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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你的温度 在这可怕而 ...

  •   (二月十六日。冰冷的研究室。你的温度。)

      室温零下四摄氏度。他们说这是手术的最佳温度,於是我知道不论再怎麽抗议都没有用。

      虽然此刻我穿著空洞的白大褂冷得浑身微微颤抖,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的不适。周围的人们正忙著做术前的准备工作,只有我呆立其中,感觉自己的脖子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僵直著,仿佛被什麽一碰就会发出冰裂的“哢哢”声。

      明明是这麽的冷,为什麽这些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博!”

      助手向我走来。“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始。”

      “快点。”我已经被冷得没了情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像结了冰般散发著寒气,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液体管在哪里?”

      “二层E室。”助手说著领我走进电梯间,在密密麻麻的按钮中迅速准确地按下了二E的标志。

      我看著他熟练的动作。“你去过?”

      “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在观察那些东西的稳定情况,毕竟是这麽重要的研究……所长也很重视,亲自来看了好几次。”

      看来只有我这个主负责人毫不挂心。

      “看林博你这麽镇定,想必已经胸有成竹了吧。”助手看上去有点兴奋。“虽然技术还不够成熟,但是据测算组估计,我们成功的几率相当高,有23.00157%……”

      开玩笑,研发者自己都不知道成功与否,那些测算组的白痴机械脑能算得出来?

      我懒得把真实想法告诉他,只是敷衍地回答道:“和其他研发项目比起来是高了很多。”

      说话间电梯到了二E。才出电梯间,我就感到了更甚於刚才的寒冷,气温控制表上显示室温在零下十二度。

      助手忙著开启一道道密码门,而我在他身後不停地走来走去,缓解寒冷的侵袭。等他终於开启了不知道第几扇门时,刺眼的光瞬间灼来,疼得我睁不开眼。

      “第四小组编号P5874高群,配合A级博士林夏进行F PLAN的研究开发,现进入躯体储存室,请关闭警制系统。”

      助手对著门边的通话器做了报告,那阵刺眼的光才消失。

      “有必要启用二级警制系统吗?”

      “高层说一点纰漏都不能出……”

      我直接绕过准备滔滔不绝传达文件精神的助手,走进有如冰窖的储存室。

      空旷的巨大房间中到处都是悬空的液体管,而在管内淡金色的液体中,有什麽东西正上下浮沈著。

      我靠近其中一个液体管,看著那与我们有著同样身体结构的生物──也许连生物也算不上,只是一副模具罢了。

      所以,你们就算被关在这种地方,不会冷……也不会寂寞吧。

      多好。

      “编号L0310406Y……没错。林博,这里!”助手搜索出了编号正确的那具躯体。

      我走到那个巨大的透明液体管前,看著面前的模具。

      它闭著眼,静静地和包围它的液体一起沈睡。

      我把手轻放在管壁上。虽然带著手套,但一霎那间侵蚀的寒冷还是让我产生了错觉。我好像看见这副模具张开眼对我微笑,眼神那麽冷冽,那麽无情。

      怔忡过後我发现,那只不过是我自己映在管壁上的脸。那是我的笑,我的眼神。

      也对,我们本来就拥有一样的容貌和身形。

      研究院有著国家规定的极密原则,因此是完全封闭的。因为找不到外界的人作为模板,所以储藏室里的所有模具都是依照研究院内科研人员的样子制造的。

      而这一具显然就是我的模样……这种诡异的巧合让我更冷了。

      助手开始操作传输系统。经过种种繁杂的程序,半个小时之後,它便躺在我面前的手术台上。

      “开始吧。”我轻声地说,立刻就有人递过口罩和防护镜。

      在惨淡的光线下,我挥了挥银色的手术刀。

      但是它划不开这重重的寒冷。

      机器正在切割模具的颅脑。我今天要做的事情异常简单,只是将一块看似微小的水晶置入它的大脑而已。这块水晶的真实身份是集成芯片,融入了四组研究室所有A级天才科研家的心血,作用是为其注入生命能源的同时控制这些人造人的行为。

      一个没有痛感的不死之身,思想被总部统一控制著,万一研发成功批量制造,将成为战场上异常强大的秘密武器。

      这样残忍的芯片却有一个与之完全不衬的名字,叫做“鲜活生命”。由四组担纲的人造人“F PLAN”,全称即是“鲜活生命制造研发计划”。

      真是有够搞笑,我宁愿把这个计划命名为“活死人制造”。

      我边想著乱七八糟的事情边把芯片植入它的大脑。这个可怜虫马上就将成为傀儡军团的第一只试验品了。只是它顶著那样一张和我相同的脸,让我的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

      我仔细而谨慎地切割著,也许更像爱抚。它肌肤上出乎意料的灼热感让我的手指舍不得从它身上移开。

      我畏寒。

      但在这冰冷的研究室里,在我难以忍受的低温之中,这个物体却有著如此温暖的触觉,简直像要救赎我一般地存在著。

      身边这麽多活生生的人忙碌著,呼吸著,我却反而最喜欢它。

      三个小时之後手术完结。观察几天後如果没有异常,总部就可以对芯片做“启动”命令。如无意外,那时候它就会开始呼吸。

      我麻木的心里有一丝微小的波澜。你会睁开眼麽?你睁开眼之後是什麽样子的?你有没有和我一样糟糕的失眠症和畏寒症?

      大概不会。因为你那麽温暖。

      在这可怕而封闭的研究院内,只有怪物才足够温暖。

      助手最後和我确定了一遍复查实验体的日期。离开手术室之前,我恋恋不舍地抚过它的额头。

      对於即将发生的一切,我简直有点等不及了。我甚至分不清自己的颤抖是因为寒冷抑或兴奋。

      时间就在这种莫名的期待中飞速地逝去,手术结束後的第三天,助手垂头丧气地敲响我公寓的门,带著实验体的调查报告。

      我看著他难过的样子:“失败了?”

      一向聒噪的助手没了声音,将手中的报告默默递给我。

      我只随便瞥过两眼就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报告上详细地分析了实验体的各个细节组成,所有的数值都超出了预定的范围,不是过低就是过高。缺陷和败笔密密麻麻地列了一长串清单,而第一页清单的末尾则清楚地写著:体温为恒温37.5摄氏度。

      难怪我觉得它非常温暖……不是因为我的错觉和感应之类虚无缥缈的原因,而是这东西根本就不具备调温能力。四组那些科研员花了无数心血与时间制造的仿生系统看来根本没起作用。我的嘴角弯出某种弧度,把报告合上还给助手,决定直接忽略其他看也看不完的未达标数值。

      你看,典型的失败之作。

      我并不觉得意外。本来人造人就是一项复杂而庞大的工程,想一次成功的概率极小,以数学的算法来说,根本就等於零。

      “高层决定放弃这次计划了麽?”我幸灾乐祸地假笑著,和见到实验体复活相比,我更喜欢被逼实现的那些讨厌计划流产。

      “宋院长说服了他们……打算先激活它的生命再说。”

      “哦?”

      “他说,实验一下脑控制芯片也是好的……”

      不愧是宋明禾,把“物尽其用”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所以计划照旧进行,”助手翻了一下手中的日程本,“今天是观察日。林博,你要不要准备一下,一会我再来接你……”

      “不用,”我突然来了兴致,想去看看从我手中诞生的东西,“我们现在就去。”

      我隐约记得观察室应该在三C附近。不过在哪里也不重要,只要跟著助手走就行。我从来都搞不懂研究所内繁杂的房间构造,因此配备的助手除了帮助我完成各种实验之外,最重要的功能就是对我进行接送。

      但我猜测,说成“监视”更确切一些。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但我并不需要那些。因为在这冰冷的研究院内,我已经失去相信任何人的能力。在我看来,科研所内最可怕的不是人人闻风色变的生化污染,而是人心。

      那种东西和寒冷一样让我颤抖不已,我早已丢弃。

      观察室的气温比储藏室稍稍高些,但也实在好不到哪去。我握紧手心克制著自己,看助手调出实验体转移到机械床上,再缓缓降到我面前。

      我在第一时间伸出手去碰触它的躯体。它没有变,还是那麽温暖。

      而且,长得和我一样。

      我一边研究著实验体的轮廓,一边用手指感受它身上的温度。

      任凭多麽小心翼翼,你还是不需要任何理由地失败了。这是你选择的。你企图让他们失望。

      你真可爱。

      “实验体是昨天转到观察室来的。”助手在一旁准备观察工具,“不过因为数据大多不符合标准,不需要深入检查……林博?”

      他总算发现我没在听他讲话。

      我检查著实验体的全身,拉开柔软的眼皮看它的眼球,有点怀疑自己的瞳孔颜色是否如此美丽。

      “瑕疵品。”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很漂亮。”

      助手在一旁微笑:“那是因为林博长得很俊俏。”

      “它比我漂亮多了。”

      我不是在谦虚。我只是觉得,它很干净。

      崭新的。干净的。还没有被这个尘世中肮脏的灰尘和思想污染,一直都被化学药水保存在封闭的空间内。

      让它睁开眼适应这个罪恶的世界,也许才是种不被赦免的罪恶。

      那是我第一次让这种宿命般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型。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嗅到了空气中某种怪异的气息,那种味道试图告诉我将要发生什麽。

      只是我无力阻止。所有人都无力阻止。

      在助手转身去拿检查工具的那一刻,我的手指突然传来某种微微跳动的触感。我有点惊讶地移开手指,然後就看到实验体在我面前睁开了眼──我不能清楚地描述当时的感受。我甚至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我的一场错觉,或是某个还未完全清醒的梦。我想它正在复活,而我猝不及防,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迎接它的苏醒。

      它终於完全地睁开了眼。我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倒映在它的瞳孔中,像某个我绝对陌生的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有这样的表情……从抛弃自己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一并丢弃。

      但它看著我,美丽的瞳一动不动,其中映出的我也越来越清晰,简直就像要对我证明什麽般坚定。

      就在下一瞬,它的脸上突兀地绽放出一个非常美丽的微笑。

      那种甜美和温暖剧烈地冲击著我。明明是一样的面容,我冷冽的表情和它柔软的微笑却有著如此强烈的对比。於是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那张微笑的脸庞,觉得它似乎可以拯救我心中的寒霜。

      但在我碰到它美丽的微笑前,它却再一次闭上了双眼。

      我的手就这麽空虚地停在半途中,好像失去什麽一般寂寞而怅然。

      助手在这时转过身来,递给我检查用的工具。我没有接,只是转头问助手:“它刚才是不是睁眼了?”

      ……也许,更像问自己。

      助手一愣,俯下身去检查它的眼睑。“没有啊……”

      我不再追问,默默地接过工具。

      “林博,你还好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有点累了?”

      我正要回答,观察室的门却突然发出机械运行的声响,轻松地被打开了。走进观察室的人大约七八个,戴著银边眼镜的宋明禾走在他们前面,似乎正介绍著什麽,看到我时微微一笑。

      “林夏博士,检查结果怎麽样?”

      “和报告无异。”我放好检查工具,将橡胶手套从手上拔下,“领导和院长还亲自前来关心,真是不胜荣幸。”

      宋明禾开始介绍。“这就是“鲜活生命”的总负责人,我们所科研四组的A级博士林夏。”

      他身後的国家高层们一一上前与我握手,说些安慰与鼓励的话:“你不要气馁,继续努力。至少模型的部分内容已经制造成功了,不断改进,总会达到我们预期的目标。”

      我也机械地笑著:“好。一定。”

      明禾趁他们与助手谈话时偷偷拉过我:“林夏,一会的酒宴……”

      “我就不去了。”我不动声色地从他的手中挣脱,“我很累。”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最後叹了口气:“好。那你多休息。”

      人群很快离开了观察室。我很清楚,这只不过是打著视察工作的幌子巩固高层地位的一种方式,说是检查,却连看一眼实验体的时间都没有。也许之前看过的太多科研成果和新奇玩意已经让他们觉得审美疲劳,又或者如此寒冷的实验室让他们的血液流动速度渐趋缓慢,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不论选项是哪个,结论都是无谓的。到底是这个世界让活生生的人感到无趣,还是人们的存在使这个世界变得无趣?

      在让助手收回实验体之前,我最後抚了抚它薄薄的眼皮。

      只有我觉得你是特别的麽?

      所有人都认为你只是个失败的实验体,背负著太多期待诞生,然後又对他们奉还加倍的失望,仅此而已。

      但没有人知道,在这令人恐惧的低温中,在观察室的手术台上,你睁开眼,独独朝我微笑。

      也许比天空中奄奄一息的太阳还更温暖。

      ──这是我在观察日结束後的某天得出的结论。彼时一切和平,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寒冷的太阳,身边的晚馨体贴地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我朝她笑笑,她也回应我温柔的笑脸。

      但我仍旧感到蚀心噬骨的寒意。

      “你呀,”坐在一边的明禾边笑边啜了口咖啡,腕上银色的手表和白色的咖啡杯瓷盘非常相称,“怕冷的毛病什麽时候能好?不是让你来参加我的治疗计划麽?”

      “我对你的计划一点信心也没有。再说,我可不想频繁出入院长办公楼,会招人非议的。”我把米色的薄毯拉高一点,“……自己喝完的杯子记得洗干净。”

      “还不是我买给你的……”

      “哥,”晚馨在他面前坐下,“你为什麽会坐在这里悠闲地喝咖啡?你的工作不是都堆积如山了麽?刚才科研办的人还在找你要上一个实验的成果分析……”

      “我过来关心一下未来妹夫,有什麽问题?”明禾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角,没有看她,“你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多的是,别为这种小事计较。”

      晚馨抿紧了唇没再说话,显得有点委屈。我知道她一直都很敬畏这个哥哥。其实不光是她,科研院的所有人员都和明禾保持著一段距离。那并非只因为他院长的地位,而是因为宋明禾此人让他们感到害怕。尽管他对你亲切地笑著,眼神却冰冷无比,犀利得可以看透你的心,你却永远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麽。

      即使是我,也读不懂他的想法。

      尽管我曾经以为我懂。

      “什麽未来妹夫……我和晚馨并没有订婚。”

      “那是你自己不肯吧。”明禾对我说话的时候和对别人不同,总是带著和煦的笑意,“你对我这个优秀的妹妹有什麽不满意的地方?”

      不满意?科研所中仅有的四名女A级研究员之一,长相漂亮可人,性格温柔懂事,对我还千依百顺,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动了动冷冰冰的唇:“样样都好,所以配我太可惜。”

      晚馨没有反驳,只是看著我的眼神中带了点怨怼。

      我希望她明白,我并不是在敷衍了事。如果真要说她有什麽缺点,只有一个。

      她不够温暖。

      然而在这样冰冷的研究院里,在被数据和试管占据生活的人群中,哪里还有温暖的物种存在?

      晚馨不是,明禾不是,就连我自己也不是。

      我突然想起在手术台上朝我微笑的实验体,手指立刻就感到了丝丝暖意。那是记忆残留的证明──因为印象太过强烈,所以当大脑一回忆起某个画面,自然就产生了感官的连锁反应。

      它有我渴望的暖意。

      “林博──!”紧急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助手的鬼叫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晚馨看上去被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紧急通讯器只有在世界末日那天才会被用到……!”

      “他一直是这样的。”我习以为常地说。年轻人总是很容易大惊小怪……就不知道这次是上报的小数点点错了位、贴错了试管标签、或是发现一只蚂蚁正在实验池里自得地游泳?

      明禾几步走到通讯器前,按下接通钮:“什麽事?”

      “啊……院长,”声音突然低了八度,我能想象助手在看到明禾时显示在通讯屏幕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也在……”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平时你都是这麽骚扰林夏博士的麽?”

      “不是……”助手的声音几乎低到我听不见的程度。

      晚馨突然笑了起来:“这个年轻人挺好玩的,他叫什麽名字?”

      名字?我记得好像是叫……

      “你不记得?”晚馨看著我皱眉的样子很是惊讶,“他好像跟你很久了吧?”

      我仔细地在脑海中搜索著那个本该很熟悉的名字,但依旧只是空白。恰巧在这时走回阳台的明禾及时拯救了我。

      “林夏,休息时间结束了。”

      “怎麽?”我抬头看他严肃的脸。

      “你的实验体提早进入了复活状态。”

      “怎麽会?……是不是激活指令出错了?”

      “不知道,我现在要去调查这件事,晚馨会协助我。”他套上白褂,“你带上助手去检查实验体。”

      “为什麽?”我兴趣缺缺,“这不是我的工作范畴。”

      “实验体清醒之後,自动进入一种奇怪的癫狂状态。”明禾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阴沈的光,“……并且把当时在现场观测数据的科研人员抓至重伤。”

      “它的身体应该和正常的人体结构完全符合……除非它持有武器?”

      “初步判断是指甲中含有莫名物质。科研员提取样品失败,因为谁都不能近它的身。”明禾沈著脸,“不排除生化污染的可能。”

      我被他的眼神逼迫,无奈地坐起身。

      “是你制造了它,所以你最了解它。我希望你能拿到它指甲的样本……必要的时候,摧毁也可以。”

      他说完这句话,朝晚馨点点头示意她跟上,在踏出房门前最後转头看了我一眼。

      “反正只不过是个实验体而已。”

      我莫名地打了个寒战。他那冰冷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我,仿佛我才是那个该处理掉的实验体一般。

      再呆在这里也没什麽意思。我把毯子从身上干脆地拿掉,连同被他的冰冷眼神引发复苏的那些不堪回忆一起。明禾留在桌上的咖啡杯还沾著棕色的污渍,我并没有帮他清洗的打算。再套上一件保暖的衣服,我拿著自己的白褂给助手打了个电话:“过来接我。”

      也许在它意外地朝我微笑的那天,我就已经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站在地下室厚重的黑色大门面前,努力抑制住自己心里的颤抖。我知道,这一次不光是因为寒冷。

      如果可以,我多不希望旧地重游。

      “开锁。”我面无表情地对助手说。

      “我陪你进去……”助手递给我一副特殊材料制成的遮光眼镜,看著我戴上,“林博,那个东西很危险……你要小心。”

      他清澈的眼中似乎包含著关心。但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错觉,因此干脆忽略。

      门在电子系统的控制下缓缓地开启了。尽管戴著眼镜,我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整个地下室都充斥著刺眼的强光,大概是为了控制实验体的活动范围。我身後的科研人员见状齐刷刷地往後退了几步,只有助手仍旧站在身边,屏住呼吸凝视著我。

      我没有看他。因为我一眼就看见了窝在角落的实验体。也许是因为强光太过刺眼的关系,它垂著头安分地坐在那里。才几天不见,它的头发已经长得垂落地面乱成一堆,应该是长时间浸泡在药水中的副作用。

      助手顺著我的目光往角落里看,却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手上和脚上绑著的是什麽?”

      我瞥了助手一眼。

      “你可能不知道什麽叫刑具吧。毕竟那是很早以前用的……文明人都不会去用的东西。”

      那些久违的黑色锁链闪著绣光,沈重地绕在它伤痕累累的身体上,看上去狰狞而恐怖。他的身躯大概因为承受不了这种重量而缩成一团,凌乱的发间只露出颊上一小块惨白的皮肤。

      这样看上去,它怎麽都不像是个刚刚抓伤了科研员的凶手,反而更像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裸露著身躯,在冰窖般的世界中无辜地蜷曲著,仿佛失去了灵魂。这画面太过熟悉,让我有种立刻转身逃离这个监牢的冲动……

      “林博,我……我先去和它接触……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我还来不及阻止,助手已经小心翼翼地朝它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地下室中响起。强光中那个东西依旧靠著墙一动不动,这让助手放心了些,深吸一口气之後,他移动到离它几步远的地方。

      “你还好吗?我不会伤害你的……”怎麽看他都像在和小动物沟通,“只要你伸出手让我剪下一小片指甲……你听得懂吗?”

      它仍旧没有动,我开始怀疑它是否已经死亡。虽然它并没有痛觉神经,那种程度的禁锢和折磨也不会致死,但最可怕的其实是心里慢慢生长并且蔓延的绝望──那会将你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那种感觉。

      “喂,”助手再靠近一点,缓缓地伸出手去,“喂,你……”

      就在这瞬间,那东西却突然猛地站起,嘴里发著难以辨认的怪异声音,同时将双手高举,长长的指甲朝助手的脸上狠狠地划了下去──!

      助手一惊,踉跄地後退几步,脸色惨白地看它顶著那张和我相同的脸,狂躁而凶狠地挣扎著企图挣脱那漆黑的枷锁。

      震惊使我终於摆脱了某种浑噩回到现实。即使在强光的照射下,它仍然固执而专注地狠狠瞪著脸色惨白的助手,眼神中看起来有种直指人心的残忍。

      这恰好是它非人的证明,掩饰和狡黠是人的天性,生来就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情感暴露在人前。

      我几步走到助手身边:“有没有受伤?”

      “只差一点点……”助手颤抖著,还未从刚才的突然袭击中恢复过来。

      我转过身,和实验体正面对视。不愧是用做军事的绝佳武器,纵使各项数据不达标,也还是具有攻击的本能。它激起了我体内的好奇和冲动……某个和我面目相同的家夥居然有著令我震惊的行为,这一切让我感觉血液的温度稍有上升。

      被我注视的家夥以一种困惑的神态回应,也许它已经发现了我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但我并不关心这件事。我慢慢地走近他,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念头──既然它指甲中的疑似污染物只要一点就可以使人重伤,那麽要制造一场意外事故应该很容易吧?

      你和我如此相同。如果能用你那与我一个模样的手来结束我虚无的生命,将会是多麽戏剧化的结局啊……

      我在它鼻尖前的几公分处停下了脚步。

      “林博……你要做什麽?很危险啊!”助手在身後焦急地叫喊。但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这东西由始至终都一直疑惑地研究著我,完全没有要动粗的意思。就不知道它的安静到底是因为我们面容相同所以没有抵触情绪,还是它觉得我身上根本就没有散发出属於“人”的情感波长?

      但那无关紧要。就算它不动手,我一样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确定助手的角度无法看到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我伸出手温柔地触碰它的臂,然後将它致命的指甲缓缓地拉向自己的脉搏。

      只要轻轻一划……所有苦痛和疲劳都可以就此结束,我将彻底离开这个冰冷的人世,也不会再有日夜尾随的噩梦连连。

      多麽容易。

      我觉得自己在笑。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到久违的快乐。我捏紧它的指尖,做好划向自己的手腕的准备。

      是的,我要结束它。

      在用力往脉搏刺去的那刻,我的意识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但突然充斥鼻腔的强烈药水味把我猛地拽回了现实,发现整个自己都被某种温暖紧实地包围。

      那是多年来我所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气息。我抬起头,和突兀地拥抱我的实验体面面相觑。

      它看著我。它在笑。它的笑和我的不一样,明亮又温暖。

      这像是一场幻觉……我被自己抱在了怀里。那感觉著实怪异,我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在那种诡异的气氛包围下颤抖。我开始用力挣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脱离那个过紧的拥抱,喘著气後退了几步。实验体没有阻止,只是用一双眼睛柔和地望著我,嘴角微微地上扬。

      “它对著你才这麽乖顺,林博……”助手愣愣地站在原地说道,似乎有点兴奋。

      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这突然发生的意外让我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把工具给我,我来采样!”我抢过助手递来的工具,转向实验体。“你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麽,”否则四组的那些天才科学家们从此就可以改名为‘弱智’了,“把手伸出来。”它依言乖乖地伸出双手,我从它长长的指甲中剪下一小片,交给助手後用冷漠的声音继续问道:“告诉我,你为什麽要抓伤那个科研员?”

      它却只是看著我,虽然明显听懂了我的意思,但就是不开口。

      “够呛。”我觉得难以置信,“负责人体制作的那些混蛋难道忘了给它装上声带麽?!”

      “有……有啊,”助手翻阅起随身携带的报告,“……会不会是它还不习惯?”

      “我知道,我有耳朵。”我瞪著助手,“刚才我也听到它吼叫了。但它居然不能用人类的语言开口说话,这还算人造人麽?这样和仓库里的那些古董机器人有什麽分别?!你最好把这点写下来报告宋院长,好让那些自称‘天才’的负责人看清楚自己的斤两!”

      “林博……”助手显得很困惑,“你在生气吗?”

      我是很窝火。这麽多年来唯一的希望眼看就要实现,却在最後一刻破灭了。我气的连话都懒得多讲:“样本装好没?好了我们就走。”

      “哦……”助手点点头,偷看了一眼我身後的实验体,“可以了。”

      我直接向门外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它一眼。尽管我讶异於自己的愤怒和烦躁,却无法控制它们在胸口冲撞。

      这该死的低温、该死的实验体、该死的研究院!

      助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为我带路。

      “为什麽它只听你的话呢?”在缓缓移动的电梯里,助手突然开口发问。我斜睨他一眼。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还没有正确的答案,因此没有回答的必要。助手并不介意我的沈默,又一次冒失地开口:“它还友好地拥抱你……我觉得你们之间有某些微妙的东西……难道这种相遇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我不知道你还是这麽浪漫的人。”我对他过於感性的言论感到十分无奈。照这样发展下去,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八成通不过科研所的合格试,更别说接下来的等级测评。

      “嘿嘿……”他居然笑了,“不好意思。”

      这该不会是把我的话误认为赞美了吧……?我顿时有种全身脱力的感觉。眼见电梯到达公寓的中庭,我立刻抬脚走了出去。助手似乎要马上把样本交给明禾,和我道别後就继续搭乘电梯往院长楼去了。在电梯门关闭的那刻,我突然想起自己又一次忘了问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越难捱的日子,走得越慢。

      验证了我的声音和指纹後,公寓的大门才放我进入房内。有时候我感到非常无奈:万一哪天我在实验事故中被毁了手指或是声带,就意味著连这栋属於我的公寓都将拒绝我的进入。

      这麽多年来我深刻地感觉到,只有“林夏”两个字才是我所拥有的全部,别无其他。

      尽管最先进的暖气设施也对我的畏寒症不起作用,我还是将它开到最大,然後脱下白褂扔进消毒间。偌大的公寓内空空旷旷,冬天的气息埋伏在各个角落,酝酿寒冷压迫我的胸口。我躲在沙发里,有一点想念刚才那个温暖的拥抱。

      它和我相比是那麽炙热。

      我把自己蜷成一团,思绪渐渐开始迷糊,就此坠入梦境之中。

      其实我并不喜欢做梦。我已经想不起自己最後一次梦见美好的画面究竟是哪个年代的事了。但寒冷总是带来催眠的副作用,让我和自己的噩梦纠缠不休。在不断重复的梦境里,我只有一个前进的方向。我看著自己走进寒冷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地下室那扇黑色的大门,还有角落里冰冷的黑色锁链。有个人被困在了重重的锁链和寒冷间,奄奄一息地发出无声的乞求。

      我知道,他正祈求死神尽快降临。

      我痛苦地呼吸著,浑浑噩噩间知道又做梦了,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正在半梦半醒时,腰间突然传来的强烈震动将我带回了现实。我喘息著擦掉额上的冷汗,接起震动的手机:“谁?”

      “你在哪里?”明禾的声音。

      “……公寓。”

      “我让你的助手去接你来我的办公楼。样本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不麻烦了……你可以把报告直接传给我。”

      “林夏,”明禾的声音听起来就要发作,“我可以无数次容忍你的任性,但这一次不要跟我讨价还价。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问你。”

      明禾很少对我发脾气。我虽然不似周围的人那麽怕他,但也不想看到他冷酷的脸色。

      我始终无法真正忤逆他。

      我和助手没花多少时间就到了院长办公楼。滴水不漏的保卫系统让在一旁等著助手层层验证的我差点抓狂,干脆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芯片来到主控制板前操作,不到半分锺就解决了所有的路障。

      “那是院长楼的通行芯片吧?我听说总共只有两块……”助手惊异地看著我。他知道我和明禾的关系非同一般,但大概没想过会不一般到如此地步。

      “我们合作研发的。”我简洁地回答。

      说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明禾还不是院长,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科研员。我们曾经合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同甘共苦并且相处愉快。院长楼的保卫系统就是我们共同完成的杰作。其实这块芯片已经不是当初我设计的那一张。院长楼几经改动,芯片也一换再换。但最新的那块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我公寓的信箱里。我不知道明禾为什麽要这麽做。也许是想补偿点什麽,也许只是向我表示他并非一个攀高忘本的人。

      但那又怎样呢?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明禾的样子,他戴著夸张的黑框眼镜和卡通手表,笑脸和那时还很温暖的阳光一样灿烂。而如今他的银边眼镜和腕上的高级手表就像他的笑容一样森冷。

      他是变了。我也一样。

      那些我以为美好过的,懵懂无知的岁月。我确信自己已经完全告别了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你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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