不见你戴眼镜？”

　　林清致：“度数不高，所以只有用眼的时候才带。怎么了？”

　　郑思林：“没什么……”

　　公布座次表的那天，郑思林以为林清致跟自己对视了却不搭理自己，心里颇为介怀。现在看来，倒是自己误会林清致了。

　　他不是看见了却傲慢地扭过头去，他应该是真的……没看见。

　　想起昨天晚上，想起今天早晨，郑思林突然觉得，林清致这人也没自己曾以为的那么不招人待见。

　　不觉间，他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林清致，见他已经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郑思林问：“你看的什么书？”

　　闻言，林清致又把自己从书本里拔出来，然后把书的封面露给郑思林看。、

　　“《半生缘》。”郑思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林清致嗯了一声。

　　郑思林又问：“你作文总写的这么好，就是看书看得？”

　　林清致又用拇指和无名指推了推眼镜：“不能说有直接关系，但确实大有裨益。”

　　“那我完了。”郑思林看了看自己的卷子，作文得分连林清致的一半都不到，他叹了口气，说：“我主动看过的书，除了《十万个为什么》，就是一些将天文和军事的了。哎我说这么厚一本书，还全都是文绉绉的字儿，你是怎么看下去的啊！我看不了两行就要睡着了！”

　　“那就不看啊，强迫自己干什么？”林清致说。

　　郑思林：“不是你说的看书对写作文有好处吗？”

　　林清致干脆把书给合上了，他看着郑思林，一本正经地说：“你想提升作文水平，也不是非看书不可。考试的作文都是非常模式化的，在不跑题的情况下，你把字写好看点，开头结尾写华丽点，再用写点生僻词汇，套点名人名言，分数肯定不会低。”

　　嗯，没错，郑思林刚刚读了两句林清致的作文，那个套路他已经见识到了。

　　林清致以为郑思林就是来向他求教高分作文是怎么写成的，但倾囊相授之后，郑思林还是没有终止话题的意思。他问：“那你作文都已经写得这么好了，还看这么多书干什么？”

　　林清致觉得好笑：“我看书又不是应付作文。”他顿了一下，眼神不藏高傲：“就喜欢看。”

　　郑思林完全不相信有人会真的喜欢看书，即使是那种经常看书的人，也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为了学习某种知识，为了打发打发时间，或者为了装逼。反正，肯定不会因为喜欢吧？

　　他打趣说：“我还以为是为了继承你爸‘地产诗人’的衣钵呢。”

　　林清致哼笑一声：“算了吧。”

　　听他这么说，郑思林却来了劲，瞬间齐陆上身似的。他向林清致凑了凑，问道：“怎么？你以后不打算继承你爸的事业吗？”

　　林清致：“不打算。”

　　郑思林又凑近了些：“你爸不是就你这一个儿子吗？你不继承谁继承？”

　　林清致：“他的公司又不是皇位，又不是世袭制的，干嘛非要我继承。”

　　郑思林：“你不继承，你爸辛苦打下的江山那不就给别人做嫁衣了？”

　　“首先，他努力工作，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而不应该是为了子孙后代。”林清致这架势，大概是要长篇大论了。“其次，我的个人意义，也不是为了延续家族辉煌。我有我自己的追求，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后，我爸爸妈妈也非常支持和尊重我的个人意愿。”

　　郑思林听完有点发愣，林清致耸了耸肩，补充说：“毕竟，他们当初是丁克来着，我的出生其实就是意外，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生一个香火来剃他们延续什么。”

　　“丁克？你爸妈居然还想丁克？”郑思林满脸写着吃惊：“怎么会真的有成年人想丁克？”

　　见郑思林似乎很是难以接受的样子，林清致反而有些不解。他反问：“怎么不会？”

　　“怎么会？”郑思林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他想了想，组织了一番语言，认真说道：“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总要留下点什么痕迹吧？总要完成什么使命吧？”

　　林清致觉得有些可笑：“留下痕迹的方式有很多，生孩子可以说是最拙劣的一种。名垂青史的伟人千百年来家喻户晓，但你现在可能连你太爷爷的名字都不知道了吧？”

　　他顿了一顿，看了一眼郑思林，接着说：“使命？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但，传宗接代，绝对不应该是。”

　　郑思林愣了片刻，似乎也真的在辨嚼林清致的那番言论。忽然想到什么，又猛地一挥手，道：“哎你别跟我扯这些，你爸妈再想丁克最后不还是生了你？你现在说的轻巧，等你到了年纪，结婚、生孩子，这都是顺其自然的，每个人都一样。”

　　“谁告诉你结婚生子是顺其自然，人人皆是了？”林清致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尽是严肃：“别人我管不着，但是我，就算要结婚，要生孩子，那也一定是因为爱情。我爱那个人，我想和她有孩子。如果只为延续香火，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说完，林清致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两个大男人怎么聊着聊着就聊到结婚生孩子的话题上去了？

　　他觉得有些荒谬，愣神片刻，便自顾自又看起书来。

　　郑思林看着林清致的侧影，面色复杂。

　　他确实是需要时间消化一阵。

　　结婚生子，子承父业。在他看来，是人类最基本的自然规律，基本得就像地心引力，基本得就像数学公式。

　　无需证明，也不容争辩。

　　纵然在一些玛丽苏电视剧看到过一些为了爱情断子绝孙的剧情，他也觉得，那不过是导演编剧不切实际点的幻想而已。

　　现实中，谁信谁傻。

　　就像，他自己的父亲，再怎么爱自己的母亲，为了把这日子继续过下去，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生孩子吗？

　　“因为爱情？”

　　呵，他又不是没喜欢过女孩子，可不也就那么回事儿吗？

　　林清致，怕是什么都还没有经历过。

　　未免过于天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