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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折 “来,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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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彼时她尚年少,有一回打定主意要去往凤翎城见他。可是故里的茯苓糕入口,她还是没能离开。在小小的宋佛镇度过这些年。
李殊儿忍着心口的激动与疼痛,她勉强道:“鹿蹊?公子可是三品礼部侍郎……鹿大人?”他的每一次提笔落笔,诗词歌赋,她都记得。
倘若是十五年前,殊儿定是惊喜道:“公子!我倾慕你,我读过你诗赋里的湖中雪,有木樨桂花,有嫦娥月兔,哎呀,还有,还有!还有霜叶,公子是如何想到将霜叶比作唇红的呢?公子我也爱诗赋,爱起舞,你带我去凤翎城如何?”
奈何,十五年后,湖雪已拭,桂花凋零,嫦娥不见,霜叶枯槁。李殊儿颔首,亲自捧过一盏茶:“鹿大人,请。”
鹿蹊撩起袍角落座,一举一动都风雅持度无可挑剔。他道:“多谢夫人。”
一盏茶罢,他翻身上马,径自离去。她心里的欢游小鹿和缓缓沉寂下去。盏底的残液泛出冷香。
走之前,李殊儿终究还是和他说了一番话。
“从前,我们宋佛镇,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心中倾慕大人,她呀,看过大人所有的诗赋,当真是个痴丫头。“
鹿蹊抬眸,笑道:“有这么个姑娘?敢问夫人,后事如何?”
殊儿淡淡地笑:“忘了。”
鹿蹊又随口问道,“这姑娘芳名为哪个字?”
殊儿还是笑:“也忘了。”
鹿蹊的背影像圆月泛出的银辉,白袍白马,风骨挺拔。甚至并不真切。此时此刻,小绿蕉拿着一串儿糖葫芦,笑得露出龀牙:“娘,看什么呢?爹给我买了三串,给妹妹买了两串,娘,你快看啊。“
殊儿微微蹙眉:“不许多吃。仔细竹签伤着,拿过来!哎,哎,不许跑。“七八岁的男孩儿自然最是顽皮,举着糖葫芦一溜烟便无影无踪。
后来,顺阆的身子渐渐消瘦。看过大夫,原是他早年离散街巷,冻出寒症病根的缘故。这病缠人得很,到老时才显出来。却也是回天无力了。
最后,顺阆病得勉强说不出话时,他们夫妻之间有最后一遭闲聊家常。
“到时候便对绿蕉和楹荔说,我且去凤翎城了,往后会回来的。“
“孩子什么都知道,昨夜,我听见楹荔偷偷哭了。“
“殊儿,我对不住你。“
“别这么说。是我对不住你。安心养病……“
“还记得当年不曾?你满心满意都是诗赋的女儿,偏偏嫁了我。”
“多少年以前的事儿了,还说这个做什么呢。”
虽然她这么说。可是这一辈子一言难尽,总算是悟清楚了一件事儿。错的便是错的,一年是错,十年也是错,并不会因为她忍耐、相处的日子久了,变成对的。
不过三个月,李顺阆,殁。
往后的日子很是疏淡,像一弯月盘浸在水里。也许是明日局也不忍心娓娓道来。也许是它太过平淡,每一个宋佛镇的女人都这样度她不惑至天命。
丝竹声又响起。
绸缎庄再度迎来红绸凤烛,鸳鸯成双。这是这一次,头顶凤冠的不是殊儿,是楹荔。
这一年李殊儿五十岁整。殁于五十岁整。
像是沉寂许多年的一抹朱砂,再次浮上心头。湖中庭雪、木樨桂花、姮娥月兔、霜叶唇红。是她二十岁时亲手活埋葬的一部分自己,现在那一部分悄然复活,重新燃烧着她耄老的身体。她想起年少时在酒肆尝茯苓糕的月夜,滋味里香甜带着苦涩,浮生短短几十年,就这样白驹过隙。仿佛昨日她还是鬓边桃叶珠花的少女,此时已是霜发悄生的老妇。绿蕉已赴鹘州上任知县,楹荔出嫁,接管绸缎庄。所以她才有机会复活。重见天日。
“娘……”
“娘……“
“掌柜的,大夫,快请大夫!跑着去,不敢耽误!快!“
“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
“掌柜,掌柜……”
殊儿恍若未闻,颤巍巍的手指指着她的床帐,眼眸里分明看见那个披着月华翩然起舞的姑娘:“瞧,那里有个年轻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跳的那般好看。那般好看。”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她没有可以牵念的人,不牵念鹿蹊,不牵念顺阆,他们的离去都是水到渠成,没有什么意难平。让她意难平的,是帘纱里起舞的美人。
李殊儿怔忪许久,不顾凤冠霞帔的女儿的哀哭忧心。她抬袖,勾勒出指尖朵朵莲花。足尖落地,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站不稳了,再也不能舞。不知那一次是她最后一遭起舞。阔别多年,再难重逢。
“姑娘,姑娘,你跳,别停下,姑娘莫停下。真好看。”
“鹿公子怎生……把霜叶比作唇红?可谓是锦心绣口。”
楹荔一壁哭着抱住她,喊着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一壁看向帘外,想着大夫怎么还不曾到。小丫鬟搁下待客美酒,匆忙往外去着人通传绿蕉公子。婚典凌乱不堪。
李殊儿蓦然颤抖得厉害,茫然扯下那帘纱,寻找着二十多年前的姑娘。
楹荔心中大怮,娘亲怎么会这样。平日里母亲最是慈爱精明的。可她并不知道,娘亲也有“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绚烂年华。也有倾慕的少年,也有属意的远方,也曾月下起舞,也曾雪上读诗。
她因急火攻心暴毙。儿女孝顺,风光大葬。死后,宋佛镇常常说起她,都道是个命好的女子,夫君仁厚,父母疼爱,儿女双全,一世无忧。只可惜年纪大了后,神志不再清明。此乃是明日局之尽头。
碟中茯苓糕只余雪白残渣。
李殊儿久久不言不语。
纵横美艳轻笑,反手又是一个明日局:“回神儿,这还没完呢。来,给你看另一个明日局。”
凤翎城,宫闱教坊。
水榭瑶台恍若天上仙境,馥馡香风撩开藕丝纱帘上的翡翠如意扣。李殊儿着海棠红长裙,怀中抱着西域的凫骨琵琶,轴承上镶嵌八颗南鲛明月珠。她青丝披散,不饰珠玉,唯独额间一抹翠钿。是教坊里国手琵琶姚善才门下弟子的日常装束。
殊儿指间翻飞如蝶,优美地变换指法,声如碎玉。她虔诚地阖着眼眸,仿佛是一尊敦煌里的仙姝石雕。她眼睑上朱砂作胭脂,显得容颜饱满丰腴。
姚善才便坐在莲花台上,听她独奏琵琶。
“这一指‘翻江覆海’弹得急了些,且慢一慢。“
一曲罢,李殊儿犹沉浸在宫角徽商内,她朱唇轻启:“是。”
出身宋佛镇的李殊儿,于二十六岁那年,自姚善才学成天下独绝的一手琵琶。次年,编舞名唤《起龙吟》,袖袂纷飞,恍若凤凰;反手出剑,犹如滕龙。坚柔并济,大气磅礴。观者无有不醉。
花朝节时,姚善才荐李殊儿御前献舞,圣上叹其舞步惊鸿,世间少有,封为从三品凤舞善才。
彼时李殊儿觉得骨髓里都流淌着前所未有的滋味,扶摇直上。登时变成了国家级艺术公务员?一时美名噪动都城,天下皆知凤舞善才《起龙吟》蹁跹赛襄仙。
后来,圣上令李殊儿战前为诸主将起舞。她的每一个舞步,都让人斗志倍增,直欲持戟鏖战。殊儿意识到,舞蹈的意义其实并不在于取悦,在于鼓舞人心,激发出心底最纯粹的本真。
成为从三品凤舞善才后的第三日,她此生第一遭见到日思夜想的鹿蹊。鹿蹊在她心里简直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宝。也不是未曾想过,她凭借诗词歌赋倾慕的鹿蹊,是不是并非心中所欲,是不是并没有那般完美。可当真一见,他比她想的还要完美许多,低眉是《美人辞》,抬眸是《洛神赋》。温润公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蓦然觉得被天地如此厚待——只要见他一面,便已是恩赐了。这恩赐是她单枪匹马地向天地争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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