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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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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山下,榆柳青翠,蝉鸣嘲哳,抖落了叶上几许絮梢。光斑耀眼地没过树梢,在树荫尽处无声地喧嚣。秦笙的衣襟已经湿透,汗珠从下颚滑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醒目至极。周遭明亮的绿色衬得这个跪在石子路上的白衫少年愈发鲜明。已经跪了六个时辰,依旧彷若未闻,秦笙的眼眸微垂,唯用两耳依稀分辨着院里的动静。仍是毫无动静。门前的牌匾上,几个“未见山院”似的墨迹随意慵懒,正是主人不久前题的名,此时也静默无声。
“吱——”一个小童从门后探出个脑袋,见到秦笙长跪不起,既是无奈又是不解,于是欠身走到阶前再次行礼,“先生心意已决,你还是回去罢。”回应他的,是他面前这茂密的竹林。“这人怎么这般固执…莫非名章典籍把脑子念傻了?真是可怜……”秋实小声嘟囔着,抓耳挠腮地在内心做着思想斗争。先前与众童仆作赌,身为先生门下最年幼的小童,秋实不负众望地输得彻底,最后被派来清理闲客。只可惜闲客并不领情。
“晚辈秦笙拜见先生!”,一时群雀惊起。
“晚辈秦笙拜见先生!”,桃花水伴着清泉声听得真切。
“晚辈秦笙拜见先生,谒请先生出山!”良久,似有琴音响起,不急不促,却铿锵有力,似有八面威风之势,直至门楣。
秦笙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执意强撑多时已然到了极限,双鬓被似风非风地卷起,旋即从院里传来人声:“镇南淮王之子,执意见我,所为何事?所欲何求?”
“为昌乐之事而来,不求名禄,不求丰功,但求先生此出,天下承平。”秦笙此番前来尚未告知家父,一腔热忱之心昭昭然。
“若为此故,便回去罢。”未见其人,只听得一句喜怒难辨的劝告,秦笙不解。
秋实一旁听得糊涂,又是家国,又是天下,但只一点,他是明白的——先生不愿。
于是他再次上前,期盼着这个小公子能知难而退。然,秦笙未能得遂其愿。
“先生也曾为一代无双国士,也曾身居庙堂之上,俯瞰芸芸众生,昔日的未安公,为何如今不见了踪影?”骄阳欲胜,秦笙的目光愈发焦灼。
“山中有事,恕难从命。”院里一阵窸窣,是被褥铺盖下床的声音。
“山中何事?”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秦笙透过门缝,依稀瞧见了前厅走来一个身影,娴熟地拿起茶杯,为自己倒上。
“先生!西来的卫军已濒临城下,战火烧了三天三夜,再无对策,这天下将是卫家的天下!您料知天下之事,深谙民生之艰辛,为何要置大梁安危于不顾,隐遁在这山野一隅?”秦笙刻意地抬高声调,就是盼着自己的一番陈辞能够激起那人曾经的抱负与壮志。
良久,里头的人长叹口气,“秋实,领他进来吧。”
秋实用门栓将门的一面固定住,等秦笙来到前厅时,秋实早已不见踪影。
秦笙眼前之人一袭青衫,手里拿着玄九玲珑扇,胳膊随意地搭在撑起的右膝上,淡雅而闲适。陌上人如玉,世无双公子。秦笙忽然想起了话本里对未安公子的描述:叶家珠儿,风流未安。即使十二年过去了,叶弞(shěn)良还是叶弞良。
正当秦笙游离之际,秋实不知从何处沏好了茶,为他盏上。
“坐。”叶弞良嗅着茶香,吐出一字。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问:“镇南淮王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秦笙跪坐在叶弞良对面,回答说。
“皇城早晚凉寒,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叶弞良盯着檐外的天气,
“家父十分挂念未安公,还请您亲自到访。”
就在秦笙以为叶弞良打算不回应这个话外音时,却听见叶弞良喃喃自语道:“这世间再无未安公,徒留叶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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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弞良,字未安,号称“未安公”。归隐后,世称“玄机先生”。秦笙,字淞止,镇南淮王之子,太学一年级生。/插句题外话,下面正文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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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陡然置身于那场熟悉的滂沱大雨之下,叶弞良浑身湿漉,踉跄地踏进玉殿里,看到金銮宝座前负手背对着他的身影,心头不觉一紧。
“未安,满朝文武要朕一个交代,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你?”
水珠滴在地上,叶弞良不执一字。
“你走吧,永远别回来了。”他曾经甘愿为之献出生命的人,现如今穿着最明晃的颜色,终究是说出了那句最绝情的话。
“臣,谨遵圣意。”叶弞良长揖,神色淡淡。
一阵劲风拂过,叶弞良不禁一个寒颤,对面的秦笙正疑惑地注视着他,“先生?先生?您在听吗?”
叶弞良忆起方才秦笙的话语,整了整散乱的衣袖,从容不迫道:“卫军气盛,来势汹汹明显蓄谋已久,两国气数已尽,这场仗,梁国必败。”叶弞良出生那天,皇城的天气就如同今日一般明媚,后来他成为太子最年轻的太傅,本以为这一生都将为大梁建功立业。
“淞止自小便仰慕先生至极,深信凭借先生的神机妙算便定能颠倒乾坤,妙手回春。”秦笙意味不明地说着。
“我也是人,即便是窥得天机,也不能改天换地,教这日月换新天。天命不可违也。”桌上的茶亮了凉了半盏,屋后信步走来一个小童,不是秋实,是秦笙没见过的春华。
“先生,茶换半盏也?”春华询问道。
“满上。”叶弞良揉了揉眉心。
“我至今仍不明白,先生当初为何隐退?大梁的人都倚仗您的神机之言,虽说不是神力,却也近乎神力。”在此之前,叶弞良从未见过秦笙,但从秦笙的话语中,叶弞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孩子的热忱之心。倘若当初事情还未恶化到那个地步,倘若在那时也能有像秦笙一样敢于直谏之人,永远守护真理之人,现在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叶未安是否还是叶未安?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叶弞良将心中的苦涩藏得很好,因为他发现,既是命定之事,又何来倘若一说。命数这个东西又有谁说得清楚?
“淞止,你可知拥有近乎神力之人,一旦泄露天机,先不说要蒙受多少口诛笔伐,单是他本人,也决计不会放过自己的。”东宫一事,是他天真愚钝在先,本以为好心告知太子殿下“朝堂将变,审时度势”是在提醒殿下站稳脚跟,因时而变,却不曾料想这间接致使了太子造反。既然是他天真在先,那么即使初心是善意的,也无济于事。
擅窥天机者,其罪当诛。
“错了就是错了,擅自窥得天机,其罪当诛。不必多言,无需怜惜。”叶弞良摇着玲珑扇,悠悠说道。仿佛事过境迁,当初被千夫所指成千古罪人的未安公不是他,仿佛曾经的怨屈与苦难,早已化作指间一粒水珠,径自流向远方,不知踪迹。
秦笙不甘地又道:“先生博爱众生,罪不至此!”闻言,叶弞良原本扇动的玉扇轻轻一滞,颇有意味地勾起嘴角,侧身倾听秦笙继续道:“在拜见先生之前,晚辈将家中史册翻了个遍,查清了十二年前那场变故的真相。”太子听信小人谗言意图谋逆,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只不过百姓都以为太子正是听信了叶弞良的一己之词最终才酿成大祸,其实不然。秦笙在许多自相矛盾的文章中发现了可疑的蛛丝马迹,后来他才终于肯定,指使太子谋逆的小人另有其人,他不仅挑拨了叶太傅和太子的关系,还让叶弞良成为了众矢之的。此番行事,仅仅是为了让太子再无翻身之日。而叶弞良,不过是无意间被卷入这场阴谋之争中的替罪羊罢了。
全天下最穷凶险恶之地莫过于朝野之上。
“众党羽群起而相争,权臣们逼迫梁王交出您,权当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多么可笑至极啊。贼喊捉贼,又有谁的手是干净的?”话语一滞,秦笙苦涩地看向叶弞良,只是玄机先生彷若未闻,于是他又道:“大家心知肚明着,一是料定了博爱众生的未安公必将黎民百姓放在第一位,先天下忧而忧;二是算定了集万千崇拜于一身的叶太傅早已深受朝廷非议、猜忌和怨恨,借此变故将您铲除,人心所向;三是赌定了皇上的明君之道,必然不会为了你而断送了万里河山,即使……”
“即使曾经朝夕与共,形影相随吗?”叶弞良接过秦笙的话,好似注意到了秦笙的哽咽。
“这些话,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你又是从何得知?”叶弞良眼角带笑,从容问道。臆造九五之尊和当朝前太傅不清不楚是死罪,所以一般人根本想都不敢想。除非本就不是臆造,而是事实。
叶弞良忽然想起那天的阴雨连绵。惨遭非议和千夫所指其实他都有预料到,朝堂当前的形势他也基本猜出了前因后果。如果只是面对这些,那么一向从容淡定,不争不抢的叶弞良并不会心如死灰,与那个高殿之上的所有人和事物断绝来往。真正杀死叶未安的,其实是身坐明堂之上的那个人。那个万人之上的君王。
于是叶弞良天真了第二次。两次天真,让他尝到了锥心之痛的滋味。他彻底明白,所谓其罪当诛,诛的根本不是什么罪,是他的心。
“家父曾写给您十余封未寄出的书信,我也只是无意间……抱歉,并未有意冒犯先生!”秦笙红着脸向叶弞良欠身道。
叶弞良折扇一收,顺而挡住了那一拜,示意秦笙继续说下去。
“先生罪不至此,皇家留不住您,看不见您的仁义丹心,可天下的百姓看在眼里!您说世间再无未安公,便是道王家薄了您的情面,您无意再效忠。但为何天下仍见守护黎民百姓的叶玄机?十二年前的未安公料知天下事,肯为苍生而谋道;十二年后叶玄机深谙众生苦,依旧在为黎民而谋道。晚辈着实不知,您既然仍爱着这片土地,又为何甘愿看着它化为涂炭?”话已至此,秦笙心中的疑惑已尽数诉清,孑然一身的轻松竟恍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叶弞良轻敛眉头,他在想,秦笙这一番慷慨陈词若是让昔日那些权臣听去,不知那些人该作何感想。听完之后的神情想必会很有趣。像秦笙这样的人,不论是放在十二年前,还是如今,都是弥足珍贵的。当初的叶弞良没有遇见这样的人,所以他对朝堂失去了信念。
“人言‘人间十余年,山上须臾间。’我不过是睡了几觉,再一睁眼,十二年都过去了。再回首时,你们都已头角峥嵘,意气风发了啊……你说得不错,我深爱这片热土,也很想守护好天下苍生。皇家诛我的命,我虽不记恨,不牵挂,但也不意味着,我会为了黎民百姓而再次与他们为伍。十二年前朝廷留不住我的人,十二年后我也不愿再留住这个朝廷。倒不如……”叶弞良话语一滞,含笑看向秦笙,叫秦笙背后一凉。
“叫那卫军拔了这片土上的荆棘,敢叫日月换新天!”
叶弞良不能做的,卫军可以做。叶弞良要顾忌天谴之灾,但卫灭梁,却是人祸。
即使叶玄机不再是叶未安,不再高居明堂,也依然能洞察时局,审时度势。只是那些朝堂上的人都忘记了,自始至终,他都是神机妙算的叶弞良。
而秦笙显然是听出了叶弞良的弦外之音,虽是无奈,但终于豁然开朗道:“先生之心在于国,在乎的是将来的长治久安;晚辈之心亦在于国,却在乎的是眼下的生灵涂炭。我们都无法说服彼此,那便‘道不同,不相为谋’了罢。晚辈依然会去追寻救国之道,只望有朝一日,倘若我还活着,愿与先生再饮这杯茶。”
话末,秦笙起身,郑重向叶弞良长揖一礼。转身要走时,有试探性地询问道:“还有一事晚辈想斗胆多问一句。敢问先生,可曾怨过圣上?”闻言,叶弞良但笑不语。秦笙恍悟,着手告辞。
良久,秋实和春华悄悄从帘后探出身子,走到叶弞良身旁,相继问道:“先生在看什么?”“秦家小少爷已走远,先生真得不打算出山吗?”
叶弞良盯着屋外青翠的玉竹出神,轻笑道:“心若是一座未见山,便早已出山了。只不过,不是我,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