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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掉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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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
我们俩算是青梅,从小在一起玩,四五岁的时候结伴上幼儿园,十六七岁的时候一起骑自行车去上早自习。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或许是在家里总说不上话的原因,她很文静,脾气也很好,不算很漂亮的长相,但有一双很亮的眼睛,我总喜欢盯着她的眼睛看。
一年夏天,我们在校门口买冰激凌吃,天气很热,我把头发扎起来,但短发的尴尬期,总是要落下来,我差点吃进嘴里,她轻轻用两只手把我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然后看着我笑。
夏天的阳光晒得我脸很烫,知了不停地叫,我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不知道看哪里好,只好望着她的眼睛,好像在看一汪暖融融的水。
冰激凌化掉了。
我觉得我喜欢她。
这突然吗?
我在心里模拟着走马灯,回忆着成为答案的瞬间,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家里的铃兰在半个月前开花了,那个时候我莫名就想到她,我觉得很像她。为什么呢?
我还在猜想:或许,我很久之前就喜欢她?
只是在那一瞬间。
只是在那一瞬间,在我耳边低语,告诉我它已酝酿许久的存在。
我没敢对她表白心意,只是沉默着吃了一口化掉一半的冰激凌。
高二的时候文理分班,她理科成绩其实不怎么好,但家里人想让她选理,而她一直很顺从。
理科的进度很快,她上课总是跟不上,课下常常去问老师,时间久了老师也不耐烦,她不敢再去问,于是怯怯地来问我。
我心里挺高兴的。
我让她每周周日来我家补习,她每次来都给我买袋牛奶,天热的时候是冰牛奶,天冷的时候是热的,她笑的很可爱的,说是给小老师的学费。每次给她讲题,第一遍她听不太懂,就小声地问我能不能再讲一遍啊。我其实不是很有耐性的人,但我很乐意给她讲许多遍。
我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直到高三那年,她告诉我她不跟我一起补课了,她妈妈给她报了外面的补习班,周六周日从上午八点补到晚上八点,没有时间找你了。
我心里很失落,于是我每个周末都去她补习的地方等她一会,看她下课后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家。
我不敢上前跟她一起走,我不会撒谎,我也不想承认我是专门来等她的,我怕她发现我的心思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有一天,我没有准时在那里等到她。
于是我去大楼里找她,发现她在走廊那里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反问我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没回话,只是抱着她,说不哭了,一起回家吧。她说她好累,她怕做不好爸爸妈妈会生气,可是她太累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没说话,静静地让她哭了一会,我说,没关系。
于是我求我爸给我报了一样的补习班,他觉得很奇怪,问你有什么好补习的,我嘴上说我想多突破自己。
我心里说我想陪着她,有我在旁边,她可以少流一点眼泪。
我像回到高一给她补习的时候,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题,然后看她笑着对我说谢谢小老师。
一直补到高考前。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在我家楼下等我,看见我下楼,激动地飞奔过来紧紧抱着我,说她考上了。
我一瞬间呆住了,脸烫起来,她问我怎么脸这么红。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笑了,说我也为你高兴,真心为你高兴。
不止是身为朋友的那种高兴。
我在心里想。
然后我也回抱了她一下,我觉得我脸上的笑要藏不住了,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她神情有了些变化,抱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恢复了平时带着躲藏的,怯弱的眼神。
我忽然觉得有一层薄薄的雾在我与她之间膨胀,明明是最亲密的触碰,却好像一下子变得十分遥远。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知道了我的心意。
她会觉得陌生吗?甚至害怕。
很快她又恢复了表情,看了我一会,就这样陷入沉默。
我说庆祝你实现梦想,下个月你生日,我请你吃饭吧。我说出了这样暗藏着动机的话。
她讪讪说声好。我猜到她会“答应”的。
但是她一个月没联系我,我也猜到了。
如果再见面,她也会害怕听到那句话吧?我连她拒绝的措辞也猜到了。
她一直、一直是一个很谨慎的孩子。这对她而言太出格了,我明白。
我也不敢找她,我知道要留给她反应的时间。
可等到她生日那天,我去她家,她妈妈告诉我陈悄已经去浙江了。
连夜的飞机,说去熟悉环境。
我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一遍,让自己相信。
我回家给她发了句生日快乐,她回了句谢谢。
我考上了上交,上海离浙江不远,但我不敢找她。
那句谢谢在我手机里停留了六年。
直到我二十六岁那年,我回重庆,毕竟两家人认识挺久了,我们一起吃了个饭。
吃完饭,我请她去看电影,她答应了。
看的是一部韩国电影,一六年的片子重映。
看完电影,我们一起走路回家,这样的并肩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了,我们互相不说话,我在心里一遍一遍打着开口的草稿。
她剪头发了,瘦了,她穿的衣服还是我原来最常在她身上看到的灰色,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好像没怎么变过。
我想,这时的她会不会也在心里感慨呢?会不会偷偷打量着我呢?至少我希望是这样的。
看来,我也没变啊。
还是沉默着。
我终于开口,说,我们好久没见了
她笑了一下,说是啊。
就这样又陷入沉默。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她要说什么呢,我等待着,心里莫名有一点期待。
是道歉吗?是叙旧吗?我猜测着,其实我也怀着一点点的期待,期待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但即使是在心里的自言自语。
我也不敢想。
她开口了,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气一样说出来了。
“蒋桐,你知道吗,我要结婚了。”
我呆在原地。
她是怎么想的呢?我是怎么想的呢?
幸好,幸好没有太多,我好像在安慰自己,在欣慰自己没猜错,虽然我也没有猜对。
我觉得自己太可笑、太自大了,太自以为是了。
我很勉强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恭喜,问她怎么认识的。她说家里相亲认识的,条件挺好,脾气也不错,交往了几个月,准备结婚了。
我没出声,我怕她听到我的哭腔。
她又开口,说以后要在广州定居了,很难再聚一聚了。
她又说她男朋友一会来接她,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说,不用。
我看着她上了一辆车,走了。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路过一个小卖部,我买了支冰激凌吃。
虽然现在是冬天。
我留了长发,用皮筋扎着。
耳边没有知了叫,家里的铃兰也早已死于那个高中毕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