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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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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风沙大,一连几个月都不见雨下。哑巴骑着头毛驴,晃晃悠悠的走在路上,黑色亚麻布把头和脖子裹得严严实实,那些风沙自然也就刮不到他的脸。
前面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店,哑巴便向前头去。他推门进去,指了指手上的残剑朝老板娘问道:“能用这个能换酒吗?”
老板娘“咯咯咯”地笑,有些薄茧的指腹摸上哑巴的手,动作暧昧。哑巴拧眉,不太高兴老板娘这样碰他。不着痕迹的躲过那只手,哑巴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老板娘说:“小郎君着什么急?这里大半个月都见不着人,也鲜少有你这种白面皮的来这里。”她望着那把残剑,眼神深了几分,又问道:“小郎君这残剑,是哪里来的?”
“故人。”
他干巴巴的吐出两个字,再不愿多说,同木桩一般站在柜台前,用眼神询问老板娘能不能用残剑换酒。老板娘用手指卷着发梢,那双多情的眼睛盯着哑巴,明明是一个长相极为普通的女人,却满是韵味和风情。
门外的风声又大了许多,老板娘撇了几眼,又盯着哑巴的眼睛看,她像是夜里迷惑人的妖精一般魅惑着哑巴。
她说:“今天夜风沙大,小郎君不如留在这里住一夜?妾身我什么都不要,你住一夜,明个儿拿这残剑抵了这房钱和酒钱便可。”
哑巴沉默不语,慢吞吞的从怀里掏出几个碎银,才走向楼上的那些客房。
他说:“残剑抵的是酒钱。”
躺在床上的哑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塞外的月亮又大又圆,不像江南水乡那边的月亮绵绸温柔,却有着不一样的味道。哑巴扯了扯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如果不是在家翻到那把残剑,他怕是再也不会来这里一趟,那个人也将彻底的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江湖也不例外。儿女情长当不了饭吃,那只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趣谈,时间久了也就再也不记得。
谁会一直记得别人的故事?
没有人。
江湖总是快意恩仇,英雄恶人也层出不穷,死了一个人,又会有另一个补上。英雄救美的故事也没了新意,更何况为了大义而牺牲的英雄故事?
哑巴叹了口气,终于闭上眼睡了。
一夜无梦。
清早起来,老板娘正吃着包子,哑巴看了看,从怀里摸出来一张膜。这膜又大又圆,里面的羊肉也足,空气中飘散出来的香味吸引了老板娘。
她看着羊肉膜的眼神亮晶晶的,一脸兴奋道:“小郎君~膜分我一半可好?”
哑巴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朝着老板娘含含糊糊的说道:“不好。”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把膜分我!”老板娘耍赖,“不然你可别想我换酒给你。”
哑巴思考了一番,放下手中的羊肉膜,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递给老板娘。他说:“我不要你的秘密,只要给我换酒就好。”
“小郎君,你不好奇妾身为什么在这鸟不拉屎,半个月都不见一个人来的鬼地方开客栈吗?”老板娘笑吟吟的,眯着眼看哑巴。哑巴不为所动,继续吃他的饭,也甚不在意这些。可是她太闹腾,而哑巴正好与她相反。
饭后,哑巴用巾帕擦了嘴边的碎屑和油渍,就将残剑递给老板娘。
“拿酒吧。”
老板娘摸了摸鼻子,悄咪咪看了哑巴一眼,才把剑收下。她什么都没说,拿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到的铁锹,就出门。
她一步一步走到客栈院后,见哑巴没跟来,长呼了一口气。院后面有棵胡杨,它差不多和客栈一般高,在这沙子满天飞的地方也算少见。
外边的风“呼呼”的吹着,老板娘在用铁锹挖这埋藏在树底下数年的东西。
哑巴修长的手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他在等老板娘回来。终于,不知是何时,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见了,老板娘爷终于带着一坛子酒匆匆来到客栈。
“小郎君,酒来了!”
开坛那刻,整个空气中都飘散着浓浓的酒香。哑巴嗅了嗅,朝老板娘说道:“忘忧?”
瞧哑巴这么肯定,她也不藏着掖着,颇为自豪的说:“嘿,不错,正是忘忧。小郎君这鼻子,可真灵!”
“那麻烦老板娘用酒葫芦帮忙装上了。”
哑巴说完,又不做声了,只有老板娘还在旁边叽叽歪歪的说自己酿的忘忧有多好。
“一忘世间烦心琐事,二忘此生愁苦,三忘遥遥无期的情爱。小郎君,你可要记好了。”老板娘说着,边将手里的酒葫芦递给他。
哑巴扯了扯嘴角,道了声谢才走。似是想到什么,他回头望了她一眼。
“姑娘,何必执着于一人?”
老板娘一愣,回过神来追时哑巴就走了,留给她的是一个孤独寂寥的背影。她攥紧了手,将手心捏出了一个个的月牙印,红着眼看向哑巴走的那条路。
“你不也和我一样,求不得,放不下?”
说罢,转身进了客栈。
哑巴牵着毛驴,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才看见远方戈壁上的一个无人冢。等走近了,哑巴仔细瞧着,发现墓碑没了块口子,他亲手刻的几个字也看不大清了。
他伸手抚摸着墓碑,心说也难怪。当时他不过十六,力气也不大,刻不出多深的痕迹。而这塞外风沙就和刀子一样,随便刮了几下大风,那痕迹就看不见了。
哑巴抿着嘴,将系在腰上的酒葫芦取下来打开盖子,朝坟前浇了一大半。又自己喝了几口,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嗽了许久便开始笑。哑巴笑得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咧着嘴,干裂的唇一下子就渗出了血。他脸色苍白,不甘的眼神让他原本好看的脸变得阴恻恻,活像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来找谁索命一样。
他回想起以前,那个人和自己一起仗剑走江湖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没事英雄救美一下,没钱了也会为生计发愁,平日里也互相开玩笑。现在呢?自己再也不会为生计发愁,没了和自己嬉笑怒骂的人,也没了和自己一起仗剑走江湖的人。说起那段前尘往事,哑巴有很多事情可以说。比如,他不是真哑巴;比如,他有一句话埋在心里很久了,却不曾告诉过他人;比如……他最后也成了你。
前些年哑巴跑江湖,去过江南水乡,看过洛阳牡丹,也总是听到有关于那人的故事。无关风月,也并非是儿女情长,只是单纯的英雄故事,只是最近慢慢就听不到了,酒馆里的说书先生也不怎么开口讲。属于那个人的传奇故事,也慢慢被儿女情长的江湖故事取代。
他望着墓碑,眼神逐渐温柔。
哑巴想,你呀你,做了那么多好事,如今不也就我这个最佳好友记得。等我百年之后,再也不会有人来看你,不会有人记得你。
哑巴想,你呀你,真是心狠,说都不肯同我说一声,就这么走了。走得一干二净,连念想都不留给我半分。
他看着那块残缺的墓碑,想说些什么。连续几个时辰都为沾水的嗓子发出嘶哑的声音,哑巴“啊啊”了几下,便不再开口。他知道,那个人是不想他开口说话的。他们都是这般聪明之人,都这般了解对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小心思。只不过是那人不愿意自己说话,自己也就干脆不说了。
哑巴什么都没说,却像什么都说了一样。他半蹲下身,抱了一下墓碑,再轻轻落下一个吻,生怕惊动了下面的人。
他在哪里站了许久才牵着毛驴离开。
起风了。伴随着风的还有黄沙,它们匆匆忙忙的过来,只为掩盖哑巴来过的痕迹,之后便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哑巴牵着毛驴慢慢悠悠地走,嘴里哼着歌。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很小很小,那个人抱着他,哄他睡觉时唱的。
明明是首送别曲,偏偏被那人唱出了无限的温柔与眷恋。久而久之,哑巴也会了,但他从不开口。
等到再也看不到戈壁,看不见那缺了一角无名冢时,哑巴停了下来。被牵着的那头毛驴不明所以,上前拱了拱他,哑巴有些无奈的摸着毛驴的头,回头望了一眼,留下一句话。
哑巴说的时候,声音太轻了,以至于那嘶哑的声音没一下就被风沙吹散,像是从未说过一样。
最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