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孟之喑

2、chapter02 夜雨 你是谁呢？

　　“Stay with me，Fuck the Rest”
　　“Stay with me，Fuck the Rest”
　　“Till I leave”

　　最后一句落下，重重一声响，吉他断了第二根弦，姜喑手指划出淋漓血痕，但她没在意，举起酒瓶就踩着音响灌起来。
　　恢宏大气的外语民谣后，电音重新作响，场子里的气氛跟着飙升到极致，后台引燃彩带，DJ爆炸轰鸣，受欲望驱使的芸芸众生在恋恋风尘的灯红酒绿中醉生梦死，玫瑰腐败、烟火消逝，一瓶瓶高浓度白兰地，为纵情声色的段落做灵感加持。

　　景安之从洗手间出来就感觉到场子明显嗨翻了，这酒吧平时热闹归热闹，也没聒噪成这副德行过，他生性喜孤喜静，最烦声色交际之所，听不了两句电音就觉得神经生疼，想掀桌子走人。
　　亏任蔚眼尖，又熟悉这位爷独来独往随心所欲的脾气，在他出来第一时间就跑到身边好说歹说拉他回卡座。
　　“炫儿，那妞儿谁啊？这么炸场子？”
　　听见任蔚说话，坐在卡座中间的三人里最后一位才回头，昏暗灯光之下，一头金黄发色张扬惹眼，扯个没什么正形的浪荡笑容，随口应道：“哦，姜喑，一中小网红，最近在网上被造谣又回学校撕了一通的那个，谣言不保真，但本人是真带感，刚才在台上吉他弹唱，手划破都没停。”

　　姜喑“霸凌”同学的视频，虽然被一中校方一再介入，但事后纸终究包不住实打实的烈焰，有视频可查的“施暴记录”仍然在白岛大小学生圈儿传得轰轰烈烈，有人觉得这女孩有点勇敢，有人觉得这娘们虎了吧唧，当然更多的是连独立思考能力都欠缺，只活跃在八卦第一线的好事群体。
　　这种人，其实和之前在网络肆意猜想诋毁姜喑的那群键盘侠，多为一丘之貉。

　　在旁始终没有参与话题的景安之直到两人扯完，才抬眸瞥了远处姜喑一眼，兀自开了瓶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一袭黑衣在嘈杂声色中显得孤寂而高傲。

　　路惟炫走过来，想拉着他说两句什么，但这时他看到几步的距离外，韩艾然的目光不断向这边抛着，意味明显，明知飞蛾扑火，也偏要撞破南墙。
　　这女孩倒也算得上发小，不过自己从没承认过外人口中的“青梅竹马”称谓，他现在遭生父抛弃，和生母敌对，身上那点破烂往事被全城当作笑话消遣了一年又一年，日子混成这样，还留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泡沫有什么用？
　　他觉得头疼，甩开炫儿的手，留下两句话：一句“出去买包烟”，一句“把她送回家”，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纸醉金迷的纵情场所。

　　“他……走了？”
　　韩艾然看出景安之要离开，加快两步想和他贴身，却还是被后者不解风情地略过，连一个客套敷衍都没留，面容娇俏却尚显稚嫩的她当下就在眼眶里噙了一层泪光，晶晶莹莹的，人见犹怜，附近不少猎艳者都蠢蠢欲动，也只有那个没有心的人不为所动。
　　路惟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围增加的人数，再看她一眼，挺乖的长相，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属于这里的清纯，与刚刚在台上尽情燃烧的姜喑风格迥异，这种反差勾得不少男牲口们都春心荡漾，但这么一颗青梅芳心偏偏就认死了一棵不开花的铁树。
　　他叹口气，有些无奈地揉揉脸，站起身说：“艾然，你别放心上，他就那德行，你喝点果汁等下和我们一起出去吧，一个人不安全。”

　　景安之这边刚走没两步，就听到伴着一阵猥琐笑容的窃窃私语，再留个心，交谈内容就了然于胸了：
　　“台上那个，姜喑，我这有她视频，二十多分钟，你要不要？”
　　“操，你搞到手了啊？”
　　“还用搞？她在一中就是全校有名的骚货，你给我一千块，我都能把她送到你床上！”
　　“吹牛逼吧你，视频先让我看看……”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前一后两声巨响以及随后的闷哼，刚刚出口成脏的两人被景安之利落踹飞出去。

　　“路惟炫，景安之打架了！”
　　循着声音望过去的韩艾然一怔，急忙拍拍路惟炫。
　　路惟炫正打着游戏，手没停头也没抬：“景爷只是脾气不好，不会滥杀无辜。”
　　“那也不能不管啊！”
　　韩艾然急得坐立不安，旁边的任蔚看不下去了，长叹一口气让她看看四周，接着说：“没人会怪景爷，也没人敢管景爷，韩主席，踏踏实实坐着。”
　　韩艾然看过去，惊愕地发现全场玩客看清动手的人后，同样没有任何阻拦，甚至还互相笑了笑，似乎对他的此类行径早已司空见惯。

　　姜喑在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手指的伤口挺深，还在汩汩向外冒着血，起初被划伤是无所谓的，浮躁之后安静下来，痛感才迟钝地生效，但很鲜明，在犹豫要不要出去买个创口贴时，忽然听到中心区那里发出一声巨响，像有人打了起来，这时候就感觉有点烦了，她站立几秒，而后径直离开。

　　走出酒吧，一阵晚风掠过她的牛仔短裤，激起裸露的腿部肌肤隐隐发寒，她戴好口罩和帽子，拿手机搜索附近超市时，忽然几滴水珠落在了手机屏上，转瞬就密密麻麻一片，她这才意识到下雨了。
　　夏秋之交的雨，自有一种别样风味，少年人痛快淋上一场，不觉得狼狈；暮年人尽情吹上一夜，也不觉得颓废；对刚沾了烟酒喧嚣之气的姜喑来说，还能染上三分清爽。

　　对面就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不急，她走进去目的性明确地取了创口贴和棒棒糖，前台小姑娘昏昏欲睡，她粘好伤口后就撕开棒棒糖含在嘴里，在门口借超市的屋檐避雨。
　　路灯照得影子长长长，马路上没几个行人，雨打芭蕉噼里作响、蝉声清脆，鲜少有人知道一门之隔，里面是不夜沉沦、外面是缠绵烦忧。

　　雨有点越下越大的意思，但这种时刻下，她却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自从出事以来，她没有一刻不经受着浮躁与焦虑的折磨，看似波澜不惊又百无禁忌，其实内里已经紧绷到只要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就彻底溃不成军的地步。而这场雨下得，于行程来讲不合时宜，于心境而言又恰如其分，滴滴潇潇串联的水幕，将隐在夜幕下的白岛不急不徐地洗涤成缱绻的墨绿色，仿佛一切的对立与矛盾都能在这种无声细润下变得温柔、祥和。
　　现在的姜喑，太渴望这些了。

　　“咳——”
　　蓦地，听到一两句人声，她惯性抬头，一道身影映入眼帘，由远及近。
　　夏夜模糊，最初只能隐约看出他穿一身黑，身高优越，双腿修长，气场冷冽。

　　是个光看氛围，就帅到不行的少年。

　　少年越走越近，五官的轮廓也在雨中呈现得越来越清晰。
　　他剃着极短的寸头，显得浓眉格外锋利，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像精美的艺术品被巧夺天工的匠人分割得完美无瑕，不算时下流行的精致长相，却喷薄着浩瀚夺人的雄性魅力，他眸中温度也格外的低，周身遍布一阵肃杀，单手插兜，低着头，稳而疾地向超市走来，也不顾阑风伏雨打湿黑色T恤。
　　是慢她半拍收拾完诋毁她的人，才走出来的景安之。

　　两人在超市狭窄的门口擦肩，有破开安全距离的逼仄接近，姜喑还叼着糖，但甜蜜的感官刺激已经完全麻木，她如常和他偶遇在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巷道，又如常在晚上十点体会到阅后即焚的灼热体温。

　　他和她初遇在二十一天以前，那天她在派出所被教育到深夜，但碍于学校心虚，最终还是一身清闲地被放了出来。
　　迈出那以战止戈的是非之地，她一眼便望见了另一头的他。
　　第二天，她在这附近租了房子，日子过得昼夜颠倒，成天往家里运泡面和啤酒，烟瘾也越来越重，流连在酒吧与便利店两头。
　　也日常和偶然的人产生必然的擦肩。

　　这段时间看他，自始至终是黑色上衣。
　　是个和她同龄的少年，非常沉默寡言，非常爱抽烟，然后……长了一张看起来蛮渣的脸。
　　今天她突然对他产生一丝兴趣，这点好奇无法用确切的情感或是理性来定义，只是单纯地，心跳慢半拍，空出一道隙，让心里的小恶魔钻了闲。
　　视线之外被虚焦了一圈，雨势好像也突然小了不少，周围出奇地安静，姜喑在零零散散的长夜烟火中直直听见心脏逐渐鲜活的跳动。

　　你是谁呢？
　　我有点想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