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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2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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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如果德拉科不在前夜踏入那家酒吧,走到吧台边遇到了学生时代的老敌人破特,拼酒喝到吐得从马桶旁边爬不起来,被父亲的间谍助理多比抓包勒令押送去戒酒,他是永远不会来到戒酒俱乐部的,自然也不会遇到老友潘西。这个世界可真是小得令人发指。
德拉科推开大门,看到潘西在台阶下方吞云吐雾。三月纽约的夜晚仍是春寒料峭,她一只手拿着烟,另一只手深深地凿在外套口袋里。刚下过雨的地面呈放着积水,被上方的霓虹灯牌的色彩点燃,同烟头盛开出的花一般色彩。黑夜里不多的色彩全都被同一个位置夺去了眼目。
“很意外?”潘西抬起头,隔着台阶和栏杆看他,德拉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那里站着端详了她很久。
他们从派克大街走到了第二大道上,走到潘西在地上碾末了两只烟头时,他向她要了一只。尼古丁给了大脑稍纵即逝的快活感,使他忆起似曾相识之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他们可以为了一包万宝路少吃两顿饭,在宵禁过后蹲在墙根做霍格沃茨最自由的王。一切都是极端的,晚上喝六十度不掺水的伏特加醉生梦死,早晨喝带半杯冰块的美式逼迫自己清醒。他试图打破平静,对她说他的想法。
“是吗,”潘西随手把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面无表情,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朝旁边的的爱尔兰酒吧努了努下巴,“你请我喝一杯。”
音乐伴着威士忌,周身嘈杂却唯有二人之间的空间安静,仿佛身处风暴中央。“潘,你刚从戒酒俱乐部出来。”德拉科帮潘西续下一杯又一杯,看她毫无停止的预兆,提示道。
她刚举起杯子又落下,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你的头发越来越少,屁话倒是越来越多。”
他下意识地反驳:“你也老得长鱼尾纹了。”
潘西笑了笑,把杯子推给了德拉科,“那是因为我眼睛大。”她笑的时候,眼线也随之上摆,一同存在她眼角的某道纹路里。美人的脸一半隐匿于黑暗,一般融在暖色的灯光里,他必须得承认,她的年长让她的美不减反增,除了潘西,世界上还有谁有这种魔力?他接过杯子,摇转着手里的海波杯却迟迟不饮。她又自顾自要了一杯,“你在戒酒?”
“不是。”德拉科嘴对在了印着红色唇印的杯口,不知是故然还是巧合,或是下意识,然后一饮而尽。或许他只是怕醉,醉后醒来然后发现这只是一场重复纠葛的旧梦。
接下来的时间大多数都是他的絮絮叨叨,说达芙妮同西奥多这对欢喜冤家纠葛了那么多年,终成眷属,下个月就办婚礼了;布雷斯男伴女伴倒是一直不少,他不愁吃穿一年四季游荡于拉斯维斯加和西班牙黄金海滩;至于他们当年针锋相对的波特,不出所料去当人民警察了,去年刚升级为伦敦大都市警察厅的警察总监,今年大儿子刚出生。
他讲到韦斯莱和格兰杰的婚礼上跑出来捣乱的地精时,潘西突然发话,唤了他的名字,“德拉科,”她的语气波澜不平,让他捉摸不透。他忽然明白,从前那个情绪都写在语气里的女孩已经长大了、改变了;他亦是如此,宇宙分秒间都在膨胀,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星球一样也被拉长。
“德拉科,”潘西转过脸看他,她喝得双颊酡红,棕色的眼睛却又很明亮,支撑着左脸的手逐渐着不来力气,头一寸寸地向下滑,直到趴在臂弯里;黑色的短发滑下,慢慢遮住了她的侧脸,她声音闷闷的,只在他们两人间的空气里暂存,几乎要消失,“我很生气。”
德拉科不解,“你生什么气?”,他想,若是生气,还不应该他的资格当先。
潘西却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把她扶起来,看到她晕花了的睫毛膏。她闭着眼睛,眼角还湿润着,却什么也不说,双唇紧闭,红色的口红蹭到了白色的毛衣上。“你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他一连询问了好几次,她都没有回应,只能作罢。
他付好钱,扶着潘西走出酒吧,却发现外面下了磅礴大雨,他没带伞,只能又折返找店内借伞。他心里很是紧张,匆匆忙忙跑下楼,险些因为楼梯滑摔了一跤,牢牢抓住了把手心都漏跳了半拍。走上楼梯,看到潘西坐在门边,朝他抬了抬手指,他顿时松下一口气。
今夜的纽约刚过十二点却格外空荡,或许是因为雨太大了,他花了好久才拦到一辆车。他让司机绕一点路,司机是个老实人,说绕一点就是绕一点。曼哈顿中城要来得热闹多了,时代广场上张贴着巨幅海报,红色的观光巴士和黄色的计程车像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着在雨水里游荡,百老汇剧院的灯牌颜色融入白色的雨雾里。纽约比伦敦小,更别说比起他从小长大的威尔特郡了。可是就是在如此有限的面积里,聚集着无数外来的文化、热情与梦想,包括他们这黄色的钢铁壳子内后座坐的,也是两个舶来品。
他不自觉垂下眼,看腿上趴着的潘西,手指拨弄着她栗色的头发。她仍然留着和八年前相同的长度,只不过抛弃了幼稚的刘海。这么多年以来无数的问号都在此时凝聚成了无言,他的老友潘西,又是怎么漂泊来到这里的呢,她在这里过得如何,在做什么工作,八年里她有没有比自己更好的朋友,还有最最重要的
——她为什么离开英国。
潘西在那个早上离开得很早。
德拉科醒来时是八点,窗外救护车的鸣叫呼啸而过,巨大的落地窗落下了褐色的天鹅绒帘子,遮蔽住了外面的光线。他几乎是跳起来地冲去了主卧——他昨天放下潘西的地方,被子卷成一团,两个枕头还叠在一起展现着极致扭曲的角度。后来他才看到纸篓里被揉烂的纸条,寥寥草草地写着“谢了”。
生平第一次,德拉科心甘情愿地做了家务活,铺好被子、拉平床笠,心情甚是愉悦。黑夜使一切真假梦境之间的界限朦胧,但现在是白天了,这些痕迹全都在证明一个事实:他昨晚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潘西是真实的。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都在期待下一次的戒酒俱乐部。德拉科心急如焚,恨不得把一周当成一秒过。终于是到了又一个周二的晚上,他把头发抹的油光滑亮,从朋友的聚会提前离席。嘴里百利甜酒的味道都没散尽,他又由父亲的助理乖乖地送到了派克大道上来。
可这次潘西没来。
他抱着准备好的红羽玫瑰,夹在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之间,度过了晚上愉快的两个小时。结束了分享时间,德拉科急不可耐地丢下一捧花,询问组织负责者。
“先生,我们是匿名的戒酒俱乐部,若您能明白‘匿名’的意思便不会来问这个问题了。”
若是换做从前,负责人必定好言好语相劝,德拉科或许还能感动自我一番寻潘不易,然后亮出威尔特郡世袭伯爵、英国传媒业巨头马尔福的身份来撼动对方。但在这里,他没有父亲的影响力,也明白自己在英国为非作歹都是靠着保护神在狐假虎威。在这片大陆上,他只是一个水土不服的异乡逃兵。从小到大被娇生惯养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谦卑地请求,在大学后学会的社交礼数又不允许他掀了场子;万般憋屈之下,他能做的只有在门外台阶坐着点支烟。但在他掏出了烟后,却又发现忘带了打火机。短短两小时,生活就为他展现了两个极端。他忍不住骂了一个“操”。
在德拉科落下单词的结尾时,他背后大楼那扇沉重的门就被推开了。内外的空气对流,他的背后吹了一阵凉飕飕的风。
“借火?”
他转过头,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金发女人,左手里玩弄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右手抓着他的那把玫瑰。他本能地感到了警惕,“我认识你吗?”
“可能。”女人弯下腰,自作主张地给他手里的烟点上,她的手有点抖,靠近他时散发出一股廉价杜松子酒的味道。他讨厌被别人支配的感觉,在台阶上把那支烟直接碾灭。
“我是丽塔·斯基特。”
德拉科仍是没有想起。
“你可能需要提醒,我是《预言家日报》前任记者,你或许熟悉我在三强争霸赛期间的系列报道和传记《邓布利多的人生与谎言》。”
德拉科不擅长记人,“热爱读书看报”这等好习惯也无法列入他的生活日常里。但三强争霸赛期间的《预言家日报》报道他的确看了不少,作为“波特臭大粪”后援会的茶话闲聊,六年级暑假出版的那本邓布利多传记他当着快乐吃瓜只是随意翻阅了几下,丽塔·斯基特这个名字隐隐约约在脑袋里有了个雏形。看她如今这样子,眼角的皱纹镜框也遮不住,头发疏于打理,发根的一部分颜色深一些,余下那部分的卷曲稀稀拉拉的没形状,漂出来的金色发黄、发枯,过过好日子又跌回泥潭,她大致是被父亲随手处理过的雇员。他站起身,抖了抖大衣的领子,摆出一副装逼姿态:“你有何贵干?”
“我知道你在找潘西·帕金森,”斯基特扶了扶粉色的眼镜,,“我可以告诉你她的住址。”
德拉科不期待能从她身上挖到什么。即使再绝望,这么破的稻草他也不屑一顾抓住,便冷脸回答:“万事有价。这是经济学基本法则之一,人类的交易从来就是有往有来。”
“小马尔福少爷,”斯基特始终带笑的脸看着生厌,粗大的粉色镜框让她看起来像只滑稽的癞蛤蟆,“你们一家都从骨子里留着奸商的血。”语毕,她顿了顿,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他琢磨着,若是说”谢谢“,她会不会气得不告诉他潘西的联系方式,他正准备应付着接下话引出她更多话时,她又开口了。
“我不要什么。”
“抱歉?”她的话有些突然,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几年来,他也随着父亲谈过不少生意,谈判上咄咄逼人的有,步步为营也有,却没有人直接一步暴露出自己的目标。这么直接的,确实是头一遭,他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一场恶战,但接下来的话让他更惊讶了。
“没错,”她脸上的笑容屹立不倒,德拉科不禁怀疑她的脸部神经到底疼不疼。但有那么一秒,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真心的、讥讽的笑,“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她近乎绝望地轻叹,“潘西·帕金森,你很在意她吧。”
他愣了神,潘西说出那一句“他很生气”时的醉态又飘到了脑袋里。斯基特的从手挎包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打开后却散发着浓浓的酒精味,她几下就一饮而尽。若是平常的派对上他们会赞扬这一口吹的良好品质,此刻他却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喝酒。这女人真是个疯子,她才是个真的瘾君子。他想挪开脚步,不去听她的疯言疯语,但某种冥冥中的力量又迫使着他留在这里。
斯基特旋上瓶盖,神情愈发轻松,“我从来就不是圣人,也写过很多不符合他职业道德的报道,也曾经以为自己偷睥到了权力的顶峰,可那从来就是山脚,我这样的小人物要被碾碎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语岔,或许骗子的大忌便是真诚。蛇仰头攻击一瞬间也露出了七寸,对人对己都是最危险。他此时此刻还端着个架子,纯粹是为了面子。她说他不知道什么,他不知道什么?
“想找我的话,老时间,老地方。”她从包里的夹层费力地抽出一张破纸条,塞到了德拉科手里,嘴里哼着一支很老的曲子,手里挥着空瓶子和红玫瑰向黑夜走去。
在原地徘徊了一阵子,德拉科朝着她的反方向走,摆脱烟草酒精和麻醉的药品,他试着回忆1997年的里德尔事件。马尔福家逃开了,帕金森家却没能。不论潘西为何离开,归根到底都与帕金森家族在这次政斗中的败落离不开关系。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潘西·帕金森那么自傲的人,是不会因为家族的败落而选择逃离的。某种方面上,她也是斗劲十足的小狮子,但她比他们更胜一筹于她的计谋。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会收拾好手上的一手烂牌,然后再慢慢打出手,反败为胜。不论要花费多长时间,她终究会崛起。但她选择了逃到这里,一言不发,八年之间没有任何行动。要么就是在蓄势待发,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绝望。他不想去、也不愿意去猜想后一个可能性。
不知不觉他走了很久,德拉科趴在布鲁克林大桥栏杆上,手里松松垮垮握着手机,夜风半吊不吊的一如他心情。良久,他拨出电话。嘟嘟嘟没几声,接电话的人声音慵懒,通过电波的传播,他说,潘西,我是德拉科。
他心情紧张得不得了,听不出潘西的声音里的情绪,但他听到了打火机的拨动,烟草被点燃时的呲呲声;然后他像中学时候来告白的女孩子一样,忐忑地抛出卑微至极的祈祷句,问能不能同她一起见面。
然后他听到电话里滋滋的声音,对面的人说,好。
潘西拉开门,德拉科难得的准时,也难得的贴心。他一手提着潘西最喜欢牌子的千层蛋糕,一手拎着巴黎之花香槟,面容带笑,不客气地用脚带力把们勾上,老式铁门撞上发出了“哐”的声音。他环顾着她的住所,急切地通过环境推测她的生活。他看那上了年份斑驳了的墨绿色墙纸,茶几上的溢出的烟灰缸,墙上还留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仿品雷诺阿。
有趣的是,潘西以前的房间里对着高柱床的便是一副雷诺阿的真迹,那是很早以前,某位夫人还是帕金森小姐时在南法游玩,由雷诺阿绘下并赠送的,在她床上的某一角度看画中女孩的脸蛋,神态与潘西神似,他在五年级的暑假总是乐此不疲于对比画中人与枕边人的面容。而如何在维多利亚式的曲曲折折的大宅内部找到属于帕金森小姐的一隅就像本能印刻到了德拉科骨子里,而她的房间他更是了如指掌。只要闭上眼,他就能想起潘西从前最引以为豪的那件小下午茶室,拉开阳台门的绞索是一间玻璃房,她最喜欢叫上他、达芙妮、西奥多和布雷斯,围着小圆桌上的几个点心架子和一壶红茶闲聊一下午。夏天天气好时能看到人工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钻石洒在了流动的丝绸上;冬天落雪时可以看着外面的亭子与石像一点点被白色覆盖。
“坐呗,”潘西看着德拉科愣神,从墙壁上支起来,指指沙发,他这才万般艰辛地跨过地上的颜料画笔调色盘,坐到沙发上。她从厨房里拿了两个落了灰的香槟杯,随意冲洗了几下,回到客厅,拉过画架旁边的板凳坐下。“家里很久没来客人了,有点乱”。
德拉科装模作样地打量了四周一番,“我很担心你这么没有自理能力是怎么活下去的。”
潘西翻了个白眼,他抿着嘴憋笑,低下头撕开封条剥去酒帽。这般活他干的少,使不对力气;潘西看不下去,跪在桌子侧面,拨开德拉科的大拇指,自己用手压着瓶塞,噗的一声瓶塞才应声而出。“怕是你才没自理能力。”她语气骄傲,就像每个学期都在寻欢作乐到最后期末还是能全O,德拉科心底庆幸又清醒,明白她的骄傲不可能来的这么纯粹。他低下头看潘西,她却也仰起头朝他洋洋得意,眼神发出了波动,手上的动作却还停顿着。两个人都愣了神。
他没想到气氛来的这么快,他信心十足会有这一步,却没料到还没进门十分钟就来了。
她的头发垂直向下,脸蛋就像摆上桌子请享用的水蜜桃准备了好给他。德拉科确定了好几秒,然后才吻她的嘴角。一开始他的吻落得很轻,从嘴角到唇,直到潘西攀上了他的脖子,把他也给拉到地毯上。吻到一时他只想拥有更多,下意识拨开她挂在脸颊上的短发。潘西没反应过来,嘴里嘤咛着,手上去拉他的领子,要去主控他的行为。德拉科恍惚之间像回到十几岁,她在下面娇笑着喘息,穿堂风带着阳台外面被下午余温蒸腾起来的罗勒和橙花香味,卷到卧室带起床四周的纱帘,阳光从白纱的间隙漏进来。他吻她的锁骨,她的心口,她因拱起身子突出的左侧肋骨。她在这里纹了一朵三色堇,花瓣的斑块活灵活现,德拉科不又自主去念出声。pansy,pansy,她是不要清醒的白日梦,是魂牵梦绕的思慕想念,代表了自由,来自他最深的幻想。
然后潘西以更热烈的其他给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