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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雨茶馆不大不小,讲究一个布局,几张木桌几把凳,这不作声间,将人也分了个三六九等。
郭掌柜打着算盘翻着帐,感叹外头风雪连连,今年的生意不好做。
伙计虎牙还在抡胳膊扫洗,说道:“您那眉头该松松开咯,总这样能有什么办法?就连十里香酒楼的老板娘,这曲都唱不动了,何况咱们呢。”
另一个伙计胖冬闲坐着,手捧一把花生吃得正起劲:“掌柜的,要不先吃点?”
郭掌柜看看这两个毫无上进心的,多说也是对牛弹琴。
“喔唷……”胖冬后背一冷,意味着门开了。
这样的天,老鼠都给冻死了,竟还有人起来喝早茶了么?
果然不是。
是一个乞丐。
虎牙和胖冬没动,都在看郭掌柜的意思。
乞丐垂着头,手脚冻得发紫,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皲裂了大半。他几乎是很吃力才说出了一句:“行行好,只待一个时辰。”
“给口热水,俩馒头。”郭掌柜发话了。
这乞丐倒是讲究,鞠了一躬,也不作声,就挪到角落里去了。
虎牙凑到郭掌柜耳边:“会不会有些不妥?这要是明天再一个乞丐,后天两个,往后三四个来求您发善心,那咱们生意做不做了......”
“什么不妥?你小子,心肠倒硬起来了。”郭掌柜说罢,便催促虎牙快去做事。
其实啊,生意也不是太冷清,后头陆陆续续都有歇脚的客人进来,只因外头风雪太大,不适合赶路。
胖冬充当起了说书先生的角色,哄笑声起,让茶馆有了短暂的热闹。
乞丐一直就在角落里蜷缩着。
待到一个时辰左右,他垂着头,诚恳道谢,随后紧紧衣裳,又踏入风雪中去。
“外面风声小了。”不知哪个客人说了句。
这帮人身上有无形的担子,他们有许多要紧事要做,结了账就又匆匆离去了。
“掌柜的,牙子,你们都没认出来啊?”直至客人皆已散去,胖冬忽然出声,“那乞丐是文人于方池,和从前相比,瘦得脱相了。”
“什么!?”郭掌柜打算盘的手停了。
虎牙放下活,走到胖冬跟前:“你胡说什么呢,那怎么能是于老爷?”
“要说这事,也是我一个月前听来的。当时几个官差坐在这,说是于家受了官场上的连累,最后光景就是一个‘散’字。”胖冬耸耸肩,只道事事无常。
三人就此事,又讨论了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雪总算停了。
一时间,阳光出奇得好,这点小暖都钻到茶馆内来了。
听着几声曲调悠扬的小词,一双玉手推门,红袄女娘入内。
她的面颊饱满,泛着红晕,整个人就似春日枝头最俏的桃花。
虎牙和胖冬俩眼睛都直了。
可到底是郭掌柜见多识广,他瞧这红袄女娘的服饰走线工整,上绣的金丝更是价值不菲,断然不是普通富贵家的。
郭掌柜那是特意取了个最好的汤婆子呈了上去,毕恭毕敬道:“小姐,您请暖手。”
“我要一碟白玉鸡丝,多加些料油在上头。”红袄女娘笑脸盈盈,接下汤婆子,“若是有什么珍藏的好酒,尽管拿来,我也是付得起的。”
“放心,好酒管够,我这就去取,您稍等。”郭掌柜给俩伙计使了眼色。
胖冬立刻跑到了后厨去打招呼,说:“诶!外头来了个不一般的,加些量,千万千万挑最嫩的肉啊。”
虎牙也是会献殷勤,他特意将炭火盆子挪至红袄女娘身边,将里面的炭火拨旺,这样身子就会暖得快些。
红袄女娘付了足够足够足够多的银钱,照她的说法,多出来的算是小费。
她的仪态、作派,都是像千金人家出来的,可身边竟一个仆从都没有,这世道也不算太平,家里是怎么放心得下的?别说两个伙计想不通,郭掌柜也想不通。
没一个敢多嘴问的。
红袄女娘静静吃菜,小嘴小口。人儿是个妙人,粉雕玉琢,纯净无瑕,怎么样顶好的词汇往她身上放,那也是不够的。
红袄女娘出声询问:“文人于方池,你们几位,可有见过?”
没一个敢张嘴答的。
红袄女娘停下用筷,说:“我不是官场上的人,你们不必怕。”
郭掌柜这才神色缓和,双手交握,答:“小姐,正因你不是官场上的人,所以才不知道他的处境。于方池,成了一个乞丐了......不瞒您说,他方才在我这茶馆避过风雪,后来他就又往外走了,至于去往何处,没有交代。”
“他身上有我要的机缘。”红袄女娘双手托腮,“可惜可惜,还是错过了。”
机缘?这个词不是谁都能用的。
胖冬凑上跟前,满眼期许,问道:“小姐,您修仙悟道吗?”
在这个世界,唯有修仙悟道的人,才讲究所谓的机缘。
“修仙悟道,这说辞太高深了些。”话语间,红袄女娘酒盏已空,她一个眼神示意,虎牙就心领神会,速速添酒。
胖冬似是对这类话题颇感兴趣:“小姐,那个......您知道仙都吗?”
天地蜕新,甘霖、青道、虹雨、照夜清,渐而浮现万物生之朝华。在一众修仙悟道的地界中,仙都可称超凡,名声最盛。
杀除妖魔、斩邪祟,堪济世重责,享万民朝拜,能够位列仙都,无一不是德行配位、丰功伟绩者。
仙都现分为上五阶,中六阶,下十三阶。除去仙都之主裴扶光,眼下最受世人崇敬的,是上五阶,分三男二女:
定山关 陆棠
虞山 单谦
江霄川 万旭
琼玉灵山 白盼盼
汝山 叶初禾
“放眼当下,何人不知仙都呢?”红袄女娘一句反问,随即继续进食。
“我家有一母,卧病不起。我寻遍良医,翻遍医书,怎样也不行。眼下之路,仅剩仙术道法。我瞧您尊贵,定认得这方面高明的人.....”
“胖冬,多嘴什么!”郭掌柜将账本摔过去,急急走来,“小姐,您莫要见怪。”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红袄女娘将最后一筷子菜吃尽,“我见他面相生得讨喜,人又有孝心,这忙自然愿意帮。”
“不必再请别人,我就足够。”这是红袄女娘对着胖冬说的,言语间,目光诚挚。
胖冬鼻尖泛酸,一时间眼含热泪:“多谢!多谢!这......敢问小姐尊名?”
“汝山,叶初禾。”
短短五字,掷地有声。
红袄女娘缓缓走至茶馆外,在风雪交加下,墨发飞扬,一挥掌,破开道上积雪。
“走,带我去见你的阿娘。”
音色空灵,肃清混沌,红袄在皎皎雪色中,美得动人心魄。
胖冬什么也不顾,保暖的外衣都没有拿,他跑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努力大步带路。
“娘啊,儿命好啊,请到好心的仙人了!”
那凛冽的风啊,刀子一样扑面而来,他就这样喊着,不断重复,直至嘶哑。