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色》政砚

9、漂浮的红墙

　　亚米勒是村子里唯一见过西班牙红墙的人。
　　因为那个西班牙志愿者早在半个月前就被飞扬的炸弹炸死了。
　　后来，亚米勒总想着去那片黑色的废墟里挖一挖，梦想找到那张红色相片。但他总是半途而废。九年了，勇气还是被锁在恐惧里。
　　这个乌烟瘴气的白天，亚米勒的心再次蠢蠢欲动。他吃力地爬出地窖，走到了外面。
　　他看见邻居卡尼莎照常跪坐在破碎的泥土小院里祈求自己的平安，正想要不动声色的躲开她，却不想脚一落地就来了“咔吱”一声。
　　“亚米勒！你又想到哪去！”听到动静的卡尼莎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瞪着面前的亚米勒。
　　“母…母亲，我…就是想去找克塔拉尔借…本书。”亚米勒一个哆嗦站的笔挺，头垂得低低的，让卡尼莎无法看清他此刻害怕又心虚的神情。
　　卡尼莎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怀疑的眼光盯了他好一会，才摆了摆手妥协：“快去快回，外面太危险了。”
　　“是！”一听到卡尼莎的允许，亚米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立马转身撒腿就跑。
　　等卡尼莎反应过来克塔拉尔那个穷光蛋根本没有书本这东西后，一定会原地跳起来追赶他。卡尼莎当然知道亚米勒欺骗她的原因，毕竟这早已不是第一次偷溜了。

　　想要到达霍达马外郊，亚米勒必须穿过人来人往的卡卡集市。但那里几乎全是熟人，并且他们大都知道亚米勒想要去哪。
　　越过几处破乱的废墟，亚米勒停在一杆枯树底下望着不远处人潮涌动的卡卡集市，思索着对策。最后，他决定再去寻求傻子麻桑的帮助。
　　滚下扎人的小土丘，亚米勒悄悄溜进了卡卡集市一角里傻子麻桑的家。
　　“你…你…你又要去…找那墙？”前来开门的傻子麻桑一看见亚米勒，就皱起了黑乎乎的眉头，磕磕巴巴猜了个大概。
　　“对！这次我一定会成功！”亚米勒拍了拍麻桑张牙舞爪的手，看上去态度坚决。
　　“那墙根本…不存…存在。”麻桑挥开他的手，迟钝地摇了摇头。
　　“我亲眼见过！”尽管已经被质疑了太多次，但听到这些话亚米勒还是会瞪着双眼，情绪激动，“我真的见过！我只是还没找到它！”
　　“亚米勒？”屋子里，麻桑的父亲循声走了出来，他也皱着眉，看起来心情很不悦，“该死的，你又在发什么疯？卡尼莎怎么又把你放出来了！”
　　亚米勒愣了一瞬，更加生气地大声吼道：“我没有！”终于，这一声引起了周边人的注意，集市上的人一团又一团地围了上来。

　　周遭的声音在亚米勒的嘶吼里越来越多。像劝诫，却更像嘲讽，像质疑，像斥责。亚米勒累了，就逐渐安静地愣在原地，直到那些人也安静下来。
　　他看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看着他。
　　“我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吗……”亚米勒失神地低语着，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他们。他的手还在因为刚才的过度激动而颤抖，内心却开始有个声音质疑起了自己。
　　“孩子，生病了就应该多些休息，让卡尼莎带你去东角的莱洛医生那里看看吧。”卖饼的蒂亚奶奶挤进人群，温柔地摸了摸亚米勒的脑袋，“你这病啊，定是被这该死的战争逼出来的。”
　　“对！全怪这没日没夜的战争！可怜的亚米勒，父母那么早就战亡，要不是卡尼莎，如今又生了疯病！上帝！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住在亚米勒隔壁的布吉丽娜姐姐怜惜地看着亚米勒，再次引起了大家的哀嚎。
　　“我们受够了！”“我上次被炸弹炸断的手到现在还会流血！”“凭什么不给我们阳光！”“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有和平！”……
　　他们开始互相抱怨起这黑暗的日子，你一言我一语，流下痛苦的泪水，向对方展示自己未好的伤痕。
　　直到傻子麻桑大喊一声：“啊！亚…亚米勒！”

　　亚米勒跑了。
　　这个世界一定有和平！
　　斯格勒叔叔的话彻底点亮了亚米勒那颗一直被困在黑暗里的心。他很清晰地记得半个月前，西班牙志愿者给他看的那张红色相片里，是和煦的阳光，温柔的海水，和一个美丽的建筑。这个画面直通他的心底，让他发现，这就是他渴求的安宁。想到这，亚米勒强咬着牙，向霍达马外郊那片废墟冲去。
　　穿过卡卡集市，又跑了半公里，亚米勒精疲力尽地跪在了那片残垣上。他不顾上次手臂被秃鹫咬下的伤，拼了命地挖着瓦砾。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爆破声突然响起，一阵一阵颤抖着亚米勒的心。手已经挖出了干枯的血迹，他却还什么都没找到。
　　亚米勒越来越无力，甚至全身发软。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腐烂的臭味。像是注入力量一般，他更用力地向下挖，直到找到了那个西班牙志愿者的尸体。
　　他扒开志愿者的衣服。一张有些残破的红色相片安静地躺在那里。
　　半个月前，西班牙志愿者以“这张相片是精神寄托”为由婉拒了赠予亚米勒的要求。现在，亚米勒也以这样的理由来寻找它。
　　他拾起相片，轻轻地笑了。

　　这时，亚米勒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他抬起头。在他的前方，正站着一排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