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老师，您又来遛老虎啦？》余晚白

2、第一章 我挥了

　　我挥了挥手，点头笑着说：“嗯，好，再见，甜甜路上慢点！”目送着班里面最后一个孩子的离开，暗暗松了一口气，与对面的40多岁、从事幼教行业20年的宋老师相视一笑。
　　“今天是星期五，万青小朋友，你可以休息两天啦！”宋老师拍了拍我的肩，眉眼周围细碎的皱纹也掩不住她那笑起来而动人的好看。
　　我笑了笑：“您也可以休息两天啦，哎呀，还别说，真的有点累。”
　　我和宋老师把教室收拾好，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之后，锁上教室门，互道了再见。
　　夏季的下午六点，太阳的攻势已经稍稍褪去，人行道两旁栽种的大叶女贞树，由于充足的太阳光线的照射，叶子已然绿得发黑。机动车道上车辆来来往往，路旁行人匆匆。夏天，是一个盛大而又热闹的季节。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与热辣，水淋淋，青翠欲滴，像是刚从热水中滚出来的青菜。
　　一路上，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脑总是无时无刻的空白，无意识的感受着空气中的温度，周身的风向。
　　回到住处，我脱了鞋，把钥匙挂在门上，随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房间里近似乎死水一般的氛围让我有些心慌，可我却又享受这样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正准备做点什么，手机响了起来。
　　是母亲。
　　“喂，妈。”
　　“下班了吗？”
　　“嗯，刚到家。”
　　那边的声音立刻蕴含了一丝火气：“你有几个家？”
　　我笑了笑：“说错了，我刚到出租屋，这样说可不可以？”
　　母亲叹了一口气：“今天星期五，晚上不回来吃饭吗？”
　　没等我回答，爸爸的声音就已然震到耳边：“爱回不回！上了班一天到晚能了屁儿响！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能往家拿多少钱啊！还租房，你没家是吧？你——”
　　母亲大喊：“你别说了！”
　　令人窒息的两秒沉默。
　　我脸上仅存的一点笑意早已收敛，我听见我毫无波澜的声音：“我这边应该还要准备一些材料，有点忙，可能回不去了。”
　　母亲愣了一下：“哦……那，那你，那你明天——”
　　“明天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又有点突发情况，我也说不准，明天再说吧。”疲倦突然袭了上来。
　　“那，那行，你今晚别忙太久，早点睡觉啊。”母亲嘱咐。
　　“嗯，你也是，”又想起来家里的两个弟弟妹妹，觉得自己应该尽尽长姐的责任，“小文和小成还好吧？”
　　“嗯，挺好的，上次小文考试还考了第一名呢！”
　　我刚想夸两句，那边怯生生的挤进了一句：“姐姐……”
　　“嗯？”
　　“我，我这次，考了第一名呢！”万文的声音尖锐而甜，是小女孩的嗓子，带着点尚在童年的骄傲。
　　“嗯。”我脑海里浮现出她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由得闷笑了几声。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甜甜糯糯的声音让我有些受用。
　　“等不忙……”我话还没说完，自动无视掉那边的“她最好死在外面，你没有姐”。饶是听过了许多遍，可心里还是不可控制的难受起来，“等我不忙了吧，给你买奖品，你先想想要什么。”
　　“嗯，好！”
　　另一个也挤进来：“姐姐姐姐！我也要！我要那个奥特曼的！”
　　“嗯，行，都买。”我点头，小孩子的愿望谁会拒绝。
　　“行了青青，少惯着他们俩吧，哪有要什么给买什么的呀，你钱省着点花，不够了找我要。”
　　“嗯，我先挂了。”
　　“诶好。”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空了几秒，楼下有小孩嬉笑，有私家车的喇叭响，有细细的说话声，多好啊。只有我，在这所有人都钟意的季节活的颓丧而失败。
　　我叫万青，25岁，天才幼儿园的青青老师，某网站的垃圾写手，家里有一个上初一成绩优异的妹妹，一个上小学二年级调皮捣蛋但是好看的弟弟，一个操心过度而脾气刚直琐碎的妈，一个嘴巴招人烦但是本质不坏的爸，一个负债过多为钱而发愁却依然安稳存在的家。
　　我叫万青，亿万中国人中再也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也许再过几年，我将会变成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中年人。
　　到了25岁这个年纪，我甚至还天真的以为，时间会消弥一切，而绝不会消弥我。
　　天还不算暗，可我照样打开了厨房的电灯棒。扭头看着厨房的窗户，从外面透过来的天光几乎和房间内的亮度一样，有些犹豫要不要把灯关掉，毕竟电费是真的高。
　　可最后还是任由灯开着，我受不了昏暗的地方。哪怕是一点点光，但照不到我身上，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一点光亮对我而言不是什么所谓的救赎，而是令我不屑的存在。我需要的是那种可以把天边燎烂的光，辉煌的像一首史诗，刺眼到可以让我流泪不已。
　　打开冰箱，拿出来两个茄子和两个洋葱，把鸡蛋在碗里打碎搅匀。人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最适合干一些简单的杂事，不需要大动脑子，还能不那么闲。
　　把天边燎烂，我把以后的爱情想象成这样也是可笑，哪里会有呢？
　　真是痴人说梦。
　　一道蒜香茄子，一道洋葱炒蛋，还熬了大米粥，我打开电视，是记录频道，这个点在放着自然界的动物纪录片。我拿起筷子端起碗，大口扒拉着饭菜，以一个置身事外的冷漠看客的眼光看着屏幕里的生杀大事。
　　吃完饭后，洗了碗又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看着手机里的微信工作群，忙于幼儿园的剩余事情，偶然抬头间看见屏幕里的鳄鱼把羚羊往水里拖。电视里的画面缓慢、延长地播放着羚羊的脸。
　　一张平静的脸。
　　我隔着屏幕与它对视，一时间愣了神。
　　注意力又转回到手机上，工作忙完后，看了看信息，闺蜜没发信息，应该在加班，我无意义的拨拉了一会手机，便关掉了。
　　眼看着屏幕，心思逐渐游离在小说上，酝酿了差不多，关了电视，洗漱完毕，打开卧室的灯，开了笔记本写起了小说。差不多一千字，发布，关灯，看手机，睡觉。
　　平凡的一天。
　　我以前追求的不就是这种日子吗？
　　这种普通、平常、无事、衣食无忧的日子。
　　我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以至于常常让我觉得我配不上这样的生活。
　　我高中时甚至能认为以后的万青会饿死街头的。
　　“社会主义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蓦的，这句话浮上心来。
　　我躺在被窝里，呆了一下，笑了。
　　是谁说的呢，啊，好像是我的一个高中男同学。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皱着眉，黑暗中停下了拨拉手机的手。
　　嗯……忘记了。
　　印象中，那是理科班的一个学霸，因为是第一次和他交流所以记住了。
　　似乎还能记得当时的场景。
　　年级里组织听职业规划的讲座，由于事先没有准备好，各个班级混着坐了，闹闹嚷嚷嘻嘻哈哈的，突然有人问我：“阿青，你以后要干什么呀？说说职业规划呗！”
　　“我？以后应该会饿死街头吧！哈哈！”我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开玩笑。
　　“社会主义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个在我记忆里没留下多少色彩、现在在脑海里也只有一个模糊印象的男孩子开了口。我没预料到，因为从来没和他说过话。
　　“啊……是吗？那，我应该会是例外吧。”
　　十几岁的少年声音认真：“任何人到最后过的都会很好，即使有例外，那也不是你。”
　　他长的高，我抬头，只看见他的下颌线。
　　多少年了。
　　那他妈简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