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魔林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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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球历99年9月10日，第六塔辖区F9分区。
F9-27大道，地下娱乐区。
没人说得清人类为什么在末日之后，仍然不惜浪费资源也要建立享乐的天堂。也许人越是陷入绝境，就越是需要精神的放逐。
地上的楼房建立得越是整洁俨然，地下的世界就越是杂乱无章，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哨兵向导，只要你来到这里，最终都只会化作泥淖中脏污的白骨。
不分彼此，相亲相爱。
地下娱乐区，夜场歌厅“魔林”。
灯光忽而转暗时，歌手正唱着一支低吟般的曲。
今夜的歌厅被人包了场，舞池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客人坐在卡座中。即使在这样迷乱昏暗的灯光中，他仍然戴着巨大的墨镜，身后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
卡琳上台之前，“魔林”的老板特意发来消息嘱咐她，“上了台只管唱歌，一眼都别往下看”，可她口中唱着歌，目光却忍不住地向台下飘去。
因为在舞台之下，灯光找不到的角度里，还跪伏着一个男人。
卡琳是一个评级只达到E的哨兵。
她的能力并不出众，通过大量通过修习专业科目才勉强从学院毕业。虽然能力达不到在“塔”中服役的标准，但略强于普通人的五感却已经足够让她在昏暗变换的灯光中看清地上的那个男人——
他以一个驯服的姿势低伏着，趴跪的姿势令他的四肢和脊背看上去仿佛即将折断一般别扭，透过不合身的领口还可以看到后背上有许多斑驳的淤青与伤痕。
他就像一只乖顺的小狗一样依偎在客人的脚边，用脸颊不断蹭着客人笔挺的裤脚。
“96号，”卡琳听到客人这样称呼地上的男人，然后用鞋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96号”的半张脸藏在稍长而凌乱的头发下面，看不清五官，脖颈被强迫着凹成一个令人窒息的角度。他抖着惨白干裂的嘴唇，哀求般地说了一句什么。
客人听了，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故意挑高了脚尖，逼迫96号高高地向后扬起头颅，把脆弱的颈部完全暴露出来。然后，鞋尖离开了96号的下颌，在他低下头之前转而踩在了他的嘴唇上。
96号起伏着胸膛喘息不停，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亲吻客人鞋底的屈辱姿势。
他似乎又从胸腔中挤出了一句话，但客人没有理睬他，反而转向了自己身后的护卫：“说起来，你们从前听说过今天要见的人吗？”
站在他右后方的青年歪了歪头：“听说是个美女。”
“凌锋，你这小子也不听点有用的，”客人又转向另一人，“阿绎，你呢？”
被他称为“阿绎”的男人明显年长一些，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一道横贯左边脸颊的伤疤，目光沉稳而阴鸷，闻言目不斜视地回答道：
“听说过。塔间物流公司‘TITANOBOA’，简称‘T.T’的创始人，拥有超大型私人运载舰。两年前，她带领船队完成了半个世纪以来首次塔间单向过千吨运输，是如今塔间陆上运输唯一的龙头。而且……”
客人听到他顿住了话头，含笑追问：“而且什么？”
阿绎沉默了两秒，认真答道：“而且听说她是个年轻有为的美人。”
客人“哈哈”大笑起来：“没错，都没听错！”
他拍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鞋尖轻踩着96号的嘴角，笑容却有些发冷：
“‘TITANOBOA’的老板寜寜，今年二十四岁，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那可是个跟她的公司名如出一辙，蛇一样强欲而贪婪的女人。拿下了第八塔和第七塔两块巨大的辖区之后，如今又要将蛇信探向第六塔了。”
变幻的光影流转在他的脚边，却像是畏惧着他的存在一般，轻轻触碰脚尖之后就纷纷退去。尹云深哼笑了一声：
“像她那样年轻漂亮的女人，总会有各种方法打开自己的门路。只要学会放软身段，哪会有敲不开的门呢？一会儿见了她可得小心些，当心被美女蛇当成了下饭的小菜。”
凌锋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客人斟满了酒，忽然想起什么，俯身伸手去摸了摸脚边男人的眉骨，半真半假地说：“不如把你送给她做见面礼吧？你虽然不会讨人喜欢，但脸长得倒是不错。”
96号抖了抖，哽咽着含混而可怜地哀求道：
“求……求您……”
客人直起身，用鞋尖拍了拍他的嘴唇。
那是一种仿佛在与自己的宠物嬉闹一样的，戏谑而轻慢的态度。
“你跟了我很多天了，96号，”他享受这样的姿势，好像这已经是一种亲昵的奖赏，“就这么不想离开我的身边吗？”
96号呜咽着，艰难地探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客人的鞋底。
客人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回过头，向自己身后的护卫询问道：“你们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凌锋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闻言立刻笑道：“还挺可爱的，您真会找乐子。寜寜小姐既然是女人，怕是很难不喜欢吧？”
客人明显高兴了起来，又转向另一人：“阿绎，你觉得呢？”
阿绎不置可否，只是沉声说道：“‘FREYJA’计划已经被叫停，‘屠猫事件’之后最近上面查得很紧。先生，不管用什么方式，您都应该尽快把他处理掉。”
96号的背影抖了抖，讨好般地用双唇摩挲着客人的鞋尖——他知道自己的主人喜欢这样——他喜欢享受他奉献的臣服与敬畏。
客人果然笑了。
他架起腿来，用鞋尖一点点轻挑着96号的下颌，很是无奈地抱怨着：“我也想要处理啊。可是丢了好几次，他都会自己找回来。你们总不能让我杀人吧？”
阿绎说道：“如果您有需要，可以由我来杀。”
“是啊，”另一个青年摸着下巴，忽然笑道，“包括那个一直偷听到现在的歌女，也可以一起杀掉，而且我保证没有痕迹，谁也找不出问题来。”
卡琳的歌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凌锋。”阿绎冷冷喝道。
凌锋却不理他，只是笑嘻嘻地弯腰凑近了客人耳边，挂在卡座沙发的靠背上问道：“大人，买一送一，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那位外貌斯文的客人听了这胡来的话，竟真的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卡琳不知所措地退了半步，下意识地就想要释放自己的精神体。
满面笑意的青年却突然偏头，直直地看向了她。
他笑得十分甜腻，身上雾气蒸腾，不知形状的精神体已经释放出令人后背发凉的恶意。那精神体的气息与卡琳在学院中曾经碰到过的任何一个哨兵都不同，带着明晃晃的血腥和刺鼻的杀意。
卡琳的精神体在巨大的压迫力下刹那间化作一团白雾，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面对高等级哨兵的压迫，她的精神体甚至没有办法显出形状就被彻底打散，而她被钉死在哨兵的视线中，就像被猎犬咬住了脖颈的小兔。
不是玩笑，他是真的在考虑杀了我！
“先、先生……我没有……我没有！”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时已经瘫坐在了地上，无法显形的精神体化成的白雾固执地环绕在她的身边。
很狼狈，但她还活着。
卡琳不断倒吸着冷气，尝到止不住的眼泪流进嘴里的咸味。
恶劣的哨兵突然收回了自己的精神体。
他刚刚还拿别人的生命开着玩笑，此时却一下子收敛了笑意，绷紧的肩背处隐约透露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戒备。
门边悬挂着的简易人工智能用清脆可爱的声音喊道——
“有客人到了！有客人到了！”
是新的客人来到了。
正推门走进来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全身上下只有双手和脸露在外面。但就是那一点皮肤却白得惊人，令她整个人都好像笼罩在薄薄的光晕里。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白皙的颊边，她轻微上挑的眼角线条上压着长而卷翘的睫毛。
光影在与头发同色的睫毛尖上凝结成珠，落进那黄玉色的眼瞳之中。
她好像已经过了少女的年纪，却又远远没有成为“女人”，说“青春”又太轻浮，说“成熟”又太厚重，站在舞池迷乱的光影中，似乎是站在一个模糊的境界上，令清纯和妩媚同时成为一个个体的特征，走过一地斑驳光影时，脚步轻巧地就像滑行在粼粼的水面上。
美丽的客人不经意地走过世间的一切。
寜寜来到“魔林”是为了谈生意的。
她所创立的“TITANOBOA物流公司”，简称“T.T”物流，年初时受塔委托运送货物，在历时近三个月之后，成功于九月初抵达第六塔辖区——这也意味着新商路的成功开通，未来再进行第七塔和第六塔之间的货物运输，单程运输时间就能控制在一个月内了。
从抵达的第一天起，寜寜就终日忙着和第六塔的负责人们谈承运大宗货物及办理船员暂住资格的协议，忙得脚不沾地。
开头的几天商谈一直很顺利，但最后的条件却怎么也拍不下板来，第六塔陆上放行部的负责人一会儿说承运货物许可清单需要再修改，一会儿又说关税比例还要调整，一拖就是半个多月。
由于塔辖区内找不出足够宽阔的空地停放，“T.T”物流的商船在卸完货物之后仍然只能停在辖区外面。船上的一行人跋山涉水地走了一路，吃腻了补给粮就开始天天打猎吃野味，不久之后就把关口附近“陆上CR级”动物都当口粮吃了一遍。
船员们个个怨声载道，特别是梅林不知攒了多少怒气，逮到机会就在船上痛骂船员。倒是领头的寜寜表现得神闲气定，悠闲得很。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等了快半个月，她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等到了对方的主动联络——
来自第六塔辖区，“七大洲”制药公司董事尹云深以个人名义邀请她“喝上一杯”，见面地点约在第六塔F9分区地下□□市，Z-7区夜场歌厅“魔林”。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寜寜欣然应邀，并且只随身带了一个护卫就进入了第六塔辖区。
除了一直以来担任护卫的加里.亚德，作为出航时唯一一个会携带正装的人，船医顾凉也“有幸”被选为了这一次的随行人员。他冷着脸陪同寜寜一起走过地下娱乐区错综复杂的巷道，一边小心翼翼地紧盯着脚下一边不满道：
“把见面地点约在这种地方，这位尹先生真是有格调。”
地下城的建筑并不像地面上那样经过统一的规划，钢筋水泥的森林七扭八斜地野蛮生长着，道路也因此而变得曲折迷离，有些时候两幢相邻的建筑之间都找不到通路。
清扫用的智能机器人在这些交错纵横的巷路中跑来跑去，维持着整座地下城的公共卫生。只是它们简单的编程有的时候并不能适应地下城不按常理出牌的路况，经常被卡在死路中打转，最后找不到出路耗尽能源，便在各种街角巷道里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堆报废的金属。
一些巷道把会来打扫的清洁机器人都卡报废了，久而久之也就变得脏乱起来。
寜寜几人正走过这样一条连转十八个弯的小巷。
加里.亚德从小就是在脏乱差里长起来的，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浊气反而有种微妙的怀念感。他趁着寜寜不注意，故意一脚踩在一滩污水上，顾凉躲闪不及，稍长的裤脚被溅湿了一点点，顿时脸黑了一大半。
顾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寜寜没看到这一幕，回头见顾凉黑着脸，还以为是他不愿陪同，于是双手合十讨饶道：“抱歉啦，谁叫只有你带了正装。而且听霍骁说，尹云深向来喜欢装模作样，带你去撑撑场子准没错的。”
说着她轻巧地越过脏乱的地面，一尘不染的鞋面干净得发亮。地下城市的灯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如同粘稠的深色月光缓缓滑落下来。
加里大笑着对顾凉说：“听到没，小姐的意思是你也挺会‘装模作样’。”
顾凉摇着头叹了口气：“她的意思明明是你上不得台面。”
“我上不得台面没关系，能下得厨房就好，”加里毫不在意地向他摆摆手，咧嘴道，“小姐说是吧？”
顾凉在加里放肆的笑声中，很是矜持地翻了个白眼。
寜寜忍着笑，认真地想了想：“你们两人一个管着厨房，一个管着医务室，这可是送命题呀。”
说完，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话说起来，小姐对这次的邀约反应很快嘛。”加里说着作势要去搭寜寜的肩膀，被顾凉一把打开了手。他也不生气，揉着手背凑到寜寜耳边：“小姐，你不是一向讨厌不预约的邀请吗？”
寜寜耸耸肩，无奈道：“谁叫我等的就是今天的邀约呢……”
加里的笑容未变，声音却沉了沉：“怎么说？”
寜寜说道：“我们出发之前，第七塔就已经和第六塔达成了一致意愿，现在却卡在货物许可清单上，关税也总在一两位小数上改来改去，明显就是临到关头还想改条件。”
她几步跳过一个台阶，小小地哼了一声：“想得倒美！”
顾凉皱着眉，掩不住担心地盯着她到处乱跳的脚步，问道：“所以我们的手续办不完和‘七大洲’有关？可我记得我们的货物单中并没有包含药品……”
“大大有关，”寜寜侧过身，指了指脚下，“顾凉，这里可是第六塔。”
第六塔流通着最危险也是最珍贵的药物。
顾凉不明所以。
他正要追问，一只白羽长尾的小鸟忽然从街角飞来，扑闪着翅膀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团软绵绵的雪球。这是他释放出去探路的精神体，它已经找到了目的地，从而返回了主人的身边。
顾凉沉下表情，与寜寜对视了一眼。
寜寜笑了笑，竖起手指在唇边点了点，加里虽然看不到精神体，却也立刻会意，转而聊起了今晚的菜单。三人随意聊着天走过了几个街角，便看见夜场歌厅“魔林”硕大的荧光紫色招牌正悬在昏暗的半空之中。
那是生长在地面之下，于人造的灯光中拔地而起的森林，钢筋铁骨，并且盛放着迷幻的花。
寜寜的精神体从白雾中探出头，在她颊边蹭了两下。光滑而冰凉的鳞片从她的后颈缓缓滑过，重新滑进了精神的领域中。
她的心也跟着沉寂下去，寜寜勾起笑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玻璃门。那一刻的光影落在她黄玉色的眼中，似乎突然唤醒了始终沉睡的巨蛇。
她将要会面的男人，也是店中唯一的客人，尹云深正缓缓起身，微微颔首道：“寜寜小姐，幸会。”
寜寜弯着眼睛，踩过了一地破碎的光：
“尹先生这样开场，倒是别出心裁。”
跪伏在地上的96号突然觉得冷，于是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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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其一】
特化人群α型。
拥有超强的五感和身体素质，可以完成常人难以做到的危险任务。由于五感在生活中会不受控制地收集大量繁杂琐碎的信息，过量的信息会压迫感知，哨兵的精神壁比常人更脆弱，需要向导或药物进行干预和疏导。
哨兵无法释放精神链，也无法进入他人的精神域内，精神体多为食肉动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魔林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