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梧桐叶落时》山眉远黛

2、疏雨梧桐叶落时2

　　教室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疏雨在众目睽睽下起身站立。

　　陈老师颇为期待地对她点了个头，说：“你来总结一下这个段落的意思，分析作者的思想感情。”

　　疏雨的声音是很好听的，像风簌簌吹过叶子的声响，是柔软的，是青天下燕子的呢喃，夹杂着一点欢快，还带着一点水过无痕的甜。她还有些羞涩和不知所措，但没有人会介意。

　　陈老师细心地挑出了两个小毛病，对待好学生，她总要严厉一点，但她的表情是满意的，因为她还让疏雨念了下一个自然段。

　　少女清甜青涩的嗓音游荡在安静的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小动作都不见了。

　　热歌专心致志地听着，忽然觉得疏雨和自己简直是一类人，只不过她们的舞台各不相同罢了。

　　暮夜难得地认真听讲了一次，用肘部碰梧桐，说：“这丫头念得不错，跟你一样，是个好苗子。”倒是梧桐目不斜视地盯着陈老师身后的黑板，上面工整的板书让人肃然起敬，回道：“嗯。”就没了下文。

　　暮夜觉得没劲，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做自己的事情，见状，热歌从后面狠狠踢了一脚暮夜的椅子，他完全不敢出声。

　　陈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疏雨坐下，又开始翻开教案，转过去身去写板书。

　　疏雨坐下时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刚才真是吓死她了。只不过她有个应激反应，突然被点名会强迫自己的理智出来应付问题，实际上紧张得抠手指，但看大家的反应还不错，也就放下心来。

　　她不安地看向身前的男生，他仍然全神贯注地听讲着，时不时小声附和一句，笔是原木色，随着少年的手指灵活地一动一动，笔下的字迹也娟秀好看，比陈老师的还好看。

　　果然，家风不错。

　　再想想自己，字迹如同狗爬，虽说是不潦草，但也称不上工整，要严格一点来说的话，握笔的姿势都是错的，至于对的那种，不是她不想学，而是天长日久，错的也成对的，对的就成了习惯，无论如何改不过来了。

　　时间就如同天上的云彩，不一会儿就飘过去了，悄无声息。

　　他们吃过了午饭，一路走回寝室，大家吵吵闹闹的，诉说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心事和烦恼。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音乐课。

　　音乐课的老师姓徐，是个头发剪得很利落的男老师，听说是新来的，刚刚从某艺术院校毕业。疏雨所在的高中并不是全市排名前列，只能说中等偏上，所以刚刚毕业的本科老师也能走马上任，进来得也比较容易。

　　徐老师一身白衣，干净得很，他的十指纤长，先是跟大家普及了钢琴的基本指法和乐理，便让大家开了眼界。

　　楼梯拐角有一架上了锁的旧钢琴，在寂寥的角落里铺一块红绸布，布的边角缀一些金色的花纹，往下是冒出几根线头的流苏。

　　徐老师走过去的姿势温和有礼，仿佛有聚光灯在他的头顶，实际上，如果说学生的目光也算聚光灯的话，这话也对。他就连开锁的表情都像是在拆一件不得了的礼物。

　　只听他拉起琴盖，即兴给同学们来了一段《梦中的婚礼》。

　　优美舒缓的旋律流淌在教学楼里，每个人都竖起耳朵细细聆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音符，它们像是水里的游鱼，一不小心就会消失在泡沫中。

　　一曲终了，气氛营造得很好，同学们都情不自禁鼓起了掌，心里也充满了对这位年轻的徐老师的敬意，在接下来的每一堂课上，徐老师都会听取大家的意见，随机演奏一曲，寓教于乐，深得本班同学的喜爱。

　　疏雨也喜欢徐老师，可她乐理实在听不明白，要不了几节课就放弃了。中午快放学的时候，从前边递过来一张卷得很圆的纸条，是梧桐。

　　他轻轻敲了几下疏雨的课桌，示意她拿走，因为他们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又靠后，故而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疏雨后知后觉地把纸条抽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特意避开了热歌看，心里认定这是他们俩的小秘密，是不应该为第三个人知道的。

　　纸条上写着：“先别走那么快。”

　　疏雨心里荡起了秋千，于是她不合时宜地想到，秋千怎么样了呢，奶奶喂得好不好，有没有长胖。

　　下课铃响，疏雨装作不舒服的样子让热歌先去打饭，热歌丝毫没有怀疑她，只是嘱咐她，会帮她打好饭拿回宿舍，真的很不舒服要去看校医。

　　疏雨应了，去卫生间游荡了一圈就跑了回来，教室了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天野高中的菜好吃得不像话，是学业繁重里唯一的解压了，要是去晚了，就只能吃残羹冷炙，故而一下课大家都要如同百米冲刺般蓄势待发。

　　梧桐抬头看她，招手示意她过来，温声道：“跟我来。”

　　疏雨跟着后面一路快走，梧桐白衬衫的右臂不知怎么沾上了一点墨水，很是扎眼，她心里想道，肯定是那粗心大意的暮夜，他坐他右边。

　　梧桐停在钢琴边上，拉起了琴盖，此时是午休时间，钢琴是不会上锁的。

　　少年轻而易举地弹出那些疏雨怎么也学不会的音符，她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做个尽职尽责的观众。

　　他的身上好像有光，那是自信，那是随和，那是多年的教养，是自己怎么也触不到的边缘，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天堑。

　　梧桐弹完一曲，示意疏雨过来坐，疏雨乖乖地凑过去，像一只兔子。

　　梧桐则把那只“兔子”提了起来，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辨认音律，掌握节奏和指法。疏雨的心跳完全乱了，只是木然地跟随着梧桐的口令。

　　最后，他笑了。

　　因为疏雨弹得乱七八糟的，她简直无地自容到想钻地，心里发誓一定要下苦功夫学会，无论付出多少时间！

　　“你听着，钢琴的音符是有生命的，它们能抚慰人的心灵。”

　　“好。”

　　自此之后的每一天，疏雨和梧桐都在午休里学习弹钢琴，疏雨进步得很快，已经可以弹一些简单的练习曲了。

　　有时她有事晚到了，梧桐先到，走过走廊时远远撞见，梧桐向她挥手，笑容温暖灿烂，如路过的春风，并不是遥不可及，而是触手可碰的。疏雨表面自然地回应，心事却装满了一兜。

　　开始是一个秘密，路过的人多了，就渐渐演变成公开的秘密。

　　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流言蜚语也逐渐不着边际，说什么的都有，唯恐天下不乱，一人说一句，个个不相同，大家竭尽所能地编纂，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热歌和暮夜也知道了，但他们坚定地站在朋友一边维护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终于有一天，陈老师来了。

　　陈老师一贯穿着朴素，今天却反常地套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搭配一双小粗跟，很是亮眼，衬得她气色不错。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梧桐见了，停止了弹奏，却没有讲话，疏雨不知内情，只当陈老师生气梧桐给她补课，招来了许多不好听的，便低下头先道了歉：

　　“陈老师，不好意思，之后不让梧桐给我补课了。”

　　陈老师今天不太对劲，她没有理疏雨，而是径直走到梧桐身边，敲了敲钢琴，说：“你跟我来。”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却带着不可拒绝的凌厉，那一刻的陈老师是陌生的。

　　疏雨心里百感交集，像冒了泡的碳酸饮料，拿捏不定主意，实在放心不下，只好悄悄跟过去。

　　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教室，陈老师开口道：“以后别弹了，你知道我不喜欢的。”

　　梧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淡淡应了一句：“好。”

　　“每次说好，其实你背着我偷偷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妈……”梧桐似是在哀求：“我喜欢，我放不下。”

　　陈老师发了狠：“那个人喜欢的，你最好不要喜欢。”

　　梧桐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头，又低下去：“今天，你去见爸爸吧，只有见爸爸，你才会穿得这么好看……”

　　“住嘴！”陈老师打断了他，恳求道：“桐桐，不要再提那个人，不要再像那个人了！”

　　“可……”梧桐讲不下去了，陈老师也不耐烦了，母子俩就这样各走一边，不愉快地分开了。

　　没走几步，梧桐就发现了躲在角落里发呆的疏雨，叩叩她的头，轻松道：“听到啦，要替我保密哦！”

　　疏雨抬起头，已经是满脸泪水，她很容易哭，一哭就停不住，眼眶红得像兔子。

　　她觉得是她的错。

　　要不是梧桐教她弹钢琴，他也不会和陈老师吵架。

　　都是自己的错啊。

　　梧桐有点慌，他不太会哄女生，只好胡乱用他的袖子擦干女生眼里的泪水，轻声哄道：“还真是只兔子啊，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妈就这样，我都习惯了。”

　　末了，他轻叹：“她是想我爸了，他们离婚了。”

　　疏雨不解，但也不好问，只好任由梧桐带着她回到刚才的楼梯拐角。他给疏雨弹了一首《卡农》，就不舍地放下琴盖，带着歉意说：“抱歉啊，以后都不能教你了，你要自己加油哦！”说完还给疏雨滑稽地比了个耶。

　　他是真有天赋，弹钢琴的时候整个人完全变成了属于面前钢琴的一串无比协调的音符。

　　疏雨被他逗笑了，急忙说：“没事没事，我会自己努力的！”

　　“好啊，我拭目以待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