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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混乱 ...

  •   景云二年四月,甲申,睿宗召群臣三品以上,谓曰:“朕素怀澹泊,不以万乘为贵,曩为皇嗣,又为皇太弟,皆辞不处。今欲传位太子,何如?”群臣莫对。
      太子使右庶子李景伯固辞,不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附太平公主,言于睿宗曰:“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所依仰,岂得遽尔!”上乃止。
      戊子,睿宗制:“凡政事皆取太子处分。其军旅死刑及五品已上除授,皆先与太子议之,然后以闻。”

      五月的天气热了起来,骄阳如火,一切都是那么热烈,唯独东宫承恩殿围的如铁桶一般,死气沉沉。
      院子外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太子卫兵,院子内四处守着内侍和宫女,都眼巴巴的望着坐于院中晒太阳的女子。
      淼伏在软榻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因为长久不出门户的原因,她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双颊不复以往的红润,而是脸颊凹陷,透着浅浅的青色。虽然躺在树荫下,但炽烈的阳光依然透过缝隙照在她的身上,强烈的光晕对比着她身上隐隐的死气,让人不由得屋内俱寒。
      凤姨心疼的看着她,俯下身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道:“娘娘,时已入夏,太阳太过毒烈,对娘娘的身体有害无益,娘娘到殿里歇息吧!”
      榻上人静悄悄的一言不发、双目紧闭,似是沉沉睡去。
      凤姨轻叹一声,招手让一名宦官撑起伞置于她的头顶,想遮挡下毒辣的日头。凤姨想了想,再度俯身道:“猫儿,你这又跟谁置气呢?你这样只会累坏了自己的身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要多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你已经是做娘的了!”凤姨看着纹丝不动的淼,长叹一声,又道:“小姐在世时最欣慰的事就是有你陪在三郎身边。眼见陛下登基、三郎为储君、你们喜结连理,我不知有多高兴,我想小姐也该含笑九泉了。年节的时候你们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竟弄成这个样子!猫儿,自古君王成就霸业要付出一般人不能想象的代价,他们有很多无可奈何,而作为他们的女人更要承受难以想像的重担。我知道你在三郎心里的地位,也知道这个孩子对他的意义,你们都是无可取代的,凤姨只求你念在小姐的情面上,原谅三郎这一回,你们是夫妻,要携手走过一生,难道你们真要如此下去成为一对怨偶吗?”
      淼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凤姨担忧的脸,不由得苦笑,轻叹:“凤姨,你不必再当他的说客,我跟他已经不可能了。”
      凤姨见她眼中的绝望,心惊肉跳,刚要再问,只听门口侍卫喝道:“大胆,敢擅闯东宫——”
      “放肆,圣驾在此,你等还敢猖狂!”一声尖细的声音突兀想起,让人浑身打了个冷战。
      承恩殿里里外外百余人立刻跪倒山呼万岁,睿宗则笑着走了进来,道:“朕都不知道来看看朕的儿媳和孙子竟要这么费事!平身吧。”睿宗快步而来,慈祥的看着愣在榻上的淼。
      凤姨首先回过神来,急欲扶淼起身行李,却被睿宗拦住。“都是自家人,哪来的这么多虚礼。何况,儿媳身子不便,就免了。前些日子朕听三郎说东宫的钱良媛和杨良媛有喜,朕感皇家血脉的传承、子嗣的兴旺,便来东宫看看你们。你有什么缺的,若东宫没有,直接让三郎到宫中要,不要委屈了自己。太医可有日日来诊脉,补药可有喝,怎么朕看你的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调养不得其法?”
      淼本没想到睿宗竟会亲临来看望她,一时愣在那儿,加之身体虚弱,她注视良久,竟觉得头晕眼花,幸好凤姨扶住。
      睿宗一惊,也不顾及,拉过她的手腕切脉,眉头越皱越紧,冲着凤姨喝道:“凤儿,你也算是资历深的嬷嬷,怎么容她将身子弄成这样!她现在是服的哪位太医开的方子,损及母体先天之本,这孩子还能保?三郎将人交给你,就是信任你,你难道连药都看不住?说,是谁开的方子,朕要拿他治罪!”
      凤姨跪倒在榻前,连连谢罪。
      淼缓过劲来,看着凤姨的额角出血,急道:“不关凤姨的事,也不关太医的事,是我不会照顾自己的身体,陛下若要治罪,就处罚我一人好了,不要连累无辜!”
      睿宗担忧道:“孩子,你这身子是忧虑过度而致五脏皆伤,气淤于心、心肾不交而致你元气大伤。有什么事想不开,三郎不能帮你还有父皇,你这样,未及足月母子皆有性命之忧啊!”
      淼见睿宗关切,心中一痛,眼泪不禁滚落下来,呜呜的伏榻哭泣。睿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焦急的望着她和凤姨。

      李隆基一接到承恩殿侍卫的密报,立刻从正殿出来,急往承恩殿而去。他怎会料到父皇竟会微服到东宫,走的竟是太极宫与东宫的私门,不先召见他,反倒直接去承恩殿,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若是让父皇知道——他不敢再想,只愿此刻插上一对翅膀直接飞到承恩殿。
      遥遥望见承恩殿的院门,只见侍卫们战战兢兢的守在门外,又不敢向内看,他加快脚步,却见睿宗带着一干人等匆匆出来,径直往南走。李隆基急忙快步迎了上来,跪倒在睿宗面前,道:“儿臣不知父皇驾临,未及迎接,实乃大——父皇——”
      睿宗也不多看他一眼,绕过他径行离去。
      李隆基大惊,起身迅速追上,跟在睿宗身后,又道:“儿臣知罪,请父皇降罪——”
      睿宗猛地停下脚步,李隆基险些撞上,急急稳住身子,垂手而立。睿宗怒不可遏,咬牙道:“知罪,你知什么罪?”
      李隆基立刻跪下,漆黑的眼瞳转了转,才道:“儿臣不会管束宫人,父皇驾临都不知——”
      “你还在跟朕撒谎!”睿宗忿然打断他,抖着手指着他道:“朕对你期望最高,你却做出这等事来,朕对你实在太失望了!你既然不知错在何处,那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朕!”睿宗说罢,拂袖而去。
      李隆基愕然跪在原地,望着睿宗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五内俱寒,不由自主的回首看向承恩殿。

      “现在你称心了?你非要把我拉下储君之位,你才高兴是吧!现在你如愿了,但我告诉你,我李隆基不会轻易认输,我也不认命!该是我的,我不会让它从我手中溜走!还有你,我不论你有多恨我,这个孩子你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你别忘了,那几个人的命还捏在我手中,我可以随时让他们去死!”李隆基说罢,拂袖出去,凤姨急忙迎了上去,可还未开口,李隆基命令道:“今日起,不论什么补药,你都要盯着她喝,她若是不喝,你撬开她的嘴也要看着她喝下去。若是有一点错漏,承恩殿所有伺候的内侍宫女都别想活命!”李隆基额头青筋直跳,忿然走出院子。
      凤姨摇头长叹,急急回寝殿,只见淼趴在凭榻的背上怔怔的发呆。她心疼的道:“你怎么不辩解,任他这样误会你!闹成这个样子,你们哪还有挽回的余地?猫儿,听凤姨一句劝,不要再拗了,你这样不仅折磨你自己,还伤了身边所有的人。我跟你明说了吧,若你此胎是儿子,他必是世子!今日连陛下都来看你,证明陛下也认可你腹中骨肉乃皇嗣的不二人选。可是,东宫之中上有太子妃、刘良娣和赵良娣,与你平位的还有两位良媛,何况钱良媛也有孕在身,今后为太子诞育子嗣不知有多少人。这些人都会对这个孩子虎视眈眈,而能撑起保护伞的只有你,只有太子殿下对你的宠爱,你知道吗?你难道真的不为自己的孩子想一想吗,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的!”
      淼无力的趴在那儿,扯了丝苦笑。“我就是为了我的孩子好,我才不能让他卷进宫廷斗争之中。别人都想母仪天下,都想扶自己的儿子登上储君之位,可我不想,我只希望他能平安的长大,快乐的生活,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可是,现在我真的不想把他生下来,我的孩子应该在充满爱的环境下出生,在父母的关心下长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互相仇恨,更不是他父亲要挟我的工具。”
      凤姨看着执拗的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解,只道:“冤孽啊,真是冤孽!”
      淼轻轻将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心想:“孩子,妈妈不是不爱你,而是妈妈已经爱不起你了!妈妈不想剥夺你生的权利,一切看天意,也看你,是不是注定要出来受这活罪!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五月,太子请让位于宋王成器,睿宗不许。太平公主驸马武攸暨逝于蒲州,太子请召太平公主还京师,睿宗许之。

      笔墨纸砚撒了一地,李隆基仍不解恨,一脚踢翻书桌,如困兽一般跌坐在椅上,叹道:“前功尽弃!好不容易将他们母子赶出长安,没两个月我却亲自上表求她们回来,真是讽刺!薛崇简此刻不知该如何嘲笑我,嘲笑我的愚蠢!我终是被一个女人所累!”
      张九龄站在殿下微扬首望着他,想了一瞬道:“殿下不必如此悲观,陛下若有易储之心,就不会驳回您的易储奏章,加之殿下恳请找回新寡的太平公主,不论是在陛下面前,还是文武百官面前,殿下都是仁义孝顺的皇嗣。何况,先前陛下就有退位之词,虽经大臣劝谏而打消了这念头,但五品以下官员任免已由殿下执掌,这证明陛下还是信任您的!”
      李隆基侧首睨着他,冷冷一笑:“你真相信父皇会在壮年退位于我?他是在试探我,看我有没有异心!若是他心意已决,又怎会几番劝谏就不了了之呢!这次他竟出其不意的来东宫,就是想看看东宫的部署,借此评判我是否有反心!我上表请求让太平会京也是试探,没想到父皇终是信任亲妹多过我这个亲子。他知道如今朝堂之上是两分天下,他根本没有实权,若要废我,必然要取得另一方的势力,如今他就想借太平之力来压制我!子寿,是你太天真了!”
      张九龄凝神看着疲惫的太子,那是个随时警戒的狮子,虽然正在休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过来。他平静了一下,又道:“但,自陛下回宫后,每日都有宫中御医来为良媛娘娘诊脉,御医开的药方都要经陛下御批,由亲信煎好送来。可见,陛下还是关心殿下的。”
      李隆基面色一正,苦思道:“看来父皇很重视猫儿的孩子,若是此胎生男就万事大吉,若是生个女儿,怕是后患无穷!”他脑海中浮现猫儿抱着嗣谦时喜悦的表情,说着要生女儿的话,他的头一下子就疼了起来。
      张九龄还要再劝,高力士在外通传,一个儒生慢条斯理的走了进来,朝李隆基淡然行礼,朗声道:“陛下适才发下圣谕,将五位宰相全员罢免。”
      李隆基微微偏头,问道:“是何缘由,圣谕可有写明?”
      那儒生浅浅笑道:“大致就是国家政治混乱、官员冗杂、国库空虚、水旱灾害频繁之类,宰相处置不力,因而获罪罢免。”
      李隆基看着他唇角的浅笑,豁然开朗,笑道:“机会终于来了。”
      儒生笑着点点头,又道:“这不仅对太子是机会,对太平公主亦是重掌政权的良机。”
      李隆基终于恢复了精神,道:“王琚,还不赶快替我写奏章。此事宜快不宜迟,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王琚从袖中抽出奏本,笑道:“奏章下官已拟好,只是不知这人选殿下可满意?”
      李隆基招手示意他上殿,接过他手中的奏本一看,刘幽求、魏知古等都是他的亲信,不由得点点头,愈加对这个王琚满意。
      张九龄望着殿上相谈甚欢的两人,不由得心灰意冷,默默的站在殿下不发一言。
      王琚拿了奏本出去,李隆基这才注意一直默立的张九龄,试探道:“听说夫人身体抱恙,没什么要紧吧,莫不如让李大夫去诊治诊治!”
      张九龄惊出一身冷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声道:“区区小病怎敢劳烦李大夫,李大夫要负责宫中几位娘娘已是不易,贱内的病几副药就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李隆基缓步走下殿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关心关心她,她也是个可怜人。有些事情,你要多留心,这才是夫妻的相处之道。你回去吧,今日没你的事了。”
      张九龄懵懂的望着他幽深的黑眸,点头称是,缓缓退出殿外,可是殿门关上的瞬间那双黑眸中闪现的是诡异的光芒,他的心一凉,迅速转身而去。

      紫竹坊的后院门虚掩着,张九龄轻轻一推,门已开了,一片绿色映入眼帘,那是他记忆深处的竹林,一抹白色在凌风起舞,美轮美奂。他上前一步,想要将那美景收入囊中,可是转瞬间一切便破灭了。他站在林前怅然若失,原本应该柔情蜜意的夫妻,却因为他的心结而始终不能契合,他对她有愧有怜,可他找不到方法将心底那个人驱走,好完完全全的容纳她。
      最近的她郁郁寡欢,几乎日日以泪洗面,他却不能好好的安慰她。今日提早回家,却便寻不到她的身影,想了想终究找到了紫竹坊,想她一定是忆起过去种种,回到了这里。可没想到来到这里,勾起了他太多太多的回忆。
      “爽怡,我是个坏女人!我根本不值得敏敏对我做的一切!我真的该死,我真想现在立时就死在你面前!”
      张九龄浑身一震,颤颤巍巍的走向紫叶原先的房间,他不知缘由而放轻脚步,探头窥探屋内,只见屋内一卷画轴后面的墙体洞开,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紫叶的哭泣声,他贴在墙壁上静静听了下去。
      “你让我说出来吧,让我忏悔吧,我知道我纵是死上千遍万遍,都不足以谢我的罪!敏敏之所以落得如今,都是我害的!当时薛崇简接近敏敏,就因为看出她在宫中的作用,想将敏敏收为己用,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有了私心,他害怕了,就想毁了敏敏,就在上官婉儿的府邸给敏敏下了药。而我是帮凶,我在敏敏的长衫上做了手脚,我将丝线泡在蒙汗药里,绣进她的衣衫里,她不知不觉间就中了毒,再也使不出力来——我嫉妒她,我要报复她,我既然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失了身,我也要她尝尝这滋味!可是我没有想到她竟宁愿服下情花也不愿就范,情花之毒纠缠一生,都是我害的!”紫叶泣不成声,用头不断的撞地,额头已经鲜血直涌。
      爽怡抱住她的身子,拼命摇头,可紫叶却道:“你不知道,敏敏几次遇险,我都参与在内,我知道薛崇简对敏敏有了爱慕之心,他必不会再对敏敏下手,所以我转而投向李隆基,与他互通消息,准备置敏敏于死地,而我也的确这么做了。其实我早就想起了一切,就在那个畜生出现在温泉时,我就想起来了,可是我却硬下心肠不理会那些记忆,而是固执的想要报复所有人。可是那些记忆在我心里扎了根,每次我想害敏敏时,那些记忆就会涌上心头,可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我只记得我受到的伤害,所以我做了错事,我该死,我该给敏敏抵命!”
      爽怡抱着她,摸不到桌上的纸笔,只得咬破手指在衣裙上写道:“不,敏敏心地善良,即使她知道一切她也会原谅你的。她是那么关心我们,她不愿意看到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受伤害,何况她以前是那么样的保护你,她更不愿意看到你为了她而伤害自己。紫叶,不要再自责了,更不要做傻事,一切已经不能挽回,那你就代替她好好的活着,若是她地下有知,她也一定要你好好的活着。”
      紫叶看着爽怡关切的眼神,情难自抑,伏在她肩上哭泣。“我根本不值得你们对我这么好!爽怡,我对不起你,你不要再对我好了,我受不起!”
      爽怡轻抚着她的头发,连连摇头。紫叶却支起身子,按住她的肩膀,道:“爽怡,我不能再瞒你,等我告诉你我的所作所为,你一定会不耻与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你不要打断我,让我告诉你,你真的误会了天志。那日在祭坛上,他确要杀我,因为他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会对你们不利,他为的不是他自己,他是要救你们,他要保护你,因为他对你早就动了真情。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落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天,曾坠下草坡,那时你们就见过面了,因为我们之中有一个能够改变历史,他凭直觉认为是你,可是又不能确定,所以他并没有让你来到他身边。兰若性急,便派人抓了你来,可天志还是不能确认,最终放了你和敏敏出来。这都是兰若告诉我的,除了我留在兰若身边,他们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你们,揣度哪个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人。可就在武则天重返长安的那年上元节,朱雀门前血流成河,而你混在其中,天志想也没想就出手相救,恐怕那时就注定了你们之间的缘分。他对你若即若离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心里的仇恨吧。你心里恨他杀害兼爱,可是事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你已知道兼爱就是真正的狄蓉,可你不知道为什么狄蓉活在人世,狄家却要找我来代替她。那时因为狄蓉自小天赋异禀,拥有异能,时常会说出凡人不解的话,国老怕祸从口出,便一直将她关在府中,寻常人根本不能见她。直到国老去世,她才重见天日,可等待她不是光明,而是死亡。国老在去世前留下遗言,要狄蓉殉葬,要将她连带着她身上的异能一起带到地下,因此狄蓉被活生生钉在棺材里随国老下葬。天志想得到她身上的力量,便开棺救她,可是狄蓉受了刺激,有些疯疯癫癫的,天志就用异能封住了她的记忆,灌输她是他妹妹的记忆,好为他所用。可你不知道狄蓉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都是天志扭转天意来延长她的阳寿,而他自己承受着天谴。可是随着狄蓉的神智越来越清明,就意味着她不久于人世,她本想拼死帮你设法送我们回去,可她的身体根本不能负荷,她任由天志吸取她的异能,就是为了他日天志能够用这力量来保护你。天志素性寡淡,很多事他不愿多做解释,因此你误会他加害敏敏,其实一切都是我做的,他的目的只是要摧毁李唐江山,他不曾真的伤害过你们。你们之间的误会都是因我而起,现在我把一切都说清楚了,你不要再怨恨他了。”
      爽怡呆呆的望着她,眼前仿佛是那一双浩如烟海的璀璨蓝眸,表面风平浪静,却暗藏着波涛汹涌。时至今日,她都不了解他,不知道他的心意,可是得知误会他如此深,心底泛起阵阵疼痛,恨不得立时死了。她张口欲言,可发不出一丝声音。
      紫叶轻叹一声,道:“我只知道祭祀那日后,他被李隆基囚禁。我一直想带你去见他,可是李隆基已经不是以前没有实权的郡王,而是可以翻云覆雨的太子,我对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他之所以现在留着我,恐怕只是念着猫儿的情分吧!”
      爽怡震惊的瞪着她,天志落在李隆基手中岂不是凶多吉少,她浑身抖了一下,推开紫叶夺门而出,却被一人拦下弹了回来,她惶急之中抬头竟对上张九龄冰冷的双眸,不由得退了一步,望着呆坐在地上的紫叶。
      张九龄慢慢踱步进来,竟不看紫叶一眼,看着爽怡道:“天志已不在东宫,当日薛崇简肯离开长安的条件就是将天志交予他处置,我看着薛崇简带着他离开,可不知道这次是否随他回来。”
      爽怡的心不由得松了下来,想着薛崇简与天志素日的交情,他应该会得到礼遇。待要再问,却想起紫叶,刚要解释,却又发不出声音来,正着急时,张九龄又道:“太子对杨良媛宠爱日衰,极有可能会迁怒于你,所以你最好留在此处还安全些,等过些时日,良媛分娩,再看看情形吧。”说着他搀起坐在地上的妻子,走了出去。
      爽怡想拦,奈何墙壁再度阖上,她只能看到紫叶绝望的眼神。她颓然的坐倒在地,紫叶能够悔悟已是万幸,可怎么料到竟会被张九龄听到。他们夫妻本就有心结,蓦然让他得知真相,他会怎么看待紫叶!她头痛的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眼前朦胧起来,仿佛随着一阵风而过,书桌后的一袭白衣胜雪,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绝美的容颜带着疏离和淡漠,蔚蓝的眼眸深沉如海。
      爽怡呆呆的望着他,仿佛仍在梦中一样,不由得痴了。
      天志静静的打量着消瘦憔悴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淡淡的道:“这些日子可好?”
      爽怡怔怔的望着他,随口就说“好”,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想着自己的心事又哪里好,不免黯然神伤,苦笑着垂首绞着手指,竟有百般心思却无从说起。
      蔚蓝的眼眸中一丝温馨的笑意,突然那片蓝色瞬间乌黑,他痛苦的闭上眼,再度挣开时蔚蓝依旧。额角隐隐透着汗珠,他知道时间不多,稳着声音道:“我有慕容敏的下落。”
      爽怡愕然抬头,震惊的看着他平静的眼眸,仿佛在质问他。
      天志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不紧不慢的道:“她在哪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待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让你知晓。你此刻心中须有所计较,很多人都欲杀她,这个秘密你埋在心底谁也不能说,而找寻她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情,也要由你去做。其他的,待她回来再商议。”他勉强维持着说完,蓝眸一闪,身影飘飘散散的消失在密室之中。
      爽怡原本沉浸在喜悦的情感之中,可他瞬间消失,她的心仿佛沉进大海,她爬起扑在书桌上,想要留住那最后的一缕轻烟,口中竟不由自主的叫出了他的名字,她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捂着嘴慢慢的滑坐在地,心中百转千回,肝肠寸断,她用力的按住心口,默默垂泪。

      张九龄拉着紫叶出了房门,望着满眼翠绿的竹子,紫叶奋力甩开他的手,匆匆退了几步,几近崩溃的喊道:“你都听见了,我是个坏女人,我不仅害了我最好的姐妹,我还骗了你。我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我的,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我不怨你,你要休我就休吧,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有了觉悟,我们之间是不能长久的。”
      张九龄气势汹汹的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面前,直勾勾的对着她的眼睛,急切的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陷害敏之的原因是什么,你告诉我实话,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紫叶避无可避的直视着他的眼睛,似乎被他赤裸裸的剥开一般,压抑在心底多年的心事仿佛一刻间全部挖了出来,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抽泣道:“我恨她,我恨她为什么能拥有全部的记忆,我恨她毫不留情的刺我两刀,我恨她为什么能够坚持原则守住自己,我恨她能够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得到所有人的喜爱,我羡慕她,我更妒忌她,因为——因为——”她望着他的黑眸泣不成声。
      “因为什么,告诉我因为什么!”张九龄狠狠的攥住她的手腕,厉声喝道。
      紫叶看着他疾言厉色,只觉得心灰意冷,幽幽道:“因为,因为她得到了你的心,而我什么也没有。”张九龄蓦然松开对她的钳制,她悲戚的笑着后退,往事涌上心头,她柔声回忆。“我一掉进这个时代便被抹去了所有的记忆,这里所有的一切对我都是那么的陌生,所有人对我编制着谎言,没有人对我付出过真心,而我也渐渐习惯在谎言和利用中生活,直到你闯入了我的生活,我才听到第一句真话,你是第一个没有骗我的人。我说过你的话我会记得,你也要记住我说的话,可是等到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却已经不记得我了,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敏敏一个人。在那几百个日日夜夜,我辛苦练功时总会想起你,要知道人的意念是很奇怪的东西,天天想你竟成了我的习惯,我甚至偷偷去看过你,看你在灯下聚精会神的校书,仅是远远的看上一眼,我也觉得心满意足了。即便时后来兰若逼我破身,我也是偷偷的去看过你,想着你的样子去忍受别的男人的碰触。我骗了你,我根本就没有因为救你而献身宗楚客,那一切都是假象,是我用来让你内疚而编出来。而你的确因为内疚而娶我,可你的心里仍旧只装着敏敏,我便起了杀意。李隆基派你去追杀吴名和敏敏,你一心维护她,我更是怒火中烧,便自行派人随着你的人而去,刻意引着薛崇简的人与你们的人冲突,而我便有了下手的机会。是我,是我害死了敏敏,不是你,你不用再自责内疚,是我杀了她!你现在若要为她报仇就来吧,杀了我吧,能够死在你的手里,我才甘愿。”
      张九龄混乱的看着伤心欲绝、闭目待死的紫叶,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成婚后的点点滴滴在眼前闪现,他大喝一声:“不要逼我,我要好好想一想,我要静一静。”话未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惊起竹林上的白鸽。
      白鸽纷纷飞落,有的落在她的肩上,有的落在她脚边,“咕咕”叫着,双双红眼睛都望着她。她恍若不知,只是呆呆的看着摇曳的大门,转而看着葱翠的竹林,惨笑着跪在地上,喃喃:“这是我的报应,我应有的惩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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