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可乐在冒泡

2、张家 这就是家吗

　　稀薄的阳光从窗户中泄入，照出空中蒙蒙的灰尘。

　　疼痛是柳涵醒来的第一感觉。全身阵阵刺骨的痛，脸侧还有火辣辣的疼痛感。脑袋里像是有一把刀在钝，难受。

　　不想动，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好累。

　　窗户外面是嘈杂的吵闹声，男人的吆喝，女人粗鲁的声音，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车轮在水泥路上滚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贫民窟的清晨。枕头上还有一股浓浓的劣质烟草味。

　　“嘎吱。”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柳涵微微睁眼，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大块头，看清来人，柳涵又将眼睛重新闭上。

　　陈晓峰没想到柳涵这时候醒来，有点尴尬的站在门口，气氛一时间有点僵硬。陈晓峰的喉咙像是有一块石头卡着，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说什么。

　　打个招呼？但是好像对方也不太想搭理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吧。算了，还是不说话了。陈晓峰大手挠了挠脑袋。

　　陈晓峰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犹豫了两三秒，还是将手中的冰块轻轻敷上柳涵的侧脸。冰凉的感觉刺激地柳涵倒吸一口气。陈晓峰瞬间将手里的冰块拿开，有点手足无措。

　　柳涵半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大块头，莫名觉得陈晓峰很可爱，虽然这个词与他体型完全不搭边。柳涵朝他轻轻一笑。

　　陈晓峰愣住了，脸涨的通红，连手中的冰块都觉得有点烫手。他还是磨磨蹭蹭地将冰块轻敷上了柳涵的脸。

　　手指擦过柳涵白嫩的皮肤，陈晓峰的脸更红了，像是着火了一样。想开口解释，却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说，只胡乱挥舞着另一只手。

　　这纯情傻乎乎的样子瞬间就把柳涵逗乐了，嘴角上扬。

　　陈晓峰恨不得找个缝钻出去，丢死人了。

　　冰块被粗糙的大手捂化，冰水从脸蛋流下，打湿了床单。陈晓峰急忙扯了张卫生纸，将水擦干。

　　敲门声突然响起：“晓峰，出来。”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张叔。”陈晓峰走了出去，将门关严实。

　　张博看了眼被挡在后面的门：“今早一群人在找你，被张嫂他们掩下来了。”

　　陈晓峰低声道了声谢。

　　“人你多久送走。”张博看着后面的门问到。陈晓峰早就料到张博会猜到，在穷人窟这块地，什么事情没见过。

　　“我...”陈晓峰低着头抿了抿嘴，“他身体还没好。”

　　张博抬头盯着他：“你打算把他留下来？”

　　陈晓峰没回应，他想不想是一回事，人家愿不愿意还是另一回事，现在连话都没说过。起码...也要等身体好了再说吧。

　　“晓峰，我们不是什么可以随便大发慈悲的行善人。在这里最忌讳的就是惹麻烦。”张博深深看了陈晓峰一眼，转头走了。陈晓峰捏了捏手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

　　柳涵昏昏沉沉又睡了一觉，睡着时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来看过他几次。

　　重新睁开眼睛，身上的疼痛已经减少了很多了。他做起来打量着周围，看样子是在穷人窟偏里的地带。窗户上贴着的遮光纸已经破烂了好几个角，月光从角缝洒进来，照射在破旧，快脱落老墙面，房间里有浓浓的劣质烟草味。

　　柳涵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身上的衣服没被人动过。手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几张红票子，一张张理整齐。愣愣的盯着红票子，月光洒下，只剩下窗外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柳涵突然感觉一阵疲惫，孤独，迷茫。

　　眼神空洞了几秒，一阵香味飘入他的鼻子，饿了。柳涵转身穿鞋，鞋面被人擦过，干干净净。柳涵愣了愣。

　　推开生锈的门，是一条小小的走廊，走廊上晾着各式各样的衣物。私密的内衣内裤也随风摇摆。这里是二楼，从楼上看下，只能看到脏兮兮的水泥路。但是可以闻到从楼下传来的阵阵饭香。

　　柳涵走到走廊尽头，沿着楼梯向下走，人的吵闹声随着脚步越来越大。

　　走出楼道，正好碰见了端着碗的陈晓峰。

　　两人第一次在正常情况下相视。

　　陈晓峰没想到能在这时候见到柳涵，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心里涌起一阵恐慌，要走了吗。陈晓峰搓了搓右手的汗，张开口：“嗨，你醒啦。”

　　对方没回应，陈晓峰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他发现对方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碗。

　　“饿了。”柳涵小嘴微启，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

　　“啊，哦。”陈晓峰看了看手里的面，“没吃过的，干净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想我还可以给你做一份。”

　　柳涵摇摇头说就要这份。陈晓峰没有把他带到前面的餐厅，而是带到后厨。

　　后厨一对中年夫妇正穿着围裙炒菜。看见来人，男人将锅里的菜翻了一面：“醒了？”女人看见柳涵后，脸上瞬间笑的像朵花：“好俊的小孩，怪不得咱晓峰要把你藏在房间里，感情这是金窝藏娇啊。”

　　话音刚落，陈晓峰脸涨的通红：“张嫂！”急忙扭头看对面的柳涵，生怕对方因为张嫂刚刚的话不高兴了。幸好柳涵似乎并没有把刚刚发生的放心上。陈晓峰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涌起一阵莫名失望难过。

　　柳涵拿着筷子没有动手，而是盯着面上的一团绿色。“怎么了？”“我不吃香菜。”柳涵嘟了嘟嘴。

　　陈晓峰重新找了一双筷子，将香菜挑到了垃圾桶里，重新将面推了过去：“这样行吗，要不重新做一碗？”

　　“哼，这是干嘛呢，不知道还以为捡了一个祖宗呢。”张博看到这一幕阴阳怪气起来。张嫂抬手打了一下张博的胳膊：“炒你的菜。”

　　“没事哈，吃不了张嫂也可以给你重新做一碗的。”张嫂笑嘻嘻地说道。

　　“不用了。谢谢。”柳涵拿起筷子将面送入嘴中。不知道是不是太饿的原因，这碗面居然意外的好吃。柳涵一口接一口，吃的小嘴通红，脸上的气色也好起来了。

　　陈晓峰坐在对面看着柳涵，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连吃碗面都这么好看。

　　张嫂看着两人在一边露出姨妈笑，一副儿子终于找到对象的感觉。

　　汤汁粘在了柳涵嘴角，陈晓峰下意识用手擦去，触到嫩嫩的脸蛋时才反应过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胡乱蹦哒。

　　柳涵吃完最后一口面，喝了两口面汤：“柳涵。”

　　“啊？”

　　“我名字。”

　　“我，我叫陈晓峰。”大块头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你名字真好听，我的，有点土，你不要嫌弃。”说完就觉得不对，人家说不定只是礼貌问一下，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名字呢，说不定下一秒就忘了。想着，陈晓峰又有点丧气。

　　张博敲了敲陈晓峰的脑袋：“小子，聊啥聊，收拾碗筷去。再帮你张嫂收拾一下房间，腾块地给这小孩子住。”

　　陈晓峰一听可以让柳涵留宿，兴奋地站了起来，端起碗筷就开始收拾。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

　　张博在陈晓峰刚刚的位置上坐下，从沾满油渍的围腰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抖了一根出来。火光在烟头跳跃，张博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叹了声气。

　　“小子，我不管你从哪里来的。我们这里就一块烂疙瘩地，我们呢，就只是一群在底层挣扎的小人物。”张博微眯眼睛，“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们这里藏不住也收不了金子。”

　　柳涵看了眼在水池边洗着碗的陈晓峰，转过头朝张博露出完美无缺的微笑：“叔，你放心。我明早天一亮就走。”

　　“小子，爽快人。”张博得到满意的回答，往墙上一靠继续抽烟。烟雾在空中飘了一会，散去。柳涵顺着张博的眼光看去。

　　黑漆漆的走廊上，大块头把量在最高那个杆子上的被套拽了下来，旁边的张嫂不断喊着：“慢点，慢点。”

　　结果那个大块头还是一不小心把旁边的衣物全顺下来了，掉在了地上。张嫂气得直打陈晓峰的手臂。无痛无痒，陈晓峰搂着被套，露出不好意思的傻笑。

　　“这小子...”张博看着走廊上的两人，抖了抖手上的烟，笑眯了双眼。

　　好一副岁月静好。柳涵突然羡慕了起来。

　　这就是家吗。

　　“小涵呀，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找张嫂，我就在走廊最外面那间。找晓峰这小子也是可以的，就在隔壁昂，你知道的。”张嫂把柳涵带进房间，“我等下给你拿点水果，免得半夜饿着了。”

　　张嫂拉着柳涵的手，摸了摸：“瞧这孩子瘦的。”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柳涵很不适应，从来得到的关心都是虚情假意，从未被如此朴实地关怀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老婆子，还在那里磨蹭啥，快回来睡觉了！”“急个啥劲儿？”

　　张博在门口嘀咕：“不知道还以为你捡了个儿子呢。”

　　张嫂瞟了张博一眼：“我还希望小涵当我儿子呢。这么好看的一个儿子，不知道要把那群老太婆嫉妒成什么样。”说完又冲柳涵笑。

　　“好啦，张嫂快出去吧。”陈晓峰忍无可忍，半推着将张嫂推了出去。

　　“去去去，我自己知道走。一天天的就知道赶我。”

　　陈晓峰将张嫂和嘈杂的声音关在了门外，房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突然的二人世界，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陈晓峰拿出棉絮给柳涵套被套：“他们就这样的，你别介意哈。张嫂就是太热情了，张叔又是一个豆腐心刀子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嗯。”陈晓峰原本已经做好自言自语的打算了，没想到还得到了柳涵的回应。一时间受到鼓舞，开始说个不停。

　　“张叔张嫂不容易，我从小就被他们收养，自己不好过，还能把我养成这么大的一块。”

　　陈晓峰说着平日里的趣事，说到兴奋的地方还会停下整理房间的手，比划两下。
　　“我都不用买闹钟，每天早上张嫂和王嬢嬢她们的声音定时把我吵醒。前几天可能还在因为隔壁人的事情八卦，后两天可能就是她们又闹矛盾了，在门口吵架。”

　　说到这里，陈晓峰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笑出两排大门牙：“你是没见过，她们打架才叫一个好笑，打了半天谁也没打到谁，感觉她们想把对方周围的空气消灭掉，然后憋死对方，哎哟，笑死我了。”

　　陈晓峰笑得捂紧肚子，转过来看到柳涵，突然愣住了：“你，你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