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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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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似乎是为了休息,休息时就想回家。为什么离开家,我已经忘了。
每次到家时门总开着,映入眼帘的总是那个做旧木质屏风,买这个屏风时我还在念中学,问爸妈这是买来做什么。父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额头挤出了许多条横线,接着用他温热的手掌去抚摸这冰冷却有着平凡造型的木头。
这场景使我有些触动,原来父亲抚摸木头的场景竟和餐桌依靠的白墙上那两幅油画一样有一种自如的美感。我不好定义那两幅画的意义,画中有我认不得的树,它长在稻田里,由它飞舞的枝叶可以看出此刻有微风,虽然树长在稻田里不太合理或是有些霸道,但美是真实的。画中有山,比例较小,由此可得知那山尚远,远到挥鞭驱牛的农夫只顾低头驱牛,仿佛周边没有可以吸引它分心的事物。牛儿倒是画的较为自在,昂首挺胸的在泥地里走着,是不是昂首挺胸我心里没底,但赤脚在泥地行走是件趣事,我干过,只是被打时疼痛感也是无比真实。画中还有一只燕子,说不出它是孤独还是自在,或许它在这里仅仅代表着季节,代表着某种硬性的数据。
相比之下我较为喜好第二幅画,倒不是因为画中夕阳把草帽染成了柑橘般色彩,亦非那大片金色海洋让我感到了丰收的喜悦。是那不远处的山群,它与夕阳融为一体却色彩分明。我在城市或城乡结合部看过许多次日落,往往夕阳索性染红了一片,亦或与现代建筑划清界限。可画中夕阳却与众山融为一体,像是一个由大麦制成的大圆球般由稻田开始一路向西,轻巧漫步过众山后娇羞藏于众山身后。或许娇羞的并非太阳,而是那些近距离督过它容颜的山群。山群的色彩并未被抹去,只是多了一丝红,而每座山增添的,都是属于它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色彩。
我不会作画,但我相信待我可以再次赤裸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时,我会遇见一位好老师,他(她)会指引我画出有神情的燕,以及欢喜无常的人。
我想去寻找那些山,去看看那由大麦编织的夕阳。
不知道在家具大卖场想这些是否合适,但这就是我当时脑中所想之事。或许我该想想一会怎么帮爸妈砍砍价,但这毕竟不是一个中学生之长项,天马行空才是。马是在天上飞了许久,由于太专注马,我错过了身旁女销售成功卖出屏风所使用的招式,竟觉着有些许吃亏,仿佛这也是商品价值的一部分。我想是如此吧,如果家私大卖场放着《张三的歌》,我们走过它那清洁不算干净的自动玻璃门,前台站着一位和全世界前台都一样的姑娘。盘着头发,戴着首饰,在大夏天穿着西服,露出那么几颗牙齿对你说“欢迎光临”。接着她把手臂往一边指去,说到“所有的产品都在展示区,每样商品前都有详细产品介绍,如果需要帮助请Call我,祝你们购物愉快”如此一来这个屏风现在是否坐落在我家客厅或许就是另一种可能了。或许我们会更坚定走过高价区,然后去看产品那些关于材质方面的介绍。或许我们还是会看上同一个屏风,但在发现材质是合成木板后会毅然决然选择离开。出门后母亲会问父亲什么是合成木板,父亲会说他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合成的东西总归没有那么好。就像用各种化学物质合成出来的酒,它也有装在印有字样的玻璃瓶子里,有着一些香气,但它终究不是酒。
我望着眼前的屏风,开始怀疑父亲收藏在里面那些酒瓶的内在物质究竟是些什么。我不是这方面专家,于是这个思考自然无疾而终。父亲说过那些酒是要留到我结婚那日再打开,说这话时我还未到法定结婚年龄,脑中想的都是自己会与何许人喜结连理这类小事,食品安全这种大事倒是没想起零星半点。如今我已经到法定结婚年龄,倒真也没考虑食品安全方面的问题,终日脑中尽是些奇怪想法。
比如叮当猫能否从我那小的可怜的抽屉里出来,或是它得从衣柜出来,可这样的话不就弄乱我的衣服了吗。还有当我做出特定动作时究竟会不会有“气功”,我不敢尝试,万一有那不就毁掉了我们这还未还清房贷的屋子了吗。天啊,如果弄坏了房子,来请我“喝茶”的究竟是“外星移民局”还是哪个神秘组织,亦或是散落在人间领着工资的某个组织。如果是前者带走我,我想我会手足无措。如果是后者带走我,我想手足无措的对象就不太一样了。总之我还是一个怕疼的人,希望他们带走我时不要用手削我颈椎的某个地方来让我眩晕,我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过这个场景,我想那会很痛,比落枕更让人难受。
想到此处我竟有一些焦虑,想找一个可以和我分担焦虑的伙伴。我放下了手中在剥的玉米,想着玉米也怪可怜,好不容易长大,经历了如此多日晒雨淋的日子,终点确是如此。有一些玉米离开土地后便被粗暴扔到猪圈里,体验了一把被猪拱的感觉。有一些便被裹上精美的包装,由各个有着各种不同款式啤酒肚或腰椎间盘突出的人开着各种不同款式的货车送往不同的超市。我仿佛说了一段绕口令,也不知读到这一段文字的人会不会也想粗暴的把我扔到猪圈,但我劝你善良,因为我有叮当猫且会一些“气功”。还有一些则被种植户放在三轮车后托里,和其它蔬菜一同被拉到城市某个角落,总之得是个远离城管活动范围的地方。它们离开土地后都有不同的经历,猪圈环境虽恶劣,但终究是与伙伴在一起。超市有许多新鲜事物,温度也算适宜,但终日摆在那高档雪柜里也是有够无聊。而三轮车上那些玉米的经历算比较有趣,它们一路吹着风,与同一片土地上的其它蔬菜瓜果一同行过一座座村子,望着云卷云舒。从枯藤老树至高楼大厦,它们横穿过一条条马路,闯过了一次次红灯,在片刻安宁后,它们多数身处于一棵大树下。四周有鸟儿的鸣叫,但这些鸟儿并不会前来与它们玩耍,更不会啃它身上那些粒儿。鸟儿鸣叫声是极小的,与周遭小广播释放的那些跳楼甩卖声相比。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打折就得跳楼,为什么那谁跑路时不是带上妻儿而是小姨子。不理解的事有许多,可他们都说这没有意义,于是我便放弃思考,毕竟玉米粒的一生对我来说更有趣味。
不知它们此时是否还有生命,是否能听见小喇叭放出的声音,如果能听见它们会是怎样一个心情。我不知该如何定义生命的开始与结束,但一定不是简单的活着或死了。也许它们离开土地那一刻生命就已经结束,也许当我在思考玉米的一生时它才开始活着。“有的玉米活着,它已经死了。有的玉米死了,却还活着”如此一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妥。但它们多数都只是沦为排泄物,灌溉了田地或污染了环境。躺在三轮车上这些玉米的离开换来一位农妇小小愉悦,玉米是换不来多少银两,但她是个知足的人。她总是在晚上也戴着一顶帽子,那是一顶看上去比她那三轮车更饱经风霜的帽子。我想帽子原先的东家该是个狂热钓鱼爱好者,赠予这位妇人也是因为这帽子不再防晒或他(她)需要换换运气了。可换运气不是需要换鱼竿吗,为什么要换帽子呢。这种事其实不需要太刨根问底,如果换的起鱼竿的人自然会把鱼竿帽子都给换了,如果买不起新鱼竿那把锅甩到帽子上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儿。想到这,我让母亲别砍价了,可想到如果他(她)买了新鱼竿,那就有更多鱼儿要离开它们的家乡了。我忽然在嘈杂的人群中想起老子,想起“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想我不该打断母亲砍价,便专心望着眼前些瓜果蔬菜。
离开三轮车后玉米们自有不同下场,有些使人愉悦,有些则被嫌弃,更多的,只是消失。万事万物终会凋谢,而什么又是我们存在的根源。我放下手上些玉米粒,想起或许它们那遥远故土中必有逃脱以上这些命运的伙伴,那么它们怎么样了。或是顺着雨水去到了另一片土地,可没有农夫灌溉可否得以生存。或是落在同一片土地上,依旧重复着那些常规的结果。我是想不出答案的,于是我想今夜把它们放进我身体时我应足够专注且虔诚,让甜及其它属于它灵魂的重量都留在我心里。经过短暂发酵后它们幻化成梦,在神秘深夜里告诉我关于大地的秘密。
玉米是放下了,可焦虑感还在。我需要可以和我分担焦虑的伙伴,在用清水洗净双手后,我走进房间。
我想找叮当猫聊聊,虽然我不会日本话,但我相信它那小肚兜里定能找出可以使我们无碍沟通的神奇小道具。首先打开衣柜那左右不对称的门,拨开那些陪我长大的衣物。它们见证了我第一次恋爱、失恋、面试、辞职、与父母吵架、对父母说我爱你、陪妹妹去吃麦当劳、把妹妹骂哭,还有许多好事,幸福之事和有趣的事。其中有一些衣物已经不在了,或因醉酒、抽烟、打架、骑车、吵架,各种不值得的小事,可不见了终究是不见了,即使它们还在我心里。我想大概是因为害羞,叮当猫一直没有出现。于是我关上了门窗,关上衣柜,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它的出现。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房间依旧只有我,闭着眼,面对衣柜。我想这画面有些诡异,便决定不在如此继续下去。焦虑感发酵成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我开始怀疑世上是否真有哆啦A梦,可只有哆啦A梦才能告诉我这个答案。我转身坐于电脑之前,想着是否需要一些音乐。猜测哆啦A梦不一定喜欢那些与它有关的曲子,便放了一首藤原道山的“四季”。尺八之韵律我不知如何准确去形容,但我知道这些声音都有一个归隐之地,便是我生活的这片广阔天地,东方。
东方二字并不该只与落后、恶俗、迂腐等词有所联系。更多该是思考、克己、无我之境以及隐于世间一草一木,一人一景间那无量智慧。
尺八是一曲接一曲奏着,使人仿佛纵身于清凉的山水之间。可这一切却无法淹没,哆啦A梦始终没有出现这个事实。我不知它是否会出现,可此刻母亲的敲门声出现了,我想该到饭桌上与玉米粒儿好好聊会。它们被安置在一个纯白色陶瓷盘中,玉米粒、胡萝卜粒、青豆、火腿,互相交流。我喜欢这个盘子,素雅,不急于表达自己,因此反而我记住了它。为了证明我不是孩子了,或者说我不是小孩子了,火腿自然是挑给了妹妹。其实当孩子挺好的,为什么总是想要去长大呢。我想,或许是没有办法继续当孩子了吧,毕竟也是没有哆啦A梦的人了。关于那顿饭的记忆并没有太多细节,吃完饭是看的哪部综艺也不太记得,有没有帮母亲洗碗也不太记得。只记得早早进了房间,没有刷牙,怕牙膏的味道在梦里抢戏。我是一个几乎不会把窗帘拉密的人,因为喜欢有一丝光照进房间的感觉。阳光也好,灯光也罢,总之就要有光。可那晚我拉密了窗帘,因为害怕哆啦A梦或玉米粒其中一位的降临会被窗外那些人发现。并不是想把它们独自占有,而是这场会面只属于我们。它是外人无法理解的,自然不该被看见,被曝光,被定义。何况它们是如此害羞,怎可因为利益就胡乱去曝光,定义它们。让它们不再相信人类,永远隐藏在衣柜或土地中那无形的世界里。
我被饥饿感唤醒,梦是做了,虽和预期不太一样,但终归是做了。叮当猫是没来,玉米粒来了。它在梦中并没什么特殊形象,也没有聚光灯照在它身上,只是它会说话。其实自己也不太确定它是否在说话,或许它只是在表达,无声,无字的表达着。所谓的话,不过是自己为这次交流加上声音和文字。为什么要加上声音和文字。或许我想把这件事分享出来,于是便有了这段文字。至于声音,我当然也想把这件事分享给一位普通又不凡的姑娘。至于她在哪,她是谁,她有一双怎样的眼睛,这些问题玉米粒都没有给我答案。我也没想着为难它,毕竟男女之事不在这来自大地的思考者解答范围之内。
说回梦吧,在梦中我是被玉米粒们摇醒的。它们拖着我疲惫的身子,穿过一片泥泞。泥包裹了它们一部分,也依附在我赤裸的脚掌上。我们行至一处梯田,那时的我未在现实中见过梯田,充其量只是见过田。梯田中错落着许多农夫,他们大多消瘦,戴硕大的草帽,穿藏青色麻衣,没有鞋。多数人心疼牛,就不让它们耕地,也有可能是买不起所有没有牛,但我不愿那样理解。那是傍晚,夕阳染云,紫云一片。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到浪漫,比蓝色生死恋这部电视剧更让我感到浪漫。蓝色生死恋是母亲当年为了消遣时间所选的电视剧,剧情我不太记得了。蓝色我是没有感受到,生死倒是感受挺贴切。小孩对生死没有多大概念,毕竟小孩看的节目多数不涉及死亡。就像汤姆杰瑞在一起那么多年谁也没弄死谁,蜡笔小新也永远没有长大。可从我开始接触蓝色生死恋、还珠格格、射雕英雄传后,我开始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江湖险恶啊兄弟姐妹们。
后来我的梦开始多元化,可一些伙伴也开始渐渐淡出梦境。自我从学校旁小文具店买回胜利冲锋号后,四驱兄弟便没来找我赛车。我在几个春风溜进房间的清晨思考过这个问题,是不是因为我买了小豪的胜利冲锋号,所以他没有车了,又怎能来找我赛车呢。可我们是朋友啊,如果他和我说,车我当然会给他,尽管这是我攒了一周早餐钱换来的。春天漫长,因为生活总会有春天的影子。于是对四驱兄弟的思念也在生活中开枝散叶,如西湖边那飘扬的柳絮一般,随着春风飘落在我那不算复杂的生活里。我太想和他们说说话了,便鬼鬼祟祟拿了子母机那子机,躲到房间,关上门窗。可喜悦感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当我做好一切准备后才意识到,我他妈没有他们电话啊。好朋友一定要有彼此电话号码吗,我们都是小孩,没有电话也是情有可原之事。虽然我没有他们的号码,但不能说明我们不是好朋友,只能说我们是没有联系方式的好朋友。因为觉得周末时间宝贵,那时我从不在周末懒床,虽然平时我也不赖床。起来后好好端详了桌上那安静的胜利冲锋号,它是如此英俊,不禁让我想起常山赵子龙。虽然赵子龙是否英俊我不知道,但他总让我想起蓝色。就是那种游戏厅里赵子龙放大招时的蓝,那是一种充满侠气之蓝,虽没有压迫感但总能战胜一切。胜利冲锋号身材精瘦,看起来不能跑也不经撞。但正是因为那抹蓝,让我坚信它能成为跑道上的王者。我想草原男儿抚摸自己的马儿时思路该也是如此,虽然我的马儿瘦,但它眼里有光,所以它一定是草原上最快的骏马!小男孩总是如此纯粹,无畏。我也想体验草原男儿的快乐,便草草穿上校服,带上胜利冲锋号,踏着拖鞋往学校走去。为什么周末要穿校服?每个周末穿校服的孩子理由可能都不太一样,我想介绍一下我的理由。我是一老土的小孩,所以时常对时下流行趋势抱学习态度,印象较深持续较久的应该是“萝卜裤革命”了。
记得偶尔在课堂上听过“唐以胖为美”之言论,具体语文课还是历史课我已记不太清,但总归都是要考试的课。我从小孩过度到稍大一些的小孩那几年,时尚标签在校园内迅速开枝散叶,以致我刘海还未长好,大家就已经玩了好几轮别的了。我虽不算好学生,但戴红领巾这件事倒是挺热衷。虽也曾相信过红领巾是由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但这不妨碍我热爱红领巾。只是如今没机会戴了,不免有些遗憾。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追随潮流之人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因为在某一个看似平凡的清晨,当我走进校园时发现大家衣领上那用鲜艳染料染成的红领巾不见了。这是一种多么玄妙的默契,仿佛有一台直升机绕着我们这小小县城上空飞了一圈,用足以压制洗浴中心、某记大排档、夫妻吵架、母子拌嘴、情侣分手、彩色电视、摩托排气以及各种与我们共同生活的声音,通知所有潮流学生,从明天开始你们可以不用佩带红领巾了,衣服的扣子也可以少扣一个,这就是当下潮流,未来是你们的!自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属于未来的孩子们自然不愿仅做到如此,于是校牌扣和校牌带衍生出许多图案与款式。对于这些改变我一时无法适应,听妈妈说过,落后就要挨打。我不知道她是哪听来的,但在她分享于我那诸多道理中,这一条在我的生活里得到了印证。后来我才知道这话来自那遥远的前苏联,一位叫斯大林的哥们说的。我有些好奇他是如何悟到这条道理,但希望他挨打那会不至于太疼。
小孩打架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他们恋爱一样。他们无法控制自己那充满陈旧年份的动物本能,于是他们流血流泪,开始放弃思考。
“我说你下次打不赢能不能跑,干嘛要和别人硬抗啊,和头牛一样倔,你明明属老鼠,很会跑路才对啊”
说这话的叫孙成,一个壮实孩子。虽然直呼其名有失礼仪,但我礼仪本就处于中下游,何况我不想叫他胖子。大家都说每个人身边一定有一个胖子,我倒没有仔细去检查是否精确到每一个人身边都有。但对比胖子我更想要叮当猫。不是嫌弃孙成,是希望世上能少一些人受肥胖折磨。
“不过你小子挺牛啊,六个打你一个都没哭鼻子”
孙成点上了一根烟,红双喜的,散烟,散烟即是可以一根根卖的烟。他眯着眼抽着烟,眼神之迷离仿佛眼前有成堆文件在等他审批,亦像是菜摊那还有成堆蔬菜没有售出的菜贩。我第一次感到原来人可以在白领和菜贩间游离,我不想体验,我怕累。真实杵在我们眼前的没有文件也没有菜,只有一堵红砖墙,就是那种做工很粗的红砖墙。砖墙后是一个巨大的烂尾楼,外观像欧洲的城堡。我没去过欧洲,但那尖锐无比的屋顶定不符合东方人审美,稚年的我固执认为如此。孙成那根红双喜抽的如此漫长,我前后想了如果这个“城堡”完工后住在里面都是些怎样的人,他们看到那尖尖的屋顶时会不会害怕。他们是不是都把头发梳的锃光瓦亮,穿黑色燕尾服,白天不出门,晚上喝葡萄酒。可这个城堡也太大了,如果拿来建学校可以建十个。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五六十号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人们也不会如此浮躁。拉帮结派也不会那么顺利,门口小店也无法垄断市场了。小店,红双喜,一包红双喜卖6元,一根卖5毛,一包20根,我靠。我抢过孙成手上的烟,猛抽两口后用力甩在地上,狠狠踩灭。
“你觉得小店老板娘怎么样”
“我没想到你口味那么重”
“去你的,我是说她做生意不厚道”
“无奸不商嘛”
孙成眼神依旧微微迷离,仿佛抽的不是香烟,是些真正违禁之物。想到此处不由紧张起来,但转念想到老板娘充其量卖个假烟,悬着的心便放下来了。
“你说一包烟六块,一根五毛,你为什么总要一根根买呢”
“我没钱啊”
“没钱你还买烟”
“所以只能一根根买啊”
“你就没想过存一存,直接买一包”
“我每次去买时老板娘都和我说抽烟不好,她那和蔼可亲的笑容让我觉得抽烟确实不好。我也想过要戒,所以才一根根买。这样每次抽烟前老板娘都会和我说一次抽烟不好,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开窍,把烟戒了呢”
我没有反驳孙成,不知是因为刚刚他帮我解围我心存感激还是觉得他言之有理。总之我不想打断他,就像不愿意吵醒一个沉睡的人。因为不知道对方此刻在做怎样的梦,而现实往往比梦残酷。我不愿吵醒他,至少此刻如此。话虽这样说,但内心还是对卖散烟这行为有所思考。真想大喊一句,万恶的资本主义。
回家途中路过“草原”,想起上个周末我带着胜利冲锋号在这参加了它车生中第一次比赛,也是最后一次。
那日一同比赛除我以外还有五人,都是些穿着“萝卜裤”的青葱少年。所谓萝卜裤其实就是裤脚特别窄的裤子,不同于运动裤或束腿裤,它是一种极致的窄。视觉效果如同你把一条正常裤子的裤脚处(仅仅是裤脚处)收缩至仅有你脚踝那么窄的尺寸,使你整条腿看上去分为两部分,脚踝和脚踝之外的部分。我不知道这种视觉效果想要表达的精神,但会使人看上去有一种,或许该叫,层次感……总之那场比赛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落后了,只是挨打的不是我,是胜利冲锋号。
跑道由上下两个“8”组成,怎么分胜负我是没搞明白,但我觉得大家都不像坏人,输赢总有人报幕吧。当我站到跑道前时他们的车都已在跑道中了,速度快的晃眼,有种五只发疯了的老鼠在里面跑的感觉。我本也不想这样形容,但我亲身体会的场景里这个最符合当时整个氛围了,发疯老鼠,上串下跳。这些战车一直跑,马达声的强劲程度却未曾下降。我望着出神,仿佛看到了某种奇迹。因为当电池电量不足时车的速度就会下降,至少我的胜利冲锋和陈水平那飓风音速都如此。可场上这些车仿佛不受这一条件约束,它们如同我多年后在高原看到那些斗牛一般,骁勇却不符合其本质。简单来说就是车不像车,牛不像牛。
“跑一局吗”
说这话的人后来经常出现在我那叛逆时期中,网吧、台球室、酒吧。和所有年纪轻轻就出来讨生活的青年一样,他有个很寻常的名字,啊彪。我不记得自己有答应与他们跑一局,当我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在跑道上了。跑道上都是些不好对付的家伙,有三角箭、极速眼镜蛇、蜘蛛王、黑色战神、巨无霸和我那胜利冲锋。大家看似有顺序的放下自己的战车,啊彪果然是巨无霸的主子。他那巨无霸的外壳由鲜红被他喷成暗红色,漆面光滑,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单纯卖弄力气的老大粗,还是个手工细腻的小伙,让我不禁为他的未来松了一口气。在我还是小孩时电视不止有哆啦a梦、四驱兄弟、猫和老鼠、七龙珠,毕竟电视是大人买的,更多时候是蓝色生死恋、还珠格格、射雕英雄传、外来媳妇本地郎等。可这些剧情都离大人们的现实生活太远了,所以香港电影开始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大放异彩。一夜之间赤脚英雄,□□、街头混混都从个个青山绿水的村庄里涌向城市,而幼小的我更向往虚幻之地,无人之境。
这场比赛时常太短了,或者说我出局的太快了。以至于思绪还未飘远,就被现实拽了回来。在胜利冲锋号飞出场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比赛制度。把胜利冲锋撞飞的不是巨无霸,是那瘦小的三角剑。而三角剑的主人,也是一极其瘦小的小伙。他有一头卷发,看不出是自然卷还是自己烫,总之很明显是头卷发。脸瘦长,眼睛在那瘦长的脸上极为突出。他打乱了关于美丽的自然法则,就是瓜子脸大眼睛定为美人。所以何为美人?樱桃嘴、瓜子脸、大眼睛、高鼻子,这些元素能组成一种美人,却能组成千万种不那么美的人。所以,大家也别太在意这事。在我看来容颜不过是历史的见证,是你以及那些养育你、殴打你、亲吻你、以及不在你身边和那些你素未谋面的人之总合,它属于你的一部分,要爱惜。艺术源于生活却很难高于生活,因为艺术很难解决生活那些赤裸存在的问题。比如它不能让胜利冲锋号自然修复,我想飞一会也不能靠扫把或竹蜻蜓,得老老实实去买机票。那会我阅读量少,所以当我发现他们的车头原来都装了铁片或用刀背改装而成的防撞条(或者叫撞击条)时,只会呆住哑口无言。如果是现在,我定会大喊一声真他妈孙子。这是一场以速度为主题的比赛,内容是几台身着铠甲的车疯狂追逐只着麻衣的胜利冲锋号。因为只着麻衣自然一身轻,何况是在跑路。可胜利冲锋号是正常的车,虽然它身轻如燕,可没有重金压身。也就是电池不够牛,长久下来怎能跑过这些吃肉的牛,用了膨胀电池的野兽。虽然胜利冲锋号被撞飞了,但它飞出去的那道蓝色弧线是如此美丽,以致大家把视线都投在了它身上,专注去欣赏这仅有一次的美丽。世上只有一台胜利冲锋号,它离开了“8字跑道”后永远留在了我心里。
胜利冲锋号由空中落至地上的过程整个世界仿佛开启了静音模式,只有一颗颗年轻的脑袋在转动,一双双眼睛在闭合。我想这很好理解,就是我懵了,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只是懵了。原来有些事参与了是会搭上一切的,这是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懵”,第二次产生自初恋。啊彪点燃一根红双喜,捡起胜利冲锋号,歪着嘴,拨了拨头发说“能修”。啊彪该是“有产阶级”,他抽的双喜和孙成不太一样,是硬盒的,而且没有散卖。其实胜利冲锋号问题不大,只是“大灯”和“后保险杠”破了,啊彪从小店拿了一瓶502三两下就粘好了。因为啊彪没有给老板娘胶水钱,所以我也没有给啊彪钱。啊彪没有给钱是因为老板娘没有向她要,我没有给钱是因为我没有钱。拿到车子后我觉得很累,没有和啊彪一伙人好好告别,拿着车子便往家去。回家的路上我选了一条平常不走的路,那条路没有野狗也没有花香,有远处高中课室传来的钢琴声。我不知道那是一首什么曲子,后来我听了不少歌,也玩钢琴,但再也没听过那样的旋律。那旋律就像天空在下花瓣雨,你抬头,你感动,心觉浪漫。在某一瞬你猛然发现这雨竟如此之大,你感到自己被淹没,淹没在这没有花香的花瓣里。
许多年后我回到长大的地方,校门口还是那一家小店,只是如今有了名字,叫“朝阳文具”,很是正气。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老板也还是那个老板,只是他们如今卖卡通书套,不再卖散烟和胜利冲锋号了。我想到隔壁吃个“油糍”,看会电视。小店老板娘告诉我,卖油糍那家人听说倒卖倒卖废品转钱,便去开了家“生态保护站”,现在都开上雅阁了。我想起他们一家慈祥且有唐代之韵味的面孔,人们都说相由心生,不知他们如今如何,我很好奇,却又没有见面的理由。人生许多时候都是如此,你无理由的想见一个人,又因无理由而不得见之。不知孙成长大后还干不干偷电缆的事,如果还干,那他们会不会有些交集。可孙成总是搬家,我们之间没有心灵感应,不知如何寻他。听老板娘说啊彪跟了个好大哥,混的风生水起,都开上猎豹了。我对风声水起没有具体概念,但知道猎豹不便宜。不知道啊彪现在抽烟时还会不会拨头发,有没有追到那位局部发育超标的姑娘。听到此处我由衷佩服老板娘信息渠道之广,她要懂互联网,估计能开宝马。但我也意识到,孙成该是没有混的风生水起。虽然生活不一定要风声水起,但我希望他平平安安。
离开小店后我再次走了回那条僻静的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门口都停了车。钢琴声没有放弃高中教室,这次听到了“梦中的婚礼”。我有些好奇,高中生梦中的婚礼是怎样的,希望不是在财源大酒店摆一百围台。我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希望这个世界浪漫一些,这是个自私的想法,可我诚实面对,大方承认。
我在天黑前上了车,因为这里没有人会给我做尖椒牛肉。在回家路上我想起了许多事,许多去过的地方。因为有比风生水起更重的事,我毕业的特别早,有足够时间去看看这个世界。在荷尔蒙最旺盛的那几年,我几乎走完了云贵川高原。途中看过遮天大山、蓝宝石般的湖水、圣洁的雪山和柔软的草原。我总是想起那崎岖不平的路,深手不见五指的村庄,紫云组成的晚霞和浩瀚无边的星河。我想念高原的山河,也想念平原的旧友。我不想陷入无尽的思念,便把视线投入到现实的视野。我看见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七龙珠,想着车主也于我一样看过那些动画,不免觉得亲切。数了数还差一颗,便问道“你那七龙珠还差一颗,有想着集齐吗。”车主笑的很是爽朗,我已经许久未听见如此纯粹的笑声了。
“你看我这帽子好看吗”
绿帽子在我们的语言里有着特殊含义,我不喜欢这个含意,因为凯尔特人和星马烈都是戴绿色帽子,星马烈……
“你不是一直想去沙漠吗”说话间他递来了一根烟,也不知道这个行为是否安全,那是一根红双喜,和孙成以前抽的那种一样。
“这个世界变了,已经没有卖散烟的小店了”
我像喝了假酒坐车,整个世界都开始不受地心引力控制,包括我的思想。
“你不是一直想去沙漠吗,我陪你去。尊敬的乘客,欢迎乘坐飓风音速,目的地塔克拉玛干沙漠。我们去找胜利冲锋,再找家可以卖散烟的小店,找不到就自己开一家。还得整台电视机,信息不能太好,尺寸不能太大。找个好的信号供应商,不要那些古惑仔和西装大佬的节目,你看成不。”
虽然孙成在表达想法前走了趟流程,但我还是很感动。我不会怪他,因为我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至于这台“飓风音速”能不能跑那么远我没想过,开车那小子有没有驾照我也不确定,但生活的真相有时往往就在“真相”之外。我相信世界和平,也相信有人会改善全球变暖这件事。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去找到那沙漠里的小店,有着胜利冲锋号可以卖散烟的小店。
“把墨镜摘了,好好开车,有关口换我”
“好嘞”
我太喜欢纯粹的笑,以及眼前这戴绿色帽子的男孩了。
“对了,整到电视后把遥控器碎了,我不想别人来调台”
“你快睡吧,晚上还得你开呢”
我记得孙成说完这句话后我很快睡着了,还没来得及看窗外的夕阳。在睡前我仿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如果这是一场梦,请不要太快把我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