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ale》月下魔幻曲

1、上

　　1、
　　办公桌上的辞职信让邝慧月有些意外，抬起头，看见的是萧可意坦然的表情。
　　“打算炒我这个老板的鱿鱼了？”
　　可意用一个微笑代替回答。
　　“有更好的前途了？”
　　“是，和朋友合开家婚纱店。”
　　“哦。”慧月又是一次意外，她本以为这个带点桀骜的女子会踏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各人有各人的理由，不是旁人能预料到的，她没有表露自己的意外，只轻松笑笑：“可惜，我恐怕惠顾不了你的店了，不过，我外甥女若彤还有希望。”
　　“好啊，我会帮她打折的。”
　　慧月的表情从来都让人觉得不易亲近，惟独在提到外甥女的时候，会带上几许温情。或许至今依旧孑然一身的她，多少把姐姐的女儿当做了自己的女儿，可意猜度着上司的表情。

　　2、
　　电话响起，慧月优雅的接起电话，并示意已经做完汇报的克之可以离开了。
　　“慧月，是我。”
　　“姐姐。什么事？”
　　“今天晚上来我这里吃饭如何？”
　　慧月瞥了眼行程表：“没问题，我下了班就过来。”
　　“我新学会炖一种汤，很补的，你一定要来试试……”
　　挂上电话，姐姐慧心的声音还回荡耳边，步入知天命之年女人的语气语调，光芒暗淡了，却带着特有的母亲式的温暖。只不过相差2岁而已，慧月便不拥有这样的声音，她的声音兀自倔强着不愿老去，一如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的行为……她的一切。
　　“老”，多可怕的字眼，背弃一切优秀因素的那种可怕。费尽心思的去优秀，怎容一丝错失，更何况是“老”。
　　很多时候，慧月是不敢老去。

　　3、
　　姐姐的家里永远是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夫妻两人爱惜东西，家里旧物总舍不得扔，摆得满屋子都是，但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倒把个家衬得热闹得不得了。
　　穿着件半旧毛衣的慧心忙着张罗倒茶给慧月，又牵挂着炉子上正炖着的汤，在厨房和客厅间穿梭。慧心的丈夫姚敬在一边看报纸，每每看完一个段落，就帮着探头看一下厨房。
　　慧月一身矜持的套装坐在沙发上，和周遭景象颇为不协调。
　　“慧月，饿不饿？等汤好了就能开饭了。”
　　“我不饿，等若彤回来再开饭吧。”
　　“彤彤说工作忙，不回来了。你饿的话，先吃点水果吧。”
　　“没关系。”
　　慧月也只顾把玩姐姐家的茶叶罐，老式的那种，金属质地的罐身暗淡班驳得看不出上面印的图案了。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把一个罐子用到这么旧？这么长久的时间，罐子被多少次的摩挲，它也有段温馨的记忆了吧。
　　慧月家的东西都是新的，每次看，都觉得它们比自己还无情。

　　吃饭时，慧心特意和慧月坐在一起，平时，这个位子是若彤的。
　　“很久没有这样坐了。”慧月对姐姐感慨。
　　姚敬也有同感：“以前你们干什么都在一起，念书的时候，你们姐妹俩的要好是出了名的。”
　　“可惜后来走的道路就不一样了。”
　　“是呀，光我和姐姐就变了这么多。其他同学的现状，我真是想不出来。”
　　“顾长馨还记得吗？已经做外婆了。可惜我们家彤彤不争气呀。还有李欢……”说到旧日同窗，姚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慧月忙忙阻止：“我只是无从想象他们的现状，并不是想知道。”
　　姚敬还想再说下去，却被慧心一个眼神打住。
　　慧心知道妹妹从来不问同学们的情况，她刻意的装做不在乎，因为她不想由旁人口中听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慧月告别时，慧心忽然低声对她说：“其实，江翰文……”
　　“别说了。”
　　“可是，他……”慧心看了看妹妹的眼睛，伸手替她理了下头发：“我明白。只是，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勉不勉强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坐在车上，慧月觉得很累，每次去姐姐家都会让她回想无数往事，再唏嘘也换不回的青春岁月。思绪想要作乱，她有些怕不能控制精神驾车。
　　一进门，就忙忙打开音响，喧闹得几乎是嘈杂的音乐撕扯听觉。外人恐怕无法想象她会听这样的音乐，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其实已经受不得这样的疯狂了，只是在将全副精力去和神经质的歌声做抵抗时，她可以让自己无暇去想其他问题。

　　4、
　　江翰文……
　　他现在在哪里？
　　他过得如何？
　　他什么样子了？
　　他……还记得我吗？

　　印象中，他是一个内向清秀的20岁男生，在那个青春气息蓬勃得几乎要爆开的校园中。
　　那个时候的校园是真正的象牙塔，现在已然找不到这样的了，就连那时的校树也分外纯粹的青绿。
　　邝家姐妹花始终是男生们注目的焦点，慧心的锐气全在那几年了，目光高高的越过姚敬的头顶。
　　慧月独独中意那个叫江翰文的，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么不起眼的男生，连慧月自己都讶异。大家都是那么耀目鲜亮的色彩，红的黄的，惟独他，清淡的，白得带一丝的蓝，怎么能让慧月忽略呢。

　　算是造化弄人还是爱情本来就不可捉摸呢？
　　慧心居然和姚敬结婚生女相敬如宾，一心一意做他贤惠的妻。
　　慧月呢？
　　她望着窗外孤独的月，这便是自己么？
　　父母起名字是真是太过偏爱姐姐了吧。把“心”给了姐姐，成就平淡的美满；给她的呢，只是一轮“月”，高傲美丽却孤寂。

　　5、
　　谈判、成交、签字……末了再送上一个完美的笑，尺度拿捏得正好，既亲和又不失矜持，这套程序对慧月来说太过熟练了，是几十年职场磨练的结晶。
　　对方由衷赞她“您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女性！”。
　　公司的新员工都会私下猜度她的真实年龄。30？以她的资历和气质一定不止；40？不像有40岁了呀。
　　这是对一个50岁女人的最好赞美！
　　慧月享受这些言辞。
　　她是不容得让任何人忽略的女人，“邝慧月”三个字掷地有声。

　　慧月特意在家里装了一面很大的镜子，她每天都要认真的审视自己，有没有丝毫的懈怠。长久的岁月，这个习惯从认真变成了苛求。可是，就像她自己对姐姐说的，勉不勉强都已经这么多年了，除了坚持下去，她以不知该如何赋予自己意义。
　　翰文看到现在的她会有何反应？
　　还能装做视而不见吗？
　　可如果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秃顶的大肚糟老头，把岁月都奔波到了妻儿身上，那么无论他是否承认慧月，都是对她莫大的讽刺。
　　所以，她不想也不敢知道关于他的消息，若他已放下了她去享自己平静无奇的天伦（事实多半是如此的），她该如何平衡自己？
　　这么多年，她是刻意了要好给他看的。若没有够资格的观众，她又何苦来哉。
　　最初的最初究竟是怎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