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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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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遇,云冬遇。
是冬至遇见的意思么?
云冬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在目光所及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新名字。
是的,新名字。
她曾经的名字是李若晚,是爹爹给她起的。
半年以前,她还是一个官家小姐,虽然爹爹只是七品小官,但她享受着衣食无忧的待遇,还上着女子书塾,读书识字,懂德明礼。
天有不测风云,一朝家门不幸,满门遭殃,只有她和爹爹因为上街游玩晚归而活了下来。
爹爹为躲仇杀,多番乔装打扮,连同她也是如此。
纵然这样,爹爹怕她遇害,便将她藏在了离京城不远的郊外,并且约定好冬至之时再来接她。
她一直记得那天,她不停地问:“爹爹,你会不会丢下晚晚不回来了?”
当时爹爹说的是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他临走前还是补了一句:“如果爹爹在那天没出现,那晚晚记得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改名换姓算不算好好活着?
—
一夜过去,外面响起鸡鸣声,云冬遇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揉了揉微肿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整理床铺,收拾行囊。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已经学会了照顾自己。
云冬遇对着花镜,梳着头发,不熟练地挽起一个发髻。
按照约定,她拿着包袱,抱着叠好的斗篷,站在云迹白的门外等候。
日头逐渐升高,阳光从房梁缝隙处投下来,照在她的身上,还有手中的斗篷上。
斗篷不知是什么皮毛织的,白色的绒毛透着光泽,阳光下还映着其他的颜色,分外好看。
房门“吱呀”地响了一声,云迹白从房间走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黑红相间的衣服,白发随意地搭在肩头,对比强烈。
云冬遇怔怔地打量他片刻,莫名觉得白色的斗篷跟他更搭,便走上前把斗篷捧到他面前。
云迹白的目光在她的发髻和斗篷之间转了几圈,伸手接过斗篷,却没有再披,只搭在手臂上。
“想好了?”
云冬遇心中闪过一丝失落,微微地点点头。
云迹白扫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恩”了一声:“那就走吧。”
—
云冬遇跟着云迹白登了船,进了船舱。
车夫身后跟着三个人,手中搬的都是云迹白的行李。
“主子,行李都在这里了。”
“恩,放着就好,你回去吧。”云迹白坐在窗前,随口打发了车夫。
“是,主子一路平安。”
回礼后,车夫就带着其他人下了船。
船舱里恢复安静,静到只能听到窗外人来人往的声音,却听不到二人发出的任何声响。
而事实上,两人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云迹白单手撑着头,闲适地看着船上其他人来去匆匆。
云冬遇则好奇地看着行李间的那摞书籍,她很喜欢看书,虽是未来得及多读两年书,但她仍然向往着遍览群书。
她开始还坐在云迹白对面,只伸头去看,后来只觉得瞧得不真切,使劲探着身子向那处看。
“砰”地一声,她就摔在了甲板上。
云迹白扭头看过来的时候,她正趴坐在地上,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样。
“好好的怎么还摔了?”男人起身走过来,拉了她手臂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云冬遇抿着唇没说话,收回自己的胳膊,视线不自觉地往书籍那处瞟。
小动作完全落入男人的眼里,他俯下身拾起一本来,翻至中间的某页,微微在她面前晃了晃,随后坐回原位,看了起来。
故意在她眼前晃是什么意思?
云冬遇有点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只站在原地暗暗生气。
她撇起了嘴角,眼皮下垂,小脸显而易见地露了情绪。
云迹白嘴角轻轻上扬,放弃继续逗弄的心思,问道:“你识字么?”
“识得的。”
“那正好,我懒得看了,你念给我听吧。”云迹白将手中的书递给她。
云冬遇先是一愣,双手接过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伤寒杂病论。
竟是一本医书。
她有点惊讶:“你……是大夫?”
“不是,随意看看而已。”云迹白神色淡然。
“那你是做什么的?”
云迹白目光流转,看向眼前的人。
不过十岁的小人,此时却是眉头紧蹙,好像个老成的大人。
他不欲多解释:“我?一介草民而已,最多算是个即将回归于世外的闲人。”
云冬遇虽是年龄不大,但从小聪慧,生有一颗七巧玲珑心。
听到这话,她便知男人不想多说,垂下眼睫,视线重新回到书上。
云迹白默默地观察她的反应,对她适可而止的发问很是满意。
“好了,把你手里的书给我吧。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去看点有意思的吧。”他下巴一抬,视线正对着地上那摞书。
云冬遇见状,眼眸再次浮上了欣喜,她规规矩矩地把书放在桌上,随后挪步至书堆前,仔细挑选起来。
一时间,船舱之中只响起阵阵翻动书页的声音。
—
时间一点点流逝,船上渐渐点起了灯,外面变得昏暗无比,水面微波粼粼,倒映着船上的灯火。一弯明月挂在天边,月辉清淡,只能给地面上的人和物蒙上一层光晕,却驱不散黑暗。
除去用饭时间,云冬遇和男人各占船舱的一角,一人手中捧着一本书,愣是这么沉默地相处了一整天。
虽是寡淡,但却莫名心安,好歹不再是一个人了。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云冬遇强行压下的好奇心开始冒头,她很想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是做什么的。
但实际上她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姓云。
小姑娘只顾着好奇,丝毫没察觉自己面朝着男人发呆良久,摆在腿间的书籍好半天都没有翻开下一页。
另一边的书页翻动声戛然而止,紧随其后响起的是云迹白的问话:“看我这么久,是在想什么?”
云冬遇猝然回神,肩膀猛地一抖,一双眼睛重新聚了焦,牢牢粘在男人身上。
云迹白右手撑着下颌,左手轻轻地敲着桌面,看向她的眸子又黑又亮,透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大概是半天等不到回应,他又说:“说话。”
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话语间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强势,吓退了小姑娘茂盛的好奇心。
她这时才猛然发觉,这个要带她离开的男人其实并不是那般好相与,至少他的强势是自然散发的,这是长期处于上位者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没……没什么。”
云冬遇收回目光,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右下角,想翻下一页又迟迟未动。
男人再未开口,船舱里也再未响起任何声响,依稀能听到附近船舱传来的聊天和欢笑声。
开心,自在,放松。
这是云冬遇能感受到的来自他人的情绪,和她自己内心完全相反的情绪。
后知后觉的害怕和彷徨不安瞬间弥漫心头,鼻头一酸,泪珠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落到书页上,水渍迅速漫开,浸湿了上面的字。
云冬遇倒吸一口凉气,慌忙用手擦拭,却已是无用功,沾湿的字重新化为了一团黑墨,再看不清原本的内容。
她轻颤着眼睫,惊慌地抬头看向对面。
小姑娘眼睛微微发红,还带着未擦的泪珠,眼神里全是害怕。
云迹白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莫名就让眼前的小人见他如见猛兽。
他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了过去,蹲坐在她旁边,拿起那本惨遭“玷污”的书,合上放置一旁。
“好好的又哭什么?书污了就污了吧,再买就是,这有什么好怕的?”云迹白又从袖子里翻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云冬遇两眼通红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帕子,却没有用它擦眼泪,只攥在手心里。
帕子软和丝滑,应是上好的面料制成的。
那这帕子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正如她不愿透露自己原本的姓名,眼前这个男人应该也不想多加谈及自己的事。
两人萍水相逢,他怜她孤苦无依,愿意施以援手,给予她一线生机。
救命之恩与本能情绪暗自相争,最终前者胜出,不安和害怕被压制于心底。
“我们要去哪里?”
云冬遇抬手抹了一把泪水,再抬头时,惊慌的情绪已经全然消失,小脸上多了几分坚定。
云迹白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瞬息万变的态度,迟疑的动作,还有刚才莫名其妙的落泪。
虽是不清楚小姑娘具体的情绪由来,但他大抵能猜到她方才大概经过了一番挣扎。
“许州。”他答道,想了想又说,“一个鸟语花香,山水似画的地方。”
云冬遇点点头。
云迹白借着微弱的烛光继续打量着她,小小的脸蛋稚气未脱,性子却不像外表那般娇软,心中自有计较,识字不少,想必之前的生活应该不差。
不知她是否也是一只被迫落入凡间的凤鸟。
他垂眸思虑片刻,开口说:“五年,你留在我身边当五年书童,待到你及笄之年,你可自行离去。”
云冬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前的人一半面容陷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
“可自行离去?”
“对。天高海阔,任你选择。”云迹白回视她,语气认真,“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