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川故事》sasanqua

4、蝉鸣

　　这是发生在去年夏天的事情。
　　凌泉区的夏天从六月开始，完全没有缓冲的余地，气温疯狂地上升，人们的心情也变得格外烦躁。
　　假日的午后，我悠闲地坐在收银台后帮家里看店。位于信川北岸的我家，是一幢两层半的小楼，底楼是一家名叫“旋转门”的旧书店。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只有一道普通的玻璃门隔开外面的高温。
　　正这么想着，那道玻璃门被推开了，刺耳的蝉鸣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走进来的客人看到我，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那个时候我的表情应该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江篱会在这里？”
　　柳华姐如同风一般冲到收银台前。
　　“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呢！这里，是我家开的店。”
　　“咦？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啊。”

　　“我是来找一本书的，凌泉图书馆的藏书现在出借中，馆员说一家叫‘旋转门’的书店说不定会有。”接过我递过来地纸巾，柳华姐一边擦着汗一边解释道。
　　“什么书？”
　　“杜莉娜的《蝉鸣》。”
　　完全没有听说过的书，我在检索系统中输入了“蝉鸣”，没有任何结果。
　　“我把老妈叫过来吧！”
　　凌泉图书馆的书除了儿童读物通常不外借，即使难得的例外，最多也只会出借48个小时。连两天的时间都等不了，看来学姐非常着急。
　　我走到店铺后面的厨房，把正在研究新的点心配方的母亲拖了出来。
　　“是有这么一本书，是我个人的收藏，不出售的。”母亲一边脱掉沾满面粉的围裙一边说：“不过看在是阿篱的学姐的份上，我去找一下吧！”
　　“老妈这个人最不会整理东西了，看来是要找一会儿呢！”我请学姐坐到角落里的椅子上等候，把茶放到她面前，问道：“不过，学姐为什么急着找那本书呢？”
　　“我和爷爷谈到毕业后的问题。”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柳华姐是高等部三年级的学生，明年也面临着毕业后结婚或是工作的选择。

　　听说在大洪水之前，女性大多接近三十岁的时候才会结婚，男性则更晚。因为种种原因，独生子女更多，而且女性结婚生子之后还会继续工作，孩子则交由上一代抚养。
　　这样的事情在现在是不敢想象的。如今的潮流是女性高等部一毕业就结婚，男性也大多二十几岁就当了父亲。在我们学校，不少学生在学期间就定下了婚约。
　　不但结婚时间提前了，大部分家庭都有三个以上的孩子，像我和柳华姐这样的独生子女已经极为少见。正因如此，女性婚后一般都会在家做全职母亲。极少的例外是，将孩子抚养成人之后又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的。
　　不记得是哪位学者说过，高出生率和较早的结婚年龄是人类发展期和衰退期的标志。我不知道他的话是否有道理，但是世界开始进入衰退这个事实倒是真的。
　　“爷爷建议我毕业后去他的研究所工作。”
　　“不是挺好的，反正学姐也没有结婚对象。”
　　一不小心又说错话了，学姐瞪了我一眼，继续说：“但是我的朋友们几乎都走向相反的道路。爷爷对我的犹豫不决再也看不下去了，就推荐我读一下这本书。”
　　“《蝉鸣》？”
　　“是的，据说这本书是女作家杜莉娜的自述，关于家庭和工作的抉择，希望能给我一点启示。”
　　“哦……”
　　“江篱，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真是尖锐的问题。
　　“如果是我，就会对自己说，反正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慢慢想，不用着急。”
　　学姐笑了：“还真是你的风格。”
　　我倒觉得这更符合学姐这个拖延症患者的风格，但我到最后都没敢说出这句话。
　　“不过，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学姐喝了一口茶说：“急躁的心情倒是平复了一些。”
　　是托了舒适的冷气和上周刚换上的碧绿色窗帘的福吧！正这么想着，挑选窗帘的那个人回来了。
　　“抱歉久等了！不过真是奇怪了，我明明记得有两本的，但是只找到了一本。”母亲手里拿着的是碧绿色封面薄薄的平装小开本。“虽然不能出售，但是你可以坐在这里看完，不用花很多时间。说不定那时我的特制点心也烤好了，一起喝下午茶吧！”
　　“谢谢阿姨！”学姐接过书，开始阅读。
　　虽然我对书的内容也很好奇，但遗憾的是书只有一本。我只得回到收银台，而母亲也回到她念念不忘的点心身边。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学姐合上了书。
　　“虽然有些微妙的地方，不过确实是一本好书。”她发出了第一句感叹。
　　“特别是这一段：听着屋外的蝉鸣，我心想，蝉这种生物，在地下默默潜伏十数年，只为了一季的鸣叫。人生也是如此，经过十几年的积累，怎能不绽放一下就埋葬于漫无止境的家务中呢？”
　　“那么结局呢？”
　　“作者解除了婚约，投入自己热爱的写作中。”
　　学姐闭上眼睛，似乎还沉醉在曼妙文字的余韵中。
　　“不过，这个作者杜莉娜怎么没有其他作品呢？不是决定成为专职作家了吗？”我提出了疑问。
　　学姐思索片刻，说：“作家这一行，想出名也太难了，估计是被埋没了吧。”
　　只有这本《蝉鸣》，书如其名，瞬间的绽放。
　　正说着，一股诱人的香味从厨房那里飘过来，看了母亲今天的实验成功了大半。
　　热气腾腾的奶油卷被摆上桌，我重新泡了茶，母亲拿来了草莓酱：“说起来，那本书是我写的。”
　　“咦？《蝉鸣》吗？”
　　“对啊！”
　　宛如晴天霹雳，我倒茶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好容易回过神来，看到学姐吃惊地张大了嘴，却吐不出只言片语。
　　“除了出版社的人，应该没人知道这件事吧！那是我毕业那年写的游戏之作，杜莉娜是个开玩笑一般的笔名，首字母缩写刚好和我的名字一样。本来是自费出版，印了五十册在夏至节上放在班里寄售的，没想到半天就卖完了。后来竟然有出版社联系到我，决定要正式出版，因为对自己的文笔没有信心，就只让印了一刷。快二十年过去了，这本书也变成珍稀孤本了。”
　　学姐终于恢复了语言能力：“但是，那不是作者的自述吗？最后作者不是决定取消婚约，终身奉献给工作吗？”
　　“那是身为作家的莉娜的决定，其实我的专业方向和你一样，是历史学，不过说起来有个同学倒是真的成为作家了。”母亲仔细地把果酱抹到她满意的厚度，“人生就像点心的配方一样，只要有一点点分量的改变就会影响到最终的味道。”
　　“而且，现实和小说是截然不同的。”
　　母亲的得意之作——果酱奶油卷有着令人难以描述的美味，在沉默的下午茶之后，母亲看着《蝉鸣》的封面说：“这本书和凌泉图书馆收藏的不同，是最初自费出版的版本，封面装帧和插图都是我和朋友亲手画的，现在看来还真是粗糙。本来我留下两本打算当做纪念的，柳小姐，如果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好了，回头可以再慢慢阅读。”
　　学姐一下子慌了神：“咦？这不是很珍贵的东西吗？我怎么可以……”
　　“这就当做是我对学生时代的告别吧！”母亲笑了，她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这是发生在去年夏天的事情。
　　我之所以想起来，是迎接新年新气象的大扫除时，在客厅的沙发底下发现了一本积满灰尘的碧绿色封面的小册子。
　　这一定就是丢三落四的母亲遗失的另一本《蝉鸣》了。
　　“您对现在的生活怎么想呢？是不是觉得如同一只到死都没能鸣叫的蝉呢？”那是柳华姐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很幸福哦。”不知道母亲这般回答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丝遗憾。也许是有的，所以才会把如此珍贵的处女作，一本遗失在这里，一本送给了同样处于迷茫中的学妹。
　　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悄悄把书藏在口袋里。抽空好好读一读吧，这不合时令的，盛夏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