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悠沄猫

1、总共就一章

　　①
　　当白茶耀从一片空茫中醒来时，他既有些惊疑不定，却又有些见怪不怪。

　　是梦吧。如果不是梦，他又怎么会出现在幼时的家中？

　　十五岁那年的一场爆炸，不但夺走了他的亲人和朋友，就连盛满过去温馨片段和回忆的家也没能留下。

　　当他从部队得到消息赶去时，只见一片火光冲天。

　　十三岁离家入伍，两年来第一次回家，却连亲友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十五到十六岁，整整一年，他的梦里不是一片燃烧不尽的大火，便是再也见不到的亲友，和再也无法倒带重度的时光。

　　他常常想，如果不是十三岁那年仅仅因为觉得少年特种兵实在很酷便离家入伍，自己是不是就能和家人一同离去，是不是便再没有遗憾了？

　　但是他没能得出答案。

　　没有遗憾，这可能吗？
　　﹌
　　②
　　白茶耀下了床，望着满墙久违的笨拙笔迹，自嘲的笑了笑：这一片脏兮兮的，居然也能感到温馨。

　　他推门出了房间，径自走进卫生间里洗漱，并没有理会尖声鸣叫讨要早饭的荷兰猪宸梦。

　　不，不对劲——白茶耀正在刷牙的手突然僵住——这太真实了，不像是梦。

　　如果是梦里，他难道不应该急着去看宸梦，或者去找爸妈吗？毕竟，在卫生间洗漱又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事。

　　可是，不是梦又如何？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啊，不是梦又怎么样呢……

　　白茶耀觉得头痛欲裂，有些从心底生出的疑惑似乎无法可解，朦胧的，像是隔了层纱。
　　﹌
　　③
　　白茶耀熟练的给宸梦添食换水，动作流畅得像是这么多年每天清晨都未曾间断过一般。

　　家中防盗门窸窣一阵响动，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他骄矜稚气却又大胆活泼的青梅竹马陈晓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茶。”

　　“怎么了？”白茶耀又抚摸了宸梦两下，关上笼门，走进卫生间洗手。

　　“叔叔阿姨不在家？”陈晓曦略有点懒洋洋的倚在墙上。

　　“对。”

　　“唉，真好，羡慕你。”陈晓曦叹了口气，“叔叔阿姨想必都去准备你的生日聚会了。你就满十三了，我还有三个月呢。就正好在期末考试的时候。”

　　“你怎么不想想生日祝福说不定能让你考个好成绩呢？”白茶耀调侃道。

　　“考再好有什么用？生日聚会还不是一样泡汤。”

　　“那也有生日礼物啊。”白茶耀拧上水龙头，隐约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对劲。

　　很奇怪，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十六岁了，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似梦而非梦，但是却丝毫不觉得与陈晓曦讨论自己今天满十三岁的问题有何怪异，只有特种兵敏锐的直觉让他心生了一丝警惕。

　　但很快他就将这些问题抛之脑后，唯有留在心底的那一丝寒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严重。
　　﹌
　　④
　　生日聚会规模不大，只白茶耀和陈晓曦两家人。

　　毕竟白家和陈家也算是小有名气，十二三岁的少年已有了足够的私心与头脑，胆敢且愿意接近他们的人不是虚荣便是功利，竟无一存有真心。

　　“阿茶，生日快乐。”父亲祝福道，“还是决定入伍吗？”

　　“嗯……我还是想入伍。”白茶耀突然对这个早已思量过无数次的决定多了些许迟疑。

　　“行吧，爸爸妈妈还是尊重你的选择。”母亲叹道。

　　“要当特种兵的话，那可得千万小心啊。”陈家和白家关系好，陈叔叔和陈阿姨对于他也是亲如父母。

　　“嗯，我会的。”白茶耀却有些心不在焉。

　　……

　　在生日聚会将近结束，大人们交谈正欢时，陈晓曦把白茶耀拉到一边角落：“非去不可吗？”

　　“还是想去。”白茶耀微低着头，让人有些看不清楚情绪，“我想，去当了军人，总该能够找到以真心相待的生死之交了吧。”

　　是啊，除了当时中二的觉得少年特种兵帅呆了，这不就是自己最初选择入伍的初心吗？

　　……等等，最初？白茶耀的记忆和思维都变得混乱，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头好晕啊，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
　　﹌
　　⑤
　　白茶耀合上了面前的本子，面露疑惑。

　　这是他的习惯，总会在本子上记录下自己所有星星点点的思索与疑问，但是他却发现，在这上面有些记载，他没有一点印象。

　　不是忘记了，而是完全陌生，像是从未见过。

　　但那确实是他自己的笔迹。包括他自己运笔时的一些细微习惯，那些即使知道，也是难以模仿。

　　更不用提这个本子上的内容涉及太多隐私，他收的很好。

　　而如果将所有线索汇集在一起……那么，若这些是真的，这世界就是假的。

　　是吗，假的吗……白茶耀陷入了深思。

　　眼前阵阵发晕，在他闭上眼睛前，郑重的在本子上写下了两个字：假的。

　　笔划里透着些绝望、愤怒和迷茫，笔笔力透纸背。
　　﹌
　　⑥
　　假的。

　　这两个字像是烙在了白茶耀的心上，堵在了他的胸口，令他寝食难安。

　　他望着眼前自在欢欣的陈晓曦，心中苦笑：假的，都是假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界对他的干扰似乎越来越浅。也不知是因为他从心底在慢慢接受这个结果，还是确实只是时间的缘故。

　　他将所有的线索进行汇总和推理，记录下了每一种可能性，最有可能的，却依然只有一种：

　　-假的。

　　这世界是假的，眼前人是假的，甚至连他，也是假的。

　　至少，对于这个世界，他是假的。

　　不过他竟有点贪恋现在的生活。

　　随着他受到的干扰越来越小，记忆自然也是全部恢复。他舍不得那些曾经永远失去过的时光，简单，平静，只是每天早晨睁开眼，不用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们。

　　有了失去，才会懂得珍惜。
　　﹌
　　⑦
　　随着入伍的日子越来越近，白茶耀有些惶恐。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意味着他可能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同家人一同遇难，也有可能是救下他们。但这也意味着他与那些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战友们再难有任何关系，曾经为护他周全而送了命的班长鹿哥也将与他再无联系。

　　但是去的话却是意味着，悲剧很可能重演。

　　而且……因为真的他们的离去让人难以接受，就要救下假的他们……

　　这算什么？

　　白茶耀的心里很清楚，即使这些“假的”他们与真实的他们一模一样，自己所有的感情，也是对于原来真实的他们，而不是这些虚假的他们。

　　只是这感情令人难以分辨。

　　他在阳台望着下方的万家灯火，望着望着，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苦笑，无力的趴伏在了栏杆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还是找不回来啊。

　　-走了就是走了。

　　他的亲人，他故去的战友，还有被埋葬的情愫。

　　嘴角勉强的苦笑掺杂了些许自嘲与认命的无奈，还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活着的战友在等他呢。

　　逝去的亲人战友说不定也在看他。

　　还得继续，向前走。

　　以后也许能在地府一遇，地府不行那就下辈子见。

　　下辈子见啊。

　　别失约了……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地上，晶莹的泪珠飞溅开来，闪烁出些许光辉，美丽，却无人欣赏。
　　﹌
　　⑧
　　因为高烧昏迷多日的白茶耀最终醒来。

　　在战友担忧的眼神中他沉默片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阳台上，向战友要了根烟。

　　这是他第一次抽烟，被呛得满脸的泪。

　　泪水模糊了在阳台上看到的景色，只见到一片葱茏的绿。

　　他忽然怀念起曾经看到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