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依路佧侬

47、（三十三）衣香鬓影（下）

　　这个发型，在学校里是万万不行的。
　　唐迪望着镜子整理衣服，镜子里是一个精明强干、美丽优雅的职场白骨精，心灵寂寞的单身贵族，她不禁喃喃自语：“又是一年，真的老了。如果我还能年轻一回，一定要不顾一切地爱一回。”
　　唐迪说自己老了。过年综合症之一。
　　宋瑜哑然失笑：“你要是老了，我也老了。如今流行穿越，不如咱们一起穿越到中学时代去吧。”
　　欧阳芸讲述的网络小说，灌输的意识形态，对宋瑜有着不容忽视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唐迪作喷饭状：“那样倒好了，纯洁的早恋，又朦胧又美丽。可惜那会子我没这情调，就怕暧昧来暧昧去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好大学。唉！看来我生来现实，骨子里缺乏浪漫元素。如今我干的这行，日积月累地完善风险意识，职业病，更加没得浪漫了。穿越没用，我需要重新投胎。”
　　重生！嘿嘿！
　　宋瑜纠正道：“那叫重生。”
　　可爱的小P孩，说着猫扑语。
　　‘重生’这词唐迪显然不陌生，她猫扑过来，给了小P孩一个喜极而拥。
　　歇够了，唐迪一边补着妆，一边八卦起来：“你猜今晚我看见谁了？”
　　黑压压的的一堆陌生人，都不认识。宋瑜摇了摇头。
　　“戴嘉的前男友。”唐迪说，“男人啊都不是好东西！戴嘉在医院里等着动手术，他倒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欢度春宵。”
　　这个男人，其实―――
　　宋瑜想了想说：“我在医院里看见他好几次呢。其实―――”
　　唐迪停下手上的动作，打断了宋瑜的话：“他以前那个女友回国工作了，还经常到这里来出差。今晚药厂就有不少人在这里玩，他们拿的是赞助商的赠票，没准她也在这里。”
　　尹文，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
　　宋瑜好奇起来：“事隔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有可能吗？”
　　“谁知道呢？人生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唐迪笑，“象我吧，上个周末逛店看中一条裙子，实在是贵死人。我想，就算血拼下来也没多少机会可以穿。不买吧，回家越想就越觉得它好看，这几天做梦居然都梦到它！”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家想的是恋人，唐迪想的是裙子。
　　宋瑜笑了：“这怎么好比。”
　　唐迪说：“怎么不好比了？人的欲望和劣根性，对任何东西都是一样的，所以啊，没有结果的初恋才是最好的。他们真在一起也不见得会有多幸福。”
　　没有结果的初恋才是最好的。这话可不好，初恋的人正听着呢，她的进行时爱情，范萍的过去时故事，这么一比较，心里难免纠结又纠结，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临别，唐迪对宋瑜说：“你室友真有眼光，这裙子衬得你的皮肤水嫩无比，年轻就是好啊。玩得开心，小心与狼共舞！”
　　与狼共舞？她一只狼都不认识，于是不以为意地笑道：“我不跳，回头去尝尝你挑的那种布丁。”
　　心里想着布丁，她折返回了舞厅。这时，场内的气氛已经达到一个小高潮，明快奔放舞曲声中，场上正跳着快三。
　　惹祸的快三啊，她今天可不会去跳了。
　　心想事不成。
　　宋瑜刚走近休息区，恶俗的咸猪手于先生便踱着步子走过来邀舞，咸猪手上一片通红，亏他还有心思继续玩。
　　宋瑜很想拒绝，心里过意不去，于是―――
　　什么叫没经验脸皮薄？她就是最好的例子，拒绝的话说不出口，马上被咸猪手抓住了手。
　　与狼共舞开始了。
　　几个快速的旋转以后，她感到于先生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除了舞步变化时必要的暗示，那只手在她的背部不断地来回摸挲，将她慢慢地越拉越近，陌生的雄性气味扑面而来，她心里一阵恶心。
　　她扭过头，双臂用力试图与于先生保持合适的距离，可是―――电光石火的一霎那，她看到了一对男女擦身而过，舞姿优美迷人。男的身穿黑色西服，戴着眼镜，儒雅文秀，女的一袭玫瑰色抹胸裙，云髻高耸，明艳妩媚。两人配合默契，煞是亮眼。
　　宋瑜呆了，那不是别人，正是罗海诚与尹文，这是第二次让她撞见他们在一起。
　　他们就象一对情侣。
　　罗海诚的手轻柔地揽着尹文的背部，手下那片裸露的肌肤，白皙细腻光滑透明，她真是美。
　　乱了，都乱了！严重的搭配错误。
　　宋瑜想起了这个舞厅里的另一个人―――不知所踪的欧阳芸。
　　恍神的片刻，她脚下的步子跟得略迟一拍，身体便被于先生的手臂有力地拖了一把。这一拖人不要紧，腋下裙子上被欧阳芸别着的发夹却松开了。
　　糟了！春光外泄！
　　宋瑜脸上一热，脑袋自觉地垂了下来，自己胸部那若隐若现的曲线真的很―――很性感很诱人，她不禁暗下着急。
　　舞曲继续进行，旋转、旋转、再旋转。茫然无措中，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于先生的眼神，色迷迷的眼神，整个人顿时紧绷起来。
　　下定决心，她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想跳了。”
　　到了狼嘴边的羊想逃跑？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于先生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紧紧地搂着她，微笑着旋转、旋转、再旋转，一路将她带到了舞池角落边的圆柱下。刚停下脚步，他的手臂就紧紧地环了上来：“宋小姐，你的舞跳得真好，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色狼，真的遇到色狼了！
　　该大声呼救吗？旁边的圆柱下有对接吻的男女，呃！
　　该大声呼救引来众目睽睽吗？眼前迈着舞步的男女不断地匆匆而过，似乎没人注意到受困的她。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害怕，她害羞，脸益发红起来。夹子都松了，她看见自己的胸部在不断地起伏、起伏。她不敢再动了，动手反抗裙子会掉下来的，小声求饶道：“对不起，请你放开我。”
　　小羊求饶，太可爱了。于先生不为所动，身体朝她越靠越近。
　　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响起了一只抒情的曲子，如水波般漾漾的光晕下，人影绰绰，谁都看不清谁。
　　小羊徒劳地请求，老狼放肆地进攻。
　　推推攘攘，不分胜负，外人看来，无比暧昧。
　　宋瑜终于不顾一切地扭动起身子，正要喊出口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圆柱后面闪了出来，将于先生那双咸猪手从她身上猛力打了开去。
　　好一场英雄救美。
　　她双手解放，立刻下意识遮掩住自己的胸部，定睛一看来人，英俊的五官，熟悉的眉眼，略有忧色的表情。
　　是他。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目光一到她的眼睛上便再也不能移动。
　　那份拂不去的相思。
　　那份拂不去的相思，尽现眼底。
　　眼睛，她的眼睛和那个女子的，一模一样。
　　他望着她，她望着她。
　　她知道，她明白，那不是自己，仅仅是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被打了手，又弃置一旁的于先生，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反而一脸谦恭地对袭击者陪起笑来：“呵！翟少，这么巧啊！没带女伴一起？”
　　那副奴才嘴脸，真让人恶心。
　　翟奕竑回过神，迅速换了张标准的职业笑脸，他拍了拍于先生的肩说：“这个女孩子是我的朋友，没见过世面，比较害羞，你就不要为难她了。”
　　于先生听言连忙说道：“原来是翟少的朋友，不好意思，冒犯了。你们好好聊，我先行一步。”
　　狼跑了，羊安全了。
　　看着于先生走得无影无踪，宋瑜才想起来说声“谢谢”，虽然有些迟了。
　　翟奕竑微微一笑，正欲离开，却看到面前女孩的双手紧紧地护着自己胸部，十分害羞，十分别扭。
　　这是个何等细致的男人，他立即脱下西服递了过来，安慰道：“披上这个，我给你找个服务生想办法。”
　　她很是不好意思，但没有拒绝这个善意的建议。
　　他的衣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种淡雅的香味。穿在身上，她莫名感动。
　　很显然，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迷乱的酒吧里他搂抱过她的身体，安静的病房中他看到过她的背影，医院大门外他凝视过她的眼睛。他想不起来她是谁，只因为，今天的她，戴了一副面具，厚厚的脂粉下，她不是清纯的自己，而是一个衣香鬓影。
　　他对这里熟门熟路，畅通无阻地把她带入外人免进的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里，他随便对个管事模样的女领班一说，女领班马上忙碌起来，很快帮她找了几枚别针，又帮她将衣服胸部的布料一一收紧。
　　“你是翟先生的女朋友？”他走后，女领班这样问她。
　　她红着脸摇头，厚厚的脂粉下，女领班一定看不见她的窘相。
　　萍水相逢，他帮了她。
　　赶跑色狼，搞定衣服，松了口气的宋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欧阳芸，和她一起离开这个声色场所。
　　她在休息区走了一圈，哪里有欧阳芸的踪影。光线不明的大厅里，耳边是时下最流行的动感歌曲，眼前是意乱情迷的人群，她茫然若失，情绪低落。
　　这里最不缺就是热闹。
　　热烘烘的空气里，她感到口干舌燥，再度来到放置饮料与点心的自助台边。
　　这里最不缺就是暧昧。
　　衣冠楚楚的男士将一杯装着奇异蓝色饮料的细长玻璃杯殷勤地递给了身边的女伴，轻声说道：“迷迭香口味的，就象你一样性感。”
　　花枝招展的女伴听了，嘴角微微上翘，真是性感得无可救药。
　　花香花语，宋瑜知道。迷迭香，纪念忠诚，莎士比亚的名句：“迷迭香是为了帮助回忆，亲爱的，请您牢记。”
　　爱情。她想严硕了。她后悔陪欧阳芸来这个舞会，一个人被人欺负，还有寂寞、难过和气愤。
　　她才喝了一口蓝色的迷迭香，台子的另一端便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随着围观人群的散开，一抹玫瑰色的衣裙飘然而去，仅留下原地站立不动的一个落漠身影。
　　他空举着同样一个细长的玻璃杯，蓝色液体沿着他的手慢慢滴下，浸湿了他的袖口，他依然那么举着、举着，浑然不觉。
　　可怜的人。
　　宋瑜没有犹豫，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叠纸巾，走过去递给了他。
　　再度看到这个女孩，翟奕竑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他接过纸巾随意擦了擦袖口说道：“谢谢！我们真有缘分，总在彼此最倒霉的时候见面。”
　　倒霉的缘分，在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里，他们都是孤独的人。
　　一只英文老歌缓缓响起，Shanice的《Loving You》，美妙的海豚音。
　　他伸出手说：“可不可以请你赏光，共舞一曲？”
　　她踌躇的时候，他正要走开，可怜的人―――身不由己地，她点头微笑，伸出了手。
　　‘Lovin' you is easy cause you're beautiful
　　Makin' love with you is all I wanna do
　　Lovin' you is more than just a dream comes true
　　And everything that I do is out of lovin' you
　　……’
　　这是她喜欢的歌曲，暑假中因为重装电脑而丢失了它。此刻，听着这久违的经典，她的脸上浮现出遐想时的动人微笑。
　　浪漫的旋律中，舞池的灯光暗下来，周围翩翩滑过的都是甜蜜相拥的情侣，她浑然不觉，在他的怀里遐想微笑。
　　她的眼睛，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这迷蒙的光影下，晶莹剔透，和他的挚爱，一摸一样。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多年前的大学校园里，简陋的礼堂舞会上，他爱的女孩就是这样在他的怀里微笑，那灵动的目光、甜美的笑容，他一辈子的幸福所在……
　　多年以后，时过境迁，在这个华丽辉煌的宾馆里，衣香鬓影的世界里，他爱的女孩和他形同陌路，刻骨铭心的爱已经不在，只留下刻骨铭心的伤。
　　谁都没有说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曲声渐止的时候，她终于注意到他目光里那份不同寻常的热切和忧郁，极度矛盾的眼神，她的心不禁轻轻地颤抖起来。
　　他放开她，淡淡地笑道：“你跳的很好，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
　　他到底是有些印象的，他见过她。
　　她笑道：“是吗？”还来不及说出答案，就听见了他的告辞：“圣诞快乐，再见！”
　　他或许不需要她的回答，她毕竟不是那个她，就算有一双一摸一样的眼睛，她和那个她，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消失在人群里，她也该走了。
　　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并不属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