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小奔不会跑

18、珍珑幻境

　　上元佳节，洛阳城内人群聚集，热闹异常。

　　高高的城楼上，宦官手握皇帝御诏，宣旨曰：“告城内居民，今日洛阳城取消宵禁，东西两市，四十二坊，尔等尽可自由往来，共庆赏佳节。”

　　话音落地，城楼下的百姓们纷纷下跪，山呼万岁，声势浩大。目之所及，完全是一派熙攘繁盛的盛世景象。

　　皇宫里到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筹备宴会的宫女太监往来不绝。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各种吃食用度铺张奢华至极，是名副其实的极乐之宴。而仅仅是一场宫宴，便用去了宣州城一整年的税赋。

　　雕栏玉砌的大殿上，天子坐明堂，阶下文武百官以宣王和左相为首分列两侧，太子则居皇帝身侧。

　　子时已至，人灯灭，天灯燃。宫宴开始，文武百官落座，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舞女歌姬上下八十一人，浩浩荡荡鱼贯而入，走到大殿中央。伴着乐师手底转轴拨弦的丝竹声翩翩起舞，个个美艳芬芳，身姿妖娆。此处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令人飘飘欲仙，中人欲醉。更有醉倒的官员摇晃着高脚酒杯，喃喃自语吟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眼前繁华三千，景恒的内心却一片黯然。难道真的如同老师所说，眼前的盛世不过是虚妄飘渺的镜花水月，是山河破碎前的回光返照？

　　一直站在他身侧的周世咏看着眼前这副骄奢淫逸，醉生梦死的末世景象，才明白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心有不甘，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皇帝桌前有美酒美食，怀中有美女相伴，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左相上前一步抢先道：“今日恰逢上元佳节，举国欢庆，万民同乐。圣上得上天庇佑，福泽万年，微臣想给圣上引荐一世外高人，此人通晓奇门数术，可辨阴阳，通鬼神，助圣上成就长生不老大业。”

　　皇帝两眼放光，语调升高，显然十分感兴趣，“哦，还有此等奇人，左相快快请他上来。”

　　左相抬手示意，片刻后，大殿外出现了一个单薄消瘦的少年人身影，他手执拂尘，头戴青玉簪，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进大殿，跪拜道：“静渊参见圣人。”

　　皇帝定睛一看，发现来人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还生了一双异瞳，顿时觉得不详晦气，半敷衍半嫌弃道：“左相说你通晓奇门术法，身怀绝技，不知可否展示一二啊？”

　　静渊低眉浅笑道：“那么在下便献丑了。”

　　他走到一个舞姬面前，摘下了她头上的一朵蔷薇花头饰，合手覆在掌心，嘴里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合掌结印。

　　“去！”他忽然大喝一声，手里的蔷薇花竟然幻化成一个等身长的猛虎！众人骇然。

　　猛虎在大殿上逡巡着，硕大的眼珠目光炯炯，不怒自威，没有人敢靠近。突然它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微微眯眼，前爪作势扑向那个舞姬。舞姬四处逃窜，却不慎跌倒，在即将落入虎口之际，她害怕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猛虎却没有攻击她，而是用额头在她的身上蹭了蹭，像一只温顺的狸猫一样。舞姬怯怯地伸手想要去抚摸它，就在触碰到猛虎毛发的那一刻，它又瞬间破碎，幻化为漫天的花瓣雨，散落一地。

　　舞姬惊魂未定，望着地下的蔷薇花瓣，久久不能平静。

　　围观的官员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将幻术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以假乱真。有人拍手叫好道：“好！好一个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在场众人，无不为静渊的幻术所叹服。

　　然而周世咏则暗暗嗤笑道：“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江湖武学大体分为拳脚和术法两个流派，互补互助，各有所长。中原武林崇尚拳脚功夫，讲究内功心法，而南疆则盛行巫术道法，本来各居一方，相安无事，但总有好事的修道者来到中原武林招摇撞骗，行不轨之事。周世咏身为四顾山庄的名门首徒，自然是瞧不上这些坑蒙拐骗之流的。

　　皇帝看了一场好戏，龙心大悦，笑道：“左相，你是从哪里替我找来如此道法高超的仙人啊？甚好！甚好！从明日起，便召静渊入宫，替朕研究长生不老之术。”

　　左相和静渊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二人双双跪拜：“谢圣上隆恩！”

　　景恒此前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看完这一出幻术心里也和周世咏一样感到处处异样，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当听到皇帝要召静渊进宫时，就更加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劝阻道：“父皇，此道士来历不明，贸然请他入宫，于礼不合！况且，只凭区区幻术就判定此人道法高超，未免太过草率。说不定他只是个精通障眼法的骗子呢？”

　　左相则抢先一步辩白道：“静渊乃是我从蓬莱仙山请回的世外高人，怎能和江湖上招摇撞骗的骗子混为一谈！那依宣王之见，如果静渊的幻术能让你信服，是不是就再无异议了呢？”

　　景恒与左相怒目而视，转而直视着静渊，凛然道：“愿领教仙人高招。”

　　静渊则一脸的从容淡定，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王爷既出此言，那么小道也不敢藏私。只是想借你身边的贴身侍卫一用。”

　　说话间，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站在景恒身后，全身戒备的周世咏的身上。

　　周世咏被他的异瞳盯得一愣，心中发毛，隐隐觉得有些异样不安。

　　其实早在静渊入殿，第一眼见到他时，周世咏便觉得此人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仿佛早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然而自从他身受内伤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和江湖中人往来甚少。在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多智近乎妖的道士。

　　景恒侧身阻挡住静渊的视线，问道：“不知仙人意欲何为？”

　　“我接下来要施展的幻术名为‘珍珑幻境’，幻境中人会看到此生最害怕的东西，会唤醒他记忆深处最可怕最幽深阴暗的一面。故而此局凶险异常，入局之人需意志坚定，胆识过人，否则稍有不慎，必遭反噬。王爷乃金枝玉叶之身，不敢有任何闪失，不如就请王爷身边这位武艺高强的侍卫入局，进珍珑幻境一探究竟。如何？”

　　景恒心中犹疑，担忧地望了一眼周世咏。

　　而周世咏则勇者无畏，行事果决，他上前一步果断地答应道：“好！要试便试！”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他倒要看看这道士背地里到底耍的什么花招。

　　静渊递上来一块黑色的蒙眼布，说道：“请大人将此物蒙在眼上，待我倒数三个数，再把它摘下来。”

　　周世咏依言走到大殿中央，与静渊二人一左一右面对面相对而坐。他将布蒙在眼前在耳后快速地打了个结，瞬间陷入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仿佛置身与一个巨大的黑盒子里一样。

　　片刻后，他听见耳边传来静渊喃喃的念咒声，那咒语声十分低沉，空阔悠远，仿佛是天边传来的佛语，在耳边呢喃。他顿时感到身体变轻，心中一片宁静。

　　“三，二，一！”

　　他缓缓解开绑在眼前的黑布，恍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林，流水潺潺，清风拂面，吹起一阵花瓣雨，桃花花瓣如同蝴蝶在空中旋转飞舞，又翩然落下，好一副人间仙境。

　　周世咏感到眼前的场景无比的熟悉。这是......四顾山庄！他回到了家乡，回到了小时候成长的地方！

　　他顺着林间小路找到了山庄旧址，大门前高悬着楷书写就的“四顾山庄”四个大字的匾额，字体苍劲有力，这是师傅亲笔题名的。

　　也许是近乡情怯，他刚准备抬手推门却停顿住了，四顾山庄早在十年前就一夜湮灭，他至今仍然不敢相信所看到的是真的。

　　此时院墙内传来师弟们练功的声音，周世咏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推开大门。他一走入庭院，师兄弟们都热情地围上来，环绕着他一个劲地叫着：“大师兄，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他内心涩然，是啊，一别十年，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

　　他幽幽地问道：“师傅呢？”

　　“师傅在后院书房等你呢。”

　　于是他穿过熟悉的庭院楼阁，来到后院书房前。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从未改变过。

　　周世咏在门外跪拜道：“不肖弟子周世咏，拜见师傅。”

　　然而半晌过后，房间内并无任何回应。他好奇地推开门走进去，却发现书房大厅内赫然摆放着一个红木棺材！

　　棺材的躺着的人是谁？！

　　此间陡然生变，他的手心有微微颤抖，既紧张又害怕。他正准备开棺时，突然从头顶落下一点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的脸上，他用手一抹开一看，是一片猩红骇人的血液！

　　他一时间慌乱起来，无暇去管头顶上的血雨，用力地推开沉重的棺盖。他往里探头一看，顿时感觉头皮发麻，全身颤抖。

　　棺材里面竟然躺着一具无头死尸！

　　“师傅！”他全身发软，用手扶着棺材边沿，泣不成声地哭喊道。没错，那是他的师傅，是养育他教育他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傅啊！

　　突然身后传来遥远的哭声，凄凄惨惨戚戚，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呼唤。他顺着声音回头望向书房前的庭院，刚刚还是一片鸟语花香生机盎然的地方，瞬间变成了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

　　师兄弟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身上遍布刀口伤痕，血肉模糊。有的被挖去了眼睛，有的被拔去了舌头，有的被砍断了双手双脚，个个死状凄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子坤，子衡，子恕，子昭......那是陪伴着他一同长大的情同手足的师弟啊。如今却都不在了。

　　珍珑幻境放大了人的喜怒哀乐，周世咏此刻深陷悲伤，无法自拔，他感到无与伦比地痛苦和绝望。

　　师傅师弟都死了，留我孤身一人活在这世界上有什么意思？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吗？十年风雨飘摇，茕茕孑然，做浩荡江河里的一叶孤舟，实在是太寂寞了。

　　凭什么无辜善良的师弟们都死了，而我这个罪人还活着？不，我不配活着！

　　一念至此，他心中万念俱灰，再无生机。他凌然抽出腰间的秋明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闭上眼睛，对着脖子用力一挥，横剑赴死........

　　师傅，师弟，地狱太冷，我来陪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